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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

卡夫卡 审判-第19节

小说: 卡夫卡 审判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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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这时,副经理从旁边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他微笑着看了一眼穿着大衣和顾客讲话的K,问道:“你要出去吗?K先生?”“是的,”K说,他挺直了身子,“我得出去办点事。”副经理已经朝那三个顾客转过身去了。“这些先生怎么办?”他问道,“我相信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啦。”“我们已经讲妥怎么办了。”K说。可是这几位顾客现在可不那么好说话了,他们围在K身边,抱怨说:他们之所以等了几个钟头,是因为他们的事情十分重要,而且很紧急,需要在没有旁人在场的情况下,立即进行详细讨论。副经理一边听他们说,一边观察着K。K拿着帽子站在那儿,痉挛似地弹着帽子上的灰。副经理说:“先生们,有一个很简单的解决方法。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很高兴代替襄理,为你们效劳。你们的事当然应该马上商议。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是搞实务的人,我们知道,对一位实业家来说,时间是多么可贵。劳驾,你们愿意跟我走吗?”他打开了通往他的办公室会客厅的门。
  副经理闯进K被迫抛弃的领地,干得多巧妙啊!可是,K是不是绝对有必要抛弃这些领地呢?他如果怀着最渺茫——他不得不承认这点——最微弱的希望,跑去找一个素昧平生的画家,他在银行中的声望肯定会受到无可挽回的损害。或许,他应该脱掉大衣,至少满足那两个还在等着副经理接见的顾客的要求,这样对他来讲要好得多。K完全可以试着这么做,可是K正好在这时发现副经理在K的办公室中乱翻K的文件,好像这些文件是属于他的。K局促不安地走到办公室门口。副经理高声说道:“噢,你还没走啊。”他朝K转过脸来——脸上一条条深陷的皱纹似乎是权力的象征,而不是岁数的象征——,随后立即继续翻寻。“我在找一份协议书的副本,”他说,“商行代理人说,副本应该是在你的文件堆里。你能帮我找找吗?”K向前迈了一步,但是副经理说:“谢谢,我已经找到了。”他拿着一大叠文件,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其中不仅有那份协议书的副本,显然还有许多其它文件。
  “我现在还不能和他平起平坐,”K自言自语道,“但是,等我的个人困难一解决,他将第一个知道我是不好惹的,我得让他吃点苦头。”想到这一点,K稍微得到了一些安慰。侍者开着过道的门,已经等了很长时间。K让侍者在合适的时候跟经理打个招呼,就说他有事出去了;接着他离开了银行。他想到终于可以完全为自己的案子奔走一段时间了,心里很愉快。
  他按地址径直开车来到画家住的地方,这是郊区,正好位于法院办公室所在的那个郊区的相反方向。这个地区更为贫穷,房子更加陈旧,满街的污泥和融化了的雪混在一起,缓缓流动。画家住的那座公寓的大门是两扇对开式的,其中一扇门开着,另一扇门的下面有一块长条砖,紧贴着地面,砖块上有一个缺口;K走上前去,发现一股直冒热气、令人作呕的黄色液体正从缺口中流出来,几只耗子随着液体跑出来,并立即钻进附近的水沟里。台阶下趴着一个小孩,正在大哭大叫;但是人们很难听见他的叫声,因为大门的另一侧有一家白铁铺,里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白铁铺的门开着,三个学徒围成半圆形,站在一件东西周围;他们抡起锤子,正往那上面锤打着。墙上挂着一大块白铁片,白铁片上发出的苍白闪光映照着两个学徒当中的那个空间,映亮了他们的面孔和围裙。K对这些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他想尽快找到画家,向画家提几个试探性的问题,然后马上回银行。如果他这次拜访成功,将对他在今天剩下的时间内在银行里的工作有好处。他走进公寓;刚上四楼,他就快喘不过气了,于是不得不放慢脚步。梯级和楼层都高得不成比例,而画家据说住在顶层的一个阁楼里。这儿空气令人窒息;楼梯很窄,没有通风口,两边夹着光秃秃的墙,隔老长一段距离才有一个开在高处的小窗子。K停下来喘口气的当儿,几个小姑娘从一套房间中跑出来,笑着抢在K前面,朝楼上奔去。K慢吞吞地跟在她们后面,和其中的一个小姑娘同行。这个女孩子准是绊了一脚,所以才掉了队。K和她一起上楼梯,他问她:“有个名叫蒂托雷里的画家是住在这儿吗?”女孩子有点驼背,看上去不满十三岁;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会意地瞧着他。她虽然年纪很小,身体畸形,但已经过早地变得淫荡了。她不笑,而是用她那双精明、大胆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K。K假装没有注意她的神情,只是问道:“你认识画家蒂托雷里吗?”她点点头,然后反问道:“你找他干什么?”K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多了解一点关于蒂托雷里的情况;反正现在还有时间。“我想请他给我画像,”他说,“给你画像?”她重复了一遍,嘴张得大大的;接着拍了K一下,好像他讲的话是完全出乎人们意料之外的,或者是愚蠢可笑的。然后,她用双手提起短裙,跑了几步,赶上了其他姑娘。她们在喧闹声在远处消失了。然而,在楼梯的下一个转弯处,K却又置身于她们中间了。那个驼背姑娘显然已经把K到这儿来的目的告诉其他姑娘了,所以她们在这儿等着他。她们依次站在楼梯两侧,紧贴着墙,给K留出一条道,好让他通过;与此同时,她们用手抚平身上的裙子。她们的脸上露出天真幼稚和老于世故相结合的表情,难怪她们能想出让K从人墙中穿过的主意。姑娘们现在紧跟在K后面,爆发出一阵阵哄笑声;驼背姑娘走在最前面,给K领路。多亏她,K才一下子便找对了门。他本来打算沿着楼梯一直往上走,但她指指旁边的一道小楼梯说,那道楼梯才是通向蒂托雷里的房间的。那道楼梯窄长笔直,一眼就能看出它的长度;楼梯尽头就是蒂托雷里的房门。整个楼梯光线暗淡,这扇门相形之下倒比较亮。门的上方有一个扇形楣窗,光线从那儿透进来,把门照得很亮。门没有刷过漆,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蒂托雷里的名字,是用画笔蘸上红颜料写的。K和跟在他后面的这些女孩子刚走到楼梯的中段,他们的脚步声显然把上面的某人吵得不耐烦了。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好像只穿着睡衣的男人出现在门口。“啊!”他看见来了一群人,喊了一声,很快消失了。驼背丫头高兴得直拍手,其他姑娘则围在K身后,催他赶快上去。
  他们还在继续朝楼梯顶部前进的时候,画家已经把门打开了;他深深鞠了一躬,请K进去。至于姑娘们,不管她们如何苦苦哀求,也不管她们得不到允许时又如何硬要进屋,他把她们全撵走,一个也不让进。只有驼背丫头一个人从他伸开的手臂底下钻了过去;他立即追上去,揪住她的裙子,把她举过头顶,转了一圈,然后把她放到门口,使她回到其他女孩子中间去;他后来虽然离开了门口,姑娘们却仍旧不敢跨过门槛。K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因为看来他们关系非常好。门外的女孩子们一个个伸直脖子,高声嚷嚷,和画家打趣;K听不懂她们说的是什么。画家也在哈哈大笑,他差不多是把驼背姑娘从空中抛出去的。然后他关上门,又对K鞠了一躬,伸出手,自我介绍说:“我是画家蒂托雷里。”姑娘们在门外唧唧喳喳,K指着门说:“你在这里看来很受欢迎。”“噢,这班小鬼!”画家说,他打算把睡衣的钮扣一直扣到脖子上,但是没有成功。他光着脚,除了睡衣外,只穿了一条黄亚麻宽腿裤,裤腰上束着一根长裤带,带梢在来回摆动。“这班小鬼真讨厌,”他接着说。画家不再在睡衣上浪费时间了,因为最上边的那粒扣子刚才掉了。他拿过一把椅子,请K坐下。“我曾经给她们当中的一个画过像——那个姑娘你今天没有看见——,打那以后,她们便老来折磨我。我在屋里的时候,只有在我同意的情况下,她们才能进来;但是当我出门的时候,她们中起码有一个人准会溜进屋里来。她们配了一把能打开我房门的钥匙,互相转借。你很难想像,这有多么讨厌。比如说,我带一位年轻女士到家里来画像;我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后,忽然发现驼背丫头坐在写字台旁边,正用我的画笔把她的嘴唇涂红,而那些归她照看的小妹妹正在屋里东奔西跑,把屋子的每个角落都弄得乱糟糟的。昨天晚上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很晚才回家——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现在衣冠不整,屋里也一塌糊涂,请你原谅——接着说吧,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正要上床时,忽然有什么东西拽住了我的腿;我看看床底,拉出来一个讨厌的小姑娘。她们干吗要这样,我不知道,你大概自己也已经发现,我并不鼓励她们这样做。另外,这当然也妨碍我画画。如果不是因为我住的这个画室用不着付房租,我早就离开这儿了。”正好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细微的声音,一个姑娘用半是焦急、半是撒娇的语气说:“蒂托雷里,我们现在可以进来了吗?”“不行,”画家回答道。“我也不能进来吗?”那个声音又问道。“你也不行,”画家说,他走到门口,把门锁上了。
  与此同时,K打量了一下屋子,他永远也不会相信,有谁会把这个肮脏狭小的窝棚叫做画室。你朝任何一个方向也不能迈出两步。整个房间,包括地板、墙壁和天花板,是一个由没有刷漆的木板拼凑而成的大盒子,木板之间有明显的裂缝。K对面的那堵墙边摆着一张床,上面堆着几条各种颜色的毯子。房间正中是一个画架,上面有块画布,画布上盖着一件衬衫,袖管耷拉在地板上。K的身后是窗子,窗外浓雾弥漫,只能看见隔壁的屋顶上覆盖着积雪,再远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提醒K,他原先不打算在此久呆。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厂主的信,交给画家,说道:“我是从这位先生嘴里听说你的,他是你的熟人,他建议我到这儿来。”画家匆匆看完信,把它扔到床上。如果厂主事先没有讲明,他的这个熟人蒂托雷里是个靠他施舍过活的穷光蛋,那么人们现在可能会认为,蒂托雷里根本不认识厂主,或者至少已经把他忘了。后来画家居然问道:“你是来买画的,还是来画像的?”K诧异地看着他。信里写着什么呢?K理所当然地认为,厂主准是告诉蒂托雷里说,K到这里来没有别的目的,只想打听有关案子的事。他匆匆赶到画家这里来,看来未免太鲁莽、太轻率了。当然,他应该作出一个多少是切题的回答,所以他看了一眼画架说:“你正在画画吗?”“是的,”蒂托雷里说,他从画架上扯下衬衫,把它扔到床上,就扔在那封信旁边。“是一幅肖像。挺不错,不过还没有完工。”K看来运气不错,一下子便遇上了提起法院的机会,因为画上画的显然是一位法官。它和律师办公室里挂的那幅画惊人地相像。当然,这幅画上面的法官完全是另外一个人,此人身材矮胖,长着浓密乌黑的络腮胡子;再者,那幅是油画,这幅则是用彩色粉笔轻描淡写地勾勒出来的。不过,其它方面则很相似,因为这幅画里的法官也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他坐在高脚椅子上,两只手紧紧接着扶手,好像要站起来。“这大概是位法官吧,”K刚想说出口来,忽然住了嘴,走到画跟前,似乎要仔细研究一番。他不知道,占据着画面中心部分的那个站在高脚椅子后面的高个子是谁,于是他就问画家那是什么人。“还有几个细节没画完,”画家回答说。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粉笔,在那人的轮廓上又添了几笔;但是K仍然认不出来。“这是司法女神,”画家最后说。“现在我认出来了,”K说,“她眼睛上蒙着布,这是天平。可是,她的脚后跟上不是长着翅膀吗?她不是在飞吗?”“是的,”画家说,“我得到指示,要画成这个样子;实际上这是司法女神和胜利女神的结合体。”“这种结合肯定不是很好,”K笑着说,“司法女神应该站稳双脚,否则天平就要摇晃,作出的判决就不可能公正。”“我得按顾客的指示办事,”画家说。“当然,”K说,他并不想多提意见得罪人,“你把这个人物画成好像站在高脚椅子上方似的。”“不对,”画家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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