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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

腰门 作者:彭学军-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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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只是叫你去给我奶奶磕个头,就可以了。”巧巧哄我。
  就这么简单吗?我疑疑惑惑地跟着她走。
  过了虹桥就听到一阵阵的唢呐声,远远地,还看见一些披麻戴孝的人出出进进的。走进去,就看见厅里停着那具我睡过的棺材。
  它从那间黑屋子里移到厅堂,看上去要比原来大得多,黑得多,而且黑得很沉,没有一点光亮。看着觉得心里慌慌的、闷闷的。现在,巧巧的奶奶就躺在里面?我愣愣地盯着它看。 
  巧巧一家全都一身白色孝袍站在棺材前,棺材两边坐着裹着黑头巾、穿一身黑色斜襟粗布衫的人,他们手里拿着竹片,轻轻地敲着,眼睛半闭,嘴里叽叽咕咕地念叨着。巧巧悄悄地告诉我,这些人都是鬼师,他们念的是《引路歌》。她奶奶是苗族,苗族人死后魂是要回到祖先那里去的,鬼师是在告诉她如何走。
  我有点害怕这些黑糊糊的人,觉得他们诡异又可疑,我突然想到,这些人里面会不会有蛊婆?
  蛊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通常是把毒蛇、蜈蚣、蝎子、蜘蛛、癞蛤蟆之类的东西放在一起让它们互相残杀,最后剩下的那只最毒最强,就是蛊。蛊婆把它烧成粉,用来害人,就叫放蛊。
  这些是云婆婆告诉我的,她还警告过我一定不能吃陌生的苗族女人给的东西,因为蛊婆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这时,不知是谁在我头上扎了一根白布条,然后把我牵到棺材前的棕垫子边,对我说:“跪下,磕三个头。”
  我听话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扭头一看,是一个最老的鬼师,我不觉得他比巧巧奶奶更年轻一些。他的脸像三年没下过一滴雨的旱地一样,皱纹又深又硬;牙齿都掉光了;嘴缩进去,像一个深陷的泥潭;浑浊的眼睛里却藏有一线精光,那光刺得我哆嗦了一下。天哪!他不会是蛊婆吧?可蛊婆都是女的呀。我挣扎着想逃掉,他枯瘦的手却朝我的脖子伸了过来,啊!他要掐死我吗?
  我惊骇得要尖叫出来了,他却只是捏住了我脖子上的那条红丝带,把坠着的蝉拉了出来,托在手掌里细细地看。
  一会儿,他竟笑了,脸上的皱纹成堆成堆的,挤不下都跑到脖子上去了,一层层地叠着。可他笑的时候,眼里的精光没了,眼神蒙蒙的,似有几分温情,他整个的像是变了一个人,和善了很多,像一个随处可见的苗族老头。
  “这个……是、哪、来、的?”他用生硬的汉话问我。
  “我爸爸刻的。”我已经不怕他了。
  “蛮、好。”他回头又对巧巧的爸爸叽哩咕噜说了一堆苗话,然后转身走了。
  巧巧爸爸对我说:“你没事了,快回吧。”
  巧巧送我出去,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她也不太清楚,那个鬼师的话她只听懂了一点点,大意是,我的蝉是个好东西,它会帮我消灾。
  说着,她拿起我的蝉不错眼地看,嘴里啧啧地:“以前也没在意,没想到还这么神呢?”
  “如果说不是这只蝉,你奶奶会把我怎么样?”
  “不知道,我说不好。”巧巧一副茫然的样子。
  “我知道,”我突然觉得心定定地,不再害怕什么,“你奶奶她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她听得见我的话,她还对我笑过。”
  “我奶奶,她死了,她做不了主。”巧巧断然道。
  “那谁能做主?”
  “魂。”
  巧巧说出这个字来的时候,我们俩都吃了一惊,一时间都噤了声。一阵唢呐声猛地高高扬起,吹得热闹非凡:呜哩呜哩哇———呜哩呜哩哇———
  突然,巧巧凑近我,神神秘秘地说:“告诉你吧,鬼师说,你这只蝉上附了魂。”说完就进去了。
  我把蝉攥在手心,我弄不明白,巧巧说的是真的吗?我的蝉上附了魂?谁的呢?爸爸的?妈妈的?不会是我自己的吧?
  还有一个最最重要的问题,什么是———魂?
  平时,也会说了这个字,但我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16。 木木客栈
  只觉得整个人被高高地抛了起来,瞬间有一种失重的感觉,身体没了,魂呢?魂好像也没了。像是化做了一片羽毛,或是一朵白云,袅袅娜娜的,又空灵,又自在。下一个瞬间,又倏地落下,身体哦魂哦又回来了。船呼地一下,箭一般射出去好远。
   这个小城的变化越来越大了,城墙、城门、庙宇、石板路等破损的地方都修葺一新,店铺也越开越多了,差不多都集中在十字街,也就是青榴的养父养母开银铺的那条街。有卖蜡染的、卖手工艺品的、卖木器竹器的和小饰品的,还有卖姜糖的。姜糖是本地的特产,不过我不喜欢吃,一吃就上火。
  当然,开得最多还是银铺,银铺里有苗银和新银。苗银就是店主从周边苗家寨子里收购来的,这些东西外地来的游客很喜欢。除了苗银,苗族绣的花边、绣片、帐帘什么的,都有人收了来卖,虽是旧的,但买的人还很多。
  放了学,我常弯点路从这条街上走,我喜欢一家店一家店地逛过去,看那些朴素的银饰、艳丽的苗绣,还有那些从外地贩进来的各种材质的小挂件。我还喜欢看人家拉姜糖———当街的廊柱上有一根很粗的铁钩,把熬好的姜糖甩上去,挂在铁钩上一拉,姜糖扯着丝拉得很长,然后,又甩上去,一拉……这样反反复复,姜糖就被拉得金黄金黄的,散发着甜丝丝的香味。而那根廊柱也被姜糖甩得溜光滑亮的。
  但我每次从十字街走过时,都小心地绕开“古城银铺”,我不愿碰到铺里的老板和老板娘,更不愿意他们向我打探青榴的消息———她的信越来越少,到现在,我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来旅游的人喜欢住沱江边的吊脚楼,于是,就有人开起了家庭旅馆。在房子上面再加两层,隔出几个房间来,就可以住人了。
  我们这条街上已经开了两家了,第三家离云婆婆家不远,也在修整房子。这天上学从那里经过时,竟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那里帮着挑石灰———是铜锣。
  好久没有看见铜锣了,他变化很大,不像以前那样粗野邋遢了,文气整洁了许多,也长高了不少,比我高出一个头都不止。
  以前在学校时,铜锣看见我是爱理不理的,因为我帮过青榴,还摇吊桥晃过他。可这会儿,他不仅主动和我打招呼,还兴致勃勃地和我聊了一阵。他告诉我,他已经不读书了,读不进,本来他读书就晚了两年,不好意思再留级了,就干脆辍学帮着家里开旅馆———房子是租的。
  铜锣还和我聊了些别的,我们都没有提到青榴。
  正说着,里面有人叫铜锣。铜锣说,我姐叫我,就进去了。
  我伸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就看见了铜锣的姐姐。
  她头上蒙了一块头巾,正在给墙面贴的木板条刷清漆。我看她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她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漂亮的女孩,比俞丽宛还漂亮。俞丽宛的漂亮是说得出来的,比方说,她的酒窝怎样怎样,她的眼睛怎样怎样,她身材怎样怎样……而铜锣姐姐的漂亮我说不出来,我好像一下子就被她迷住了。
  放学回家经过这里的时候,我又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不见铜锣,也不见她姐姐,腰门关着,我就靠在腰门上看着。
  房子的四周都用木板条贴着,散发淡淡的木香味。清漆已经刷好了,木板泛着淡黄的光。靠窗的地方,有一部木楼梯旋转着上去。房子不大,但看上去亮堂而又别致。
  木楼梯有了响动,铜锣姐姐走了下来。天哪,她下楼梯都下得那么好看。她系了一条蓝花布的围裙,细细的腰越发束得细细的,走路的时候微微地扭着,很自然又很有味道。
  “你是阿弟的同学吧?进来吧。”看见我,她笑盈盈地招呼道。
  后来,经过这里的时候我常常会停下来,站在外面靠着腰门看她忙活。她总笑盈盈地叫我进去坐,我怕影响她做事,只站在外面看。
  熟了之后我就叫她苇林姐,她叫廖苇林,铜锣叫廖石林———我几乎忘了他的名字。 
  这天,放学路过时,我看见苇林姐站在门口,仰着头,望着刚做好的飞檐翼角的门檐发呆,看见我,就随口问道:“这店叫个什么名字好呢?”
  门檐下留了一个位置,是挂匾额的,现在还空着。
  人家的店多半都叫“江边客栈”、“小城旅店”什么的,太一般,应该叫个特别点的。我想了想,突然灵光一现,有了,就叫“木木客栈”。
  “你们的名字里都有个林,林拆开来不就是木吗?而且客栈都是用木头装的……”
  “好,太好了,”我还没解释完苇林姐就喜滋滋地嚷道,“又简单又好记,跟别人的不一样,很特别。沙吉,你真是太聪明了!”
  看见苇林姐这么喜欢,我也很高兴,听她夸我,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唉,还是读书好,读了书就是聪明。”苇林姐说着,脸色暗了下来。
  我听云婆婆说过,苇林姐十二岁那年,她妈妈丢下他们跟别人跑了。第二年,他爸爸又大病一场,以后就半瘫着,什么也做不了。苇林姐只得辍学,挣钱养家。本指望铜锣能好好读书,铜锣又不争气。看见好些人开了店,也赚了钱,亲戚们就凑钱开了这家店,让苇林姐经营。铜锣见有事可做,就死活不肯读书了。
  “五一”到了,木木客栈就在这一天开了张。
  一大早,我就被一阵鞭炮声惊醒了。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擦了把脸就往外跑。云婆婆知道我要去哪儿,一把拽住我笑骂道:“在那里呢,又飞不了,吃了饭再去!”
  狼吞虎咽地吃了早点,跑过一看,哇!今天木木客栈装扮得好喜气,门檐下挂了两只红灯笼,腰门外面还搭了一串三角形的绣片,肯定是苇林姐自己绣的。再看苇林姐,真是迷死人了!她竟然穿了一套苗装,颈上还戴了一只缀着一溜小吊坠的夸张的银项圈,走起路来玲玲作响,好听极了。她没有戴头帕,梳了两条又长又粗的辫子搭在胸前。以前看见的苇林姐总是裹着头巾在干活,今天这样比平时又漂亮了几分。
  铜锣也收拾得有型有款,我才发现,他竟有一点点帅呢。
  屋里屋外围了好些人,有道喜的,有参观的,有看热闹的。苇林姐一见我就说:“过来帮帮我,来了客就给客人倒茶,会吗?”
  “会的会的。”我连忙点头,能帮苇林姐做点事我很高兴。
  苇林姐一转身,拿了一条围兜兜系在我腰上。围兜兜的一角绣着一朵莲花,翠绿的荷叶衬着,好喜欢哦。本来,我是很认生的,人多的场合总是怯怯的,可这会儿,我倒茶送水,热情周到得像个店小二。
  大半天过去了,客人也慢慢地少了。
  苇林姐让我快回去,要写作业了。还把那条莲花围兜兜送给了我。
  我拿回去显摆给云婆婆看,云婆婆看了感叹道:“这女娃的手好巧哦。”
  云婆婆的手也很巧,她做的河灯是最漂亮的,没人能比得过。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游客们喜欢在沱江边放河灯。
  入夜,江水幽蓝,点点的灯火漂过来了,在微风中闪闪悠悠的,像天上的星河倒映在水里一样,安宁而美丽。放河灯时,心里默默地许个愿,托长长的江水带到很远的地方……
  江边的城墙脚下,就有了许多卖河灯的。
  用五颜六色的彩纸扎成各式各样的花儿,有单朵的,也有几朵并在一起的,还可以一层一层地叠起做成塔状,再在花芯安上一支短短细细的蜡烛,然后用泡沫塑料板做托底,河灯就做好了。
  云婆婆河灯的花样很多,莲花、月季、百合、喇叭花……她还会做仙人球,仙人球顶上开一朵小黄花,很好看,又与众不同,游客很喜欢。
  晚上,云婆婆做河灯的时候,我也想帮着做,但她从来不让,叫我好好写作业,说读好书才是正事。
  一张长条形的桌子,我在这头写作业,云婆婆在那头做河灯,中间堆着花花绿绿的彩纸。有时,我的目光会越过彩纸偷偷地看云婆婆做河灯,云婆婆看见了就会捏一个小小的纸团打过来,正打在我的额头上。我有点奔的额头是个很好的目标,都喜欢冲我的额头来,包括水———突然就想到了水,这么些年过去了,不知他在哪。他还好吗? 
  窗外传来一阵歌声,是苗歌,听不清,也听不懂,但我知道是铜锣唱的。
  木木客栈有一条小游船,铜锣会划船带游客看夜景,白天就去奇峰洞玩。奇峰洞是一个很大的溶洞,里面有很多奇形怪状的石柱,洞里水很深,可以走船。不过,铜锣说,奇峰洞没意思,离它不远的黄龙洞才好玩。黄龙洞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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