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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

所有的 作者:黄蓓佳-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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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她过生日,你给她买过一根14K 的项链,对不对? 其实那条项链有点短了,你可能是照着自己的尺寸买的,她戴上去卡着脖子,可她整天戴着,逢人就把衣领扒开给人看,说是你送她的,还是南京宝祥金店的货。她说,我不是没儿没女,我小晚对我好啊。”
    我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她拍拍我的背:“真的是很好了,她享到了你的福。”
    睡觉时,我们仍旧是挤在一张床上。床很大,有雕花的栏杆,是艾家酱园的老货,张根本和李艳华买了一张新式弹簧床之后,这张雕花床就下放给了我。艾早本来往床上铺了两床被子,说是一人一个被窝会睡得舒服些。可是上床不久,她借口被子太凉,把她的两条腿伸进我的被窝里。“借你点热气,暖和过来我就挪开。”她说话笑嘻嘻的,亲热中带着点耍赖,明显是制造气氛,逗我开心。
    我们睁着眼睛躺了,一一会儿,听着院子里呜呜的风声,小狗轻轻的吠叫声,还有水缸盖子没有盖好发出的啪嗒声,都睡不着,干脆又披衣坐起来,各自倚靠着床的一头,脚把被窝打通,互相借着热气,聊天打发时光。
    我问艾早:“妈说的那件事,你信吗? ”我指的是“故意谋杀”。
    艾早笑了笑:“家里人都不喜欢张根本,他太跋扈。”
    “可是妈也承认了他对我们不坏。”
    “她很矛盾。她们那一辈人,想问题基本是单线条的,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黑白不可能交杂,也不可能渗透转化。这大概是多少年革命和运动搞出来的条件反射,习惯思维。”
    “你呢? 你对他怎么看? ”
    艾早打个哈哈:“我能有什么看法? 我就是个做小生意的,眼睛里只认识钱。”
    可我从她脸上看到的东西不这么简单,她眼睛里隐藏着一种令我无法捉摸的东西。我想,艾早不愿意谈论张根本,也许是怕我难堪。
    墙脚有塞寒率率的声音,大概是小狗从猫洞里钻进来了。果然,一会儿就听见屋里有呼哧呼哧的喘气,一团白茸茸的东西开始绕着床边打转。艾早朝床边弯下身,语气威严地呵斥它:“不准上床! 太挤了! ”
    小狗仿佛听懂了人话,乖乖地把我们两个人的鞋子扒拉到一起,蜷在身下,睡了。
    艾早又好笑又好气地:“黑狗死了之后,小姨弄来这只小巴狗,一直把它当儿子,睡觉都在一个床上。反正这些年张根本晚上很少回家。”她感叹:“小姨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个院子,是真冷清。”
    她脸上有一种凄凉,好像看到了李艳华年年月月独守空房的样子。她靠在床栏上左顾右j 盼,看看屋顶,又看看四壁,而后她把自己的棉被往上拉,一直拉到下巴和耳根处,小半个脑袋缩在被头里,两手在里面把被角揪紧,像是要把自己弄得更暖和些,也像是下意识地隐藏自己,不让这屋里的冷空气和霉气伤害到她。
    这样一来,雪白的被单衬出艾早的脸色有一点暗黄,神情里有疲惫,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碎纹。她今年二十八岁了。
    那么我呢? 我们两个人互为镜面,她一定也从我的脸上看到了岁月留痕。
    “艾早,你为什么不结婚? ”我冷不防地问了她这个问题。
    她大概是噎了一下,马上反问我:“你呢? 你条件这么好,干吗还耽搁着? ”
    “不知道。没有遇上真心想爱的人吧。”
    “我也是啊。”她嘻嘻哈哈地。
    “我记得你给我看过掌纹,掌纹上说我什么时候能遇上一个? ”
    “三十岁。”她一本正经。
    我故作惊叹:“那就是说,近在眼前? ”
    “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歪头看着我,半是戏谑半是好奇的样子。
    “我也很好奇,你会找到一个什么样的人。”
    “妖魔鬼怪? ”
    “别瞎说了,我是认真问你。”
    她抿嘴笑着:“那个人,一定要是你能够接受的人。我们彼此所做的事情,一定不能让对方难过。”
    我说:“这是原则。”
    我们都没有提到陈清风,虽然这个名字就在我们舌尖上。我知道艾早心里从来没有舍弃过他,她这么多年不谈爱情,是因为视线被一个身影完全地遮蔽了,她没法把他推开,去考虑和接受另一种选择。
                           十三  在废墟尽头
    我是第三次飞往深圳,在艾早出事之后。
    每个机场都有自己特别的气味,南京这里是一种冰冷冷的金属味。所有空间的装修,所有那些人迹寥落的商店、书报亭、吸烟室、行人传送带,都板着面孔,沉默无言,让人走过去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紧张,不由自主地收拢心情,调整面部神经,甚至规正步伐,呈现一种肃穆庄严的姿态。
    飞往深圳这个航班的乘客几乎满员。更奇怪的是,旅客们在交运行李时,拎上传送机的不是带拖杆的箱子或包袋,是一只一只密封的沉甸甸的纸箱。后来我才清楚,深圳正在举办全国性的“高新技术”展销会,这些登上飞机的乘客大都是赴会参展人员,纸箱里的物品毫无疑问是他们想要展示出去的电子元配件:芯片、指纹识别器、储存卡、传感器、主板、插件……这些纸箱的主人们是如此年轻:二十多岁,三十出头。他们的头发一律修剪得很短,用摩丝仔细地打过,很帅气地站立在头顶,显得朝气蓬勃。他们穿考究的休闲西装,既不古板生硬,又不随便马虎。他们言谈中的用词,轻快短促的笑声,眼神里飘出来的没有负担的轻松,都标明了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崭新的主人,他们生下来就融入了时尚,与顶级的科学技术没有距离,不懂得什么是苦难,努力了总能有收获。
    E 时代的人。群星辉映中的人。没有过去只有未来的人。
    我老了。我四十五岁,单身母亲,距大学教授还差一个台阶,可我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不是形式上的,是内容上的。我开始怀旧,总想跟人聊起从前,睡不着觉的时候脑子里就过电影,全是那些逝去亲人的生活片断:李艳华,艾好,胡妈,甚至还有童年去世的艾多。我知道这就是衰老。当一个人在走路时踟蹰不前、频频回望时,他的生命实际上已经停顿,陷入泥潭,而且再不能拔出。
    很小的时候,我和艾早同撑一把雨伞去幼儿园,因为靠得太近,脚步溅起的泥水把彼此的裤管都弄得污迹斑斑。我们怕回家后被母亲责怪,就站下来,互相埋怨。然后艾早想出一个主意,她让我们都踮起脚,很慢很慢地走,像是避免踩死蚂蚁那样地走。
    很慢很慢地走,也已经走到了四十五岁。
    即便我们一步不走,原地不动,我们也不能阻止岁月的走。
    机舱里的气氛轻松闲适,舱尾飘出来的咖啡的香味浓郁诱人,年轻乘客们一对一对小声地交头接耳,每句话中都夹有丝绸般光滑的英文单词。一个空姐从机舱的前部向后部走过来,一边用目光左右巡视着她的乘客,走到我面前时,她迟疑一下,弯腰问我:“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
    我惊诧。我表示过需要什么吗? “对不起,”她微笑着说,“我以为您会有需要。”
    她想说的其实是,我一个人坐在飞机上,孤单无伴,眉头紧锁,忧心忡忡,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
    “我没有什么。”我告诉她,“可能起得早了,有点困,真没什么。”
    “好吧,祝您愉快。”她声音脆脆地说了这一句,一阵风地飘了过去。
    瞧,这也是衰老的标志:我坐在机舱里,跟周围的年轻人显得这么格格不入。
    李东照例在机场接我,车身擦得闪亮,表情中没有一丝的厌烦。我简直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谢他,萍水相逢的人,我欠了他太多。
    坐上车之后,他递给我一个黑色的硬皮小本:律师证。翻开来,首页是我的表情严肃的证件照,旁边是我新的名字——韦冬华。先是觉得荒诞和怪异,仔细一想,就觉得这名字很好:中性,家常,不引人注目,便于遗忘。李东和那个证件制造者真的是用了心思。
    “不会被检查出来吧? ”我抚弄着照片上的钢印。印迹不十分清楚,摸起来不那么理直气壮。
    李东笑笑:“跟看守所的人打过招呼了。律师见委托人,例行公事,一般不会为难。履行了正常手续,谁会费心去查你律师证的真假? ”停了停,他又犹豫着说出一句话:“可是,如果以后被发现,要追究你的法律责任。会见室都有监控录像。”
    我不怕。我只是为了见艾早一面。我是她唯一的亲人,她犯了死罪,我如果不闻不问,这比冒险的后果更加可怕。
    我问李东:“现在就去吗? ”
    “别急,批准会见的时间是在下午。你可以在酒店休息一下,把要问的事情整理出头绪,最好写在纸上,免得到时候太激动,想不起来,浪费这个机会。还有,你要让自己平静,提前进入律师的角色,千万不要自己露出破绽。”
    他最后按了按我的手:“艾晚,你要记住,我们是在拯救良心,不是主动犯罪。”
    他这句话说得非常及时,我立刻觉得心里安静了很多。
    下午两点钟,我穿着提前准备好的一身黑色的套装,拎一只深褐色的皮质公文包,拿着有效的会见单和律师证,顺利进入看守所。
    为什么要选择黑色套装? 是不是在我的潜意识里,法律就是装在黑色套子里的东西? 门口的警卫没有过分核查我的证件。也许是我手上的律师证做得太好,也许是我这个人看上去板板正正,不像一个鸡鸣狗盗之徒,他把证件交还给我的时候,甚至还客气地点一点头,说:“第一次来? 以前没见过你。”
    我点头,回答他:“第一次来。我刚加入这家事务所。”
    我发现,人只要存心撒谎,就能够强迫自己镇静自如。我不断默念李东的那句话:我们是在拯救良心,不是主动犯罪。我想,我既然不是犯罪,干吗要惊慌? 没有理由惊慌。
    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有一台测谎仪,能否测出我的异常呢? 走出五六米远,警卫忽然在后面叫我:“嗨! ”
    我一下子站立不动。我的两条腿下意识地要往前逃窜,躲过他的目光,可我的脑子下了死命令:不准走,原地后转,保持微笑! 我慢慢地回身,展颜微笑。
    他用一只手握住枪,另一只手指指我脚下:“鞋底沾了东西。”
    我抬脚看,脚底下踩了一块口香糖的胶,怪不得走路答答地响。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面巾纸,把胶块剥下来,包在纸中,扔到旁边的垃圾箱,然后郑重其事地谢了他。
    这样的表演已经超过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再往前走时,浑身的汗水哗地一下予流下来,胸前背后有无数条小河在淌,额前头发也湿了一片。
    如果等待着我的不是艾早,是另外的什么人,不这样让我牵心痛肺的人,我恐怕自己会瘫痪在门口,不打自招地供认自己是冒名顶替。
    管教看过我的会见单.去后面监舍里带人。我不知道会见室上方的监控摄像头是否已经打开,我现在的一举一动是不是在看管人员的视线之中。我忍住心跳,正襟危坐,眼巴巴看着通往监区的那个门洞。四周奇异地安静,铁丝网的影子从门外斜斜地掠过去,把洒满阳光的水泥地面切割成一条条狭长网纹,所有的切割线条都异常毛糙,像是直线上沾满了一颗夥刺毛果,又像是刺猬快速爬行后留下的痕迹。
    墙脚下有几丛开得娇艳的美人蕉,鲜红的花朵在灰白色调的看守所里非常突兀,视觉上令人心惊,仿佛子弹命中一个人的心脏,鲜血进出,腥味四溅。美人蕉旁边有几个摞在一起的鼓鼓的纸袋,看包装应该是水泥,可是不知为何教拼命地要朝沙包上联想,总感觉有人随时会扑上去,以沙包作掩体,射出惊心动魄的子弹。
    坑洼不平的地面、阳光下晒出无数裂痕的灰墙、跳跃着一个个光点的窗玻璃,全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洁净如同大水冲过,也因而显出了荒凉,沉寂,死灭。
    终于,两个女人出现在围墙边的路上,一个是胖胖的穿制服的女管教,还有一个是艾早。艾早走路时一直低着头,像是躲避直射到她脸上的阳光一样,脸微微地侧向一旁。她的头发剪到齐耳,从中间分开,因为低头和侧脸的缘故,发丝松散地披垂下来,因此我只能看见碎发下面一个很小的三角区域:鼻子,嘴巴,尖削的下巴。她没有戴手铐,一只胳膊被管教紧紧抓在手中,身上套着的黄色马甲鲜亮异常,胸口那儿个看守所的号码却是刺眼的白色,触目惊心。
    她绝对没有想到将要见面的这个名叫“韦冬华”的律师是谁。她也没有丝毫兴趣去顾盼一下路边盛开的美人蕉,尽管她小时候看到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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