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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

腰门 作者:彭学军-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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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里,我简直有点愤怒了。他不是叫我“常来玩”吗?我现在就去“玩”,我要弄弄清楚!
  当我再次出现在“大人”面前时,他依然没有惊讶,好像料定我马上就会去“玩”似的。
  他坐在一块木板上,也丢给我一块木板,说:“坐吧。”
  我就坐在木板上,靠着墙,和他聊天。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作旧的地板上,并随着外面树影的摇动,游移不定地晃来晃去。
  一直都是我在说话,真想不通我怎么会有那么多话可说。我早已把刚才的“愤怒”忘得干干净净,说的只是这些年来我攒下的故事和从我身边走过的人。
  我从六岁时遇到他的那天说起———当然没有告诉他“沙吉”这个名字其实是他给我取的,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我说了我的父母和他们给我的蝉;说了我为什么到这座小城来并且待了这么久;说了云婆婆、“那个人”,还有边边;说了水、井、妖门和腰门、白猫,还有染红了天的大火;说了青榴、兔子嘴巴、闹鬼的藏书楼、漂亮女人,还有青榴的养父养母;说了巧巧、哥、木秋千,甚至信使、白蝴蝶和一次次飞走的大鸟;说了木木客栈、铜锣、苇林姐和一片惊心动魄的河灯……
  我发誓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对谁说过这么多话,我觉得他是可信赖的,并令人感到亲切。我什么都想对他说,也觉得什么都可以说,不用有丝毫的遮掩、保留、躲闪、防范……我不知道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从何而来。
  他一直安静地听着,只偶尔提些问题。阳光不动声色地一点点往上移,照亮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幽深、沉静、柔和、坚定的眼睛,阳光像是醉在了里面,留恋着久久不去。
  这么长的时间,竟没有一个顾客进来,让我能说得畅畅快快。
  不知说了多久,我停下来的时候,他眯起眼睛看着我,终于说道:“我明白了,沙吉,你就是这样长大的,并且,变漂亮的。”
  我笑了。他总算说出了这句话。
  “就是你的笑让我认出了你。”他看着我,轻轻地说。
  “我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这个,我说不好,”他困惑地皱了皱眉,“但是很特别,和别的女孩不一样。无论你变得怎样,只要你一笑,我就知道,这个女孩是沙吉。”
  他这样说我应该是很开心的,尽管他没有说明白我的笑是怎样的。可没来由的,我却突然心慌意乱起来。我的身体像是受到了某种暗示,这种暗示来自一个神秘的、空灵的地方,我预感到,有一件重大的事情要发生。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而且,我开始觉得浑身不舒服,有一个地方在隐隐作痛,我不能确定是胃、肚子还是腰。这种痛是陌生的,宿命的,毫无经验的。我甚至不能确定是痛是胀还是酸,或者兼而有之。
  我不清楚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它让我从刚才的侃侃而谈变得不知所措、心神不宁、疑神疑鬼。
  天色暗了一些,门口来来往往的游客也少了。时间不早了吧,我该走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沾在裙子上的木屑,跟他告别。
  他点点头,依旧是那句话:“常来玩哦。”
  “沙吉。”走到门口时,又听见他在叫。
  声音不大,却有些变调,压抑着震惊和慌乱。
  我心里一惊,回过头来。顺着他的眼光,我看见了———
  在我刚才坐过的那块木板上,有一团指甲盖大小的红。
  淡黄色光滑、细腻的木板上,那红犹如一片飘落的花瓣,醒目、羞赧,又带着几分喜气。
  轰地一下,周围的空气像是被点着了,蹿起了火苗,我被烤得浑身滚烫,连气都有点透不过来了。
  我明白了怎么回事,前不久巧巧才经历过。
  那天,巧巧半是兴奋半是羞怯地告诉我她怎么怎么啦,还悄悄掏出一包“东西”给我看。她的笑容迷蒙、诱人;她的肤色白皙透亮,闪着细瓷一般温润的光;她的眼睛清澈而又妩媚,这一刻的巧巧好漂亮哦,我看得都呆掉了。 
  但马上,又不安起来,我比巧巧还大两个月呢!我怎么……
  “哎呀,没事的,”巧巧搂着我的肩安慰道,“很快很快就会……你等着吧。”
  果然是很快很快,可为什么是这一刻,不早不晚,偏偏这个时候……在这个“大人”面前,尽管他对我来说是亲切的、熟稔的,可他毕竟是个男“大人”呀!好丢人哦,丢人丢到外婆家去了,怎么办呢?……我窘得要哭了。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是大大咧咧的,”他轻笑了一声,用见怪不怪的语气说道,“我妹妹也一样,快回吧,还好你今天穿对了裙子。”
  他有妹妹吗?临时编来安慰我的吧。不过,真是像他说的,我今天碰巧穿了条红花裙子,不幸中的万幸,不然就更惨了。
  现在,快逃吧!
  我一口气跑到商店买好“东西”,又到公厕把自己打理好,才松了口气。
  已经是吃晚饭的时间了,可我还不想回家,也不觉得饿。我在深巷密屋中闲闲地逛着。我本来打算好好想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可脑子空空的,什么念头也进不去;又好像装了太多东西,塞得满满的,密不透风……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时傻笑两声。惹得别人像看神经病一样盯着我看,有一只狗还回过头来,不怀好意地打量了我两眼。
  可是,我统统不在乎,这一刻我好开心哦,有一种非常轻捷的感觉,轻捷得似乎可以腾空而起,飞舞起来。
  我抬头看了看天,飘着晚霞的天幕下,飞过一群倦归的鸟儿。而且,我好像还听到了鸟鸣声。
  可仔细听听,又不像是鸟鸣,“叽———”是知了叫。而且……而且,是从我身上发出的。
  我停下来,低着头,把自己审视了一遍———难道是,我的蝉?
  不可能,它不会叫,就算它会飞它也不会叫,它是只哑蝉。
  可是,这会儿,它真的有点异样。
  终于,它在我的掌心里,在我的注视下,有了生命的灵性。
  我的蝉———复活了。
  复活的蝉理所当然是要飞翔的,于是它飞了起来。
  它仍然挂在我的脖子上,它通过红丝带传达给了我一股力量,这股力量攥着我不由自主地跟着它跑了起来。
  记忆深处启开了一扇门,可仍然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我似乎看到过这样的场景———一个女孩被一只蝉引领着———但不甚明晰,觉得又遥远,又模糊。
  它一直带着我跑,很快就发觉,它是带着我往家里跑。
  于是,来来往往的行人都看见了,一个穿着红花裙的女孩脖子上拴着一只飞翔的蝉,一路奔跑着。人人都会认为这是一个跟男孩一样贪玩的女孩。没有人知道她今天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怎样的人;也没有人知道她现在是大姑娘了,就在刚才,她迈入了青春的门槛,走进了人生最缤纷的日子;更没有人知道这一路的奔跑意味着什么,是什么在等待着她。
  终于,跑到了北边街,跑进了圆拱门,跑过了木木客栈,远远地,看见腰门边一个人萧瑟地伫立在黄昏里。
  我站住了,低头一看,蝉安静地、一动不动地垂在我胸前,好像它前一秒钟根本没有出神入化地飞翔过———它依然是一件根雕。
  再抬头看那身影时,心里一惊:是,难道是……不,不可能,那身影比我记忆中的要瘦许多,矮许多……而且,她、她拄着拐杖,一条腿的膝盖以下是空的,这就更不可能了。可是,她的眉眼分明又是……虽然她比留在我记忆中的形象老了许多;虽然黄昏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虽然沉暗的天色让她含着泪的笑容模糊不清……而且,她已扔掉了拐杖,嘴里喃喃地叫“沙吉,沙吉”,颤抖着冲我张开了双臂…… 
  她就要倒下去了!
  “妈妈!”
  我哭喊着,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她…… 
21。 尾声
  边边站在腰门后,看着她仿佛看见了童年的自己。我站在那里,尖声地叫着水,叫他过来帮我开门……七年,我从这腰门出出进进,我的时光就在它每一次开启和闭合之间一点点地流走。然后,我长大了,走了……
  三天后,妈妈带着我离开了这座小城。
  妈妈给我联系好了学校。我们终于可以在城里安家了。
  爸爸在家等着我们,等着我们去唤醒他。
  在一次事故中,妈妈失去了一条腿,可爸爸为了救妈妈,差点让自己整个儿的都失去了———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要来接我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出的事。当时的具体情况妈妈说以后再慢慢告诉我,只说我们要尽快回去,爸爸在等着我们。
  爸爸不能来接我,因为,他一直睡着———当时,爸爸被一根枕木砸昏了以后,就一直睡着,不肯醒来。妈妈说,爸爸一定是在等我,等我去唤醒他。
  妈妈给我带来了爸爸刻的一件木雕。
  木雕是我的头像,刻的是那个暑假我在家里炸灯盏窝等不及吃撅着嘴吹的馋相。妈妈说,爸爸想我了就会盯着她看,有时看着看着会嘿嘿地笑起来。
  我却泪流满面地把“她”抱在怀里。
  我没去和“大人”告别。
  他好像是我的宿命,是一个标志,是我某一段生活的起点。我总是会在一段别开生面的日子开始之前遇到他,然后,让他留下点什么,见证点什么。我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他在我生命中的重要性。那么,不说再见,自然而然,我们还会再见的。
  无论有多久,无论在哪里,我只要冲他笑笑,他就能准确无误地叫出我的名字:“沙吉”。
  可我却不知道他的名字,从“小大人”到“大人”,我竟都没有想过要问他的名字,这让我稍稍有点遗憾。就发誓下次见面一定要问问他的名字。
  木木客栈依旧关着,门口的那两只红灯笼许久不曾亮过了,但挂在腰门外的那串三角形的绣片依旧鲜艳着,充满了期待。苇林姐还没有把铜锣找回来,可我相信,他们会一起回来的,木木客栈会重新兴旺起来。总有一天,苇林姐俏丽的身影会出现在古风幽幽的街巷里,铜锣的歌声会在清晨的河边雄赳赳地响起。
  我还相信,爸爸会醒来———等我回去了,等他睡够了……说不定,现在他已经醒来了呢,正在手忙脚乱地布置新房子,准备迎接我和妈妈。
  有些事,就是要坚定不移地相信它。
  妈妈说我变了许多,不仅长大了,连性情都变了,不像小时候那么孤僻、任性,变得开朗了,随和了,而且还具备了同龄人难以具备的坚强。
  妈妈不知道,其实,我是在知道这一切后陡然坚强起来的。
  就在我们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学校出了一件事:藏书楼起火了,变成了一片废墟。
  起火的原因不明,但有人说是老校工烧香造成的。老校工早就退休了,但他每天晚上仍要到楼前去烧一炷香。
  我去看的时候,有些地方还在冒烟,四周弥漫着浓浓的焦炭味。有些烧得黑糊糊的支架还没有倒掉,险险地支撑着。
  我突然想到了书架上那些发黄的神秘而古老的书,我曾想过,哪一天能读懂它们呢,它们一直都在那里吗?也都化为了灰烬?
  老校工烧香是因为那里曾“闹过鬼”,这个“鬼”又让我想起了青榴,想起了我们躲在上面唱歌的那些日子。这里曾是青榴藏匿梦想的地方,它那么古老,却听过最最稚嫩的歌声。两个女孩曾在它的青砖陈木之中,夹入了她们童年多姿多彩的一页,这些残垣断梁,它们还记得吗?
  我和妈妈是一大早离开的。
  夏天正在渐渐地远去,这个季节留给人们裹着轻纱的背影已经有点模糊了。晨风带着丝丝宜人的凉意,还有淡淡的河水的腥气。
  云婆婆给我准备一大包吃的,桐油粑、灯盏窝、糯米辣椒粉、油炸小河蟹……妈妈说太多了,带不了,留点给边边吃。可云婆婆说这都是我最爱吃的,以后就很难吃得到了,硬要我们都带上;妈妈给云婆婆留下了一些钱,说是我这些年的抚养费。可云婆婆说以前给过了,不肯收。妈妈说以前给的太少,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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