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 作者:黄蓓佳-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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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求张根本。这样的事情总是要找张根本。谁让他是公安局的人? 谁让他是李素清的妹夫、艾好的姨夫? 张根本冷静分析情况,排除了艾好被人贩子拐走的可能。艾好是男孩,虚岁十五,又长得人高马大,不属于一般意义上的拐卖对象。劫杀之类事件更不会发生,谁会冒险去碰一个身上只带几毛钱坐车的人?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便是,长途客车中途停下来吃饭上厕所时,艾好找不到他的车了,或者上错车了。找不到车没有关系,他会滞留在车站。上错车有点麻烦,但是问题也不大,汽车不比火车,走不多远,终点站总归是在附近百里之内,艾好到站后发现不对,也会老老实实呆着不动,因为他没有能力去独自解决返程问题。
张根本这么说了之后,全家人稍觉安慰。
但是想到漫漫长夜,寒风料峭,可怜的艾好饥寒交迫,心中恐惧,如何挨得过去? 李素清又呜呜地哭成一个泪人。
赵三虎已经学会开车,拿到了驾照,自告奋勇连夜出发寻找艾好。邮电局的头儿不错,关键时刻肯伸援手,允许艾忠义借用局里的邮车。加上张根本自己开一辆车,三辆车分东路南路北路出发,沿途不放过每个车站。我、艾早、李素清、艾忠义,加上胡妈和她的几个儿女,我们分别跟车行动,任务是搜寻每个车站附近的饭店、旅店、小吃店,兼及可以容身的屋檐、窝棚、货栈。张根本有信心地说,这样撒网式的搜寻,不会无果而终。
我和李素清两个人跟的是张根本的警用吉普。我们两个人都裹着大衣围巾,还随身带了一件张根本借我们的军用大衣,防备找到艾好时他冻坏了。张根本开车很冲,吉普车在县级公路上大幅度地摇晃蹦跳,雪亮的灯光刺破黑暗,把前面的砂石路面晃得模糊一团。行道树、界石、坑洼的小泥塘、白天人们遗落在路上的垃圾,张牙舞爪地扑面而来,在快要撞上车身的一刹那,飞速地退后。我们坐在后面,不时地被弹到半空,脑壳磕在车顶帆布上,又咚地一声落回到座位。我妈妈死死地抓住我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够让她好受些。我们谁都没有开口求张根本把车速减慢,事实上,即便这辆车开得像鸟儿一样腾空飞起来,我们照样会一声不吭地咽下恐惧。
一路上我们找过了海安车站,泰州车站,江都车站。李素清还想在更小的像曲塘啊姜堰啊这些车站停一停,张根本认为没有必要,会耽搁时间。他说,合肥来的长途车只停大站,小站根本不会擦边。我们在海安、泰州、江都这些车站停下来的时候,李素清顶着呼呼的北风,像个村妇一样双手握在嘴边,哀哀高喊艾好的名字。空寂无人的路上,路灯昏昏地照着我们三个人的身影,李素清的喊声除了引出一连串的狗吠,没有任何回音。
张根本皱着眉头说:“小晚,你能不能让她别这么喊? 深更半夜的,像什么话?”
可我不敢对李素清开口,怕说出这话之后她会变得歇斯底里。
我们到达扬州车站时,天已经蒙蒙亮,城市在灰色曙光中将醒未醒,勤快的卖早点的摊贩刚刚在街边升起红红的炉火,把炉膛拍打得啪啪直响,把油锅烧得吱吱叫唤。张根本停了车,打开车门下去,准备买几副烧饼油条果腹。
一夜折腾,我们都饿了,又冷又饿,面色青灰,眼角结屎,口舌生疮。李素清更是已经无法发声,跟我们对话全靠手势比画。
张根本买了三副大饼夹油条,左手抓着两副带给我们,右手抓着一副迫不及待往嘴巴里送,一口咬出一个月牙儿。忽然他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手不动了,接着他的脖颈也僵直起来,眼睛盯住一个地方,脸上现出一种怪异的惊惧。然后,他忽然甩掉左右两只手里的东西,耸身一跳,山羊一般地蹦下路边,三步两步扑到一个小河沟里。
河沟里搁浅了一只小木船,很小很小的船,夏天人们采菱捞虾用的那种东西。船舱里堆了一些冬天牛羊吃的干草,还有些废纸破棉絮之类的垃圾。艾好缩在那堆破烂里睡觉,远看就像只肥羊,养得胖乎乎的、毛皮脏成了浅棕色的羊。
可怜的艾好,他倒不是因为下车之后认不得自己的车了,是他运气不好,坐的那辆车在中途出了故障,司机勉强把车开进扬州车站,然后赶人下车,换坐另一辆车继续往青阳。在这个乱哄哄的交接过程当中,茫然无措的艾好在车站进进出出的车辆之间搞昏了头,不知道哪一辆是自己该上的车。从合肥到扬州之间漫长的旅程中,他居然没有记住任何一个同车人的面孔,所以他完全不知道跟着谁走。
“那你同座的呢? 同座的是什么人也没看清? ”张根本皱着眉头问他。
艾好舔着肥嘟嘟的嘴唇:“是男的。”
“年轻的还是年老的? ”
艾好歪头想了好一会儿:“想不起来。我谁都没看。”
“那你上了车干什么? 打瞌睡? ”
艾好咧咧嘴,羞愧地笑一笑:“不,我在想一个公式的求证方法。”
“我的小祖宗! ”张根本叹息。
幸好艾好不算娇气,糊里糊涂钻进船舱的草堆后,居然酣睡一晚没有冻僵,甚至没有感冒。他只是饿得狠了,一手抓一副大饼油条,眨眼工夫吃得精光。
从那之后,家里人再不放心让他独自乘车来回。寒假结束时艾忠义送他到学校。暑假开始,李素清和艾忠义都腾不出工夫,拜托赵三虎专程去接。李素清说,起码要接送他到十八岁。“我们要确保艾好不再有闪失。”她对全家人下令。她又说:“科学家是不跟常人一样的,搞‘哥德巴赫猜想’的那个陈景润,生活中一点不比艾好聪明。”
这话让我们心服口服。我们都看过了徐迟的那篇报告文学,都认为搞科学的人就应该那个样,如果正常了,那倒是不正常。
这个寒假,我和艾早几乎是家里最辛苦最操劳的人,因为还有半年时间我们就要考大学了。我们的弟弟艾好已经考上了那么出色的一所大学,做姐姐的差距不能太远,否则外人会看笑话,自己心里也不平衡。
这是李素清时常对我们耳提面命的一句话。她说,这是她的人生经验,肺腑之言,我们得听。
李素清给艾早制订了一个详细到“小时”
的复习计划:寒假二十一天中,几点起床,几点到几点复习数学,几点到几点复习语文,然后依次是英语,历史,地理,政治……什么什么的。她把这份计划抄给我一份,让我回去也贴到床头,每晚睡觉之前看一眼。“艾晚,你也是我的女儿,我对你有责任。这是人生的关键时刻,别稀里糊涂。”
李素清经常会请几个教高中毕业班的同事回家吃饭,“顺便”对艾早点拨和指导。有时候我也会去听。但是我和艾早要考的学科不一样,复习内容也就有偏差,他们谈论得眉飞色舞的那些题目,对我不全有用。
艾早考文科,我考理科,这是一年之前李素清跟我们两个人的班主任反复商量之后,拍板确定下来的事。总的来说艾早功课比我好,作文写得尤其好,碰上拿手的题目,也许能够拿高分,上重点线。我的各科成绩平均,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像我这样的情况,考理科更占优势,因为理科招生人数多,上不了重点,还有非重点,总之逮住一个学校是不成问题的。
这事得跟李艳华和张根本商量。好的是他们两个人都无所谓。李艳华说:“你上哪个学校都行,就是不能考不上,让艾早比下去,要那样的话,你们那一家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我。
总不见得我看人的眼力那么差,当初领养了艾家最笨的一个孩子吧? ”说这话时,她斜吊起一只眉梢看着我,像是玩笑又像是威胁,弄得我心里毛毛刺刺很不爽。张根本则认为我考上考不上大学都不是问题,考上了当然不错,考不上也不怕,他马上给我安排一份好工作。读上四年大学,不也就是为了谋个将来吗? 李素清毕竟是我的亲生母亲,她不放心寒假中我的复习情况,有时候会突然袭击,一个人悄不溜地走进艾家酱园,看看我在家里干什么。可是她很失望,每次她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都是挽着袖子陀螺一样转着圈儿忙家务,不是洗菜淘米,就是洗衣扫地,有一次我双手泡在血水里洗女人的短裤和月经带,李素清一眼发现那不是我用的东西,她尖叫一声,痛苦得下巴颏儿一个劲打哆嗦,手指着那盆血水,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天她坚持在堂屋里坐着等李艳华下班回家。她把李艳华拦在门口,悲愤无比:“艾晚是给你做女儿的,不是给你做仆人的! 你连那种脏东西都让她洗,还算个什么当妈的? ”
李艳华一屁股在门口的小竹椅上坐下来。
把裤腿撸高,给李素清看她的脚踝:“我身体这么差还要上班,一天站下来脚肿成这样! 小晚在家里没事干,帮我洗两条短裤又怎么啦? 我在医院里还不是要帮病人洗这些东西吗? 你不会认为艾家的人都尊贵,伺候人的事情不能做吧? 可我养了小晚十几年,养儿养女就是要防老哎。”
她接着开始絮絮叨叨地咒骂张根本,一个一个地历数跟他勾搭成奸的女人,控诉他现在对她这个结发妻子不闻不问。“我要是哪天死在家里,恐怕他要拍巴掌笑倒! 我保重自己还不是为小晚? 我活一天,小晚的日子就能好过一天,这你还不懂吗? ”
李素清张口结舌。她本意是要谴责李艳华.结果反过来听对方诉了一大通的苦.摆了一大堆让我做家务的理由。没有办法,清官难断家务事,既然我已经姓了张,外人就没有资格说太多闲话。
李素清只好掏心掏肺地叮嘱我:“无论如何要考上大学! 爬也要爬出你那个家!”
我很羡慕艾早,她有父母的关心,还有胡妈时不时地过来帮着做家务,让她一门心思地复习迎考,她的运气比我好。
有一天晚上,九点钟了,我在厨房里往一只医用盐水瓶里冲开水。李艳华十点钟值完小夜班回家,这之前我必须给她烧好洗脸洗脚的水,铺好床,被子里塞进这个当暖炉用的盐水瓶。那晚特别冷,厨房里的碗筷都结了冰,一壶水烧了很久才沸腾。我提着水壶往玻璃瓶子里灌开水时,不知道是瓶子里有了冰,还是因为瓶壁温差太低,总之一声“嘎”的闷响,瓶子炸开了,瓶底和瓶身齐刷刷地分开,灌进去的开水哗啦啦流了一地,如果不是我穿着厚棉鞋,我的一双脚就会烫成煨脚爪。
我愣了一会儿,收拾了残局,决定立刻赶到医院值班室,找李艳华再要一只瓶子回家。
医院里盐水瓶多的是,可是如果李艳华上床之后发现被窝里冷得像冰,我这一夜不会有舒心日子过。
因为走得匆忙,我忘了扎上一条厚点的围巾,一路上觉得空气里全是碎玻璃一样的冰碴,被寒风吹着,唰啦啦地打在我脸上,脸颊刀割一样地疼。我先是把衣领竖起来,感觉还不行,又把辫子扯散,让头发披挂下来,好歹耳朵周边能够暖和些。我就这样用两只戴手套的手捂紧头发,埋头急匆匆地走。
过闸桥时,我听到前面有说话声,抬头看,迎面过来的居然是陈清风。他推着一辆自行车正在上坡,车龙头的铬钢在暗夜里闪着微光。
他身上的大衣是深色的,脖间围着薄薄的领圈,头上戴一顶老棉帽,帽耳朵很可笑地耷拉着,下巴处没有扣上,走起路来扑扇扑扇,像村镇上走街串巷的货郎贩子。他旁边走着一个人,虽然整个头部被一条浅色大方巾包裹得严严实实,我还是一眼认出来,那是艾早。
艾早同时也看见了我,她把头巾扒开,露出热气腾腾的脸,问我这么晚了去哪儿,怎么连条围巾都没戴? 我说了盐水瓶的事。艾早很生气地责备我:“你真把她当皇后伺候啊? 一个.人晚上在街上走,也不怕遇上坏人? ”她不由分说地把头巾摘下来,裹在我脖子上,又回头对陈清风:“我陪艾晚去一趟,你走吧。”
艾早的头巾带着她身上的热气,还有一股雅霜雪花膏的香味,让我立刻暖和起来,冻得凝固的血液都融化了一样。我忽然想起她把头巾给了我,自己就要受冻,坚持要解下来还给她。她眼睛亮亮地笑着:“我不冷。你摸摸我脖子里,还冒汗呢。”
一路上她告诉我,过了年,省教育局要举办一次全省中学生作文大赛,凡获奖的学生高考都有加分,所以县里组织各学校作文好的同学在文化馆集训,聘请陈清风当指导老师,刚刚他们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