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上-第5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
侯子回头看了一眼,摆转龙头,从油桶上跳下,动作熟练流畅,每一次起落都掌握得恰到好处。侯子摘下头盔,这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要比我大上不少,可能有三十岁左右。侯子说,小薏,这么晚还赶过来啊。难得。这位是?侯子把手伸给我。他的手挺硬的,手心中有茧子。小薏说,释元,我朋友。他的车玩得不错。我摇摇头,我的车不行,我朋友的车还不错。侯子把手中的头盔递给我,怎么着,上去试试?我看看小薏。小薏点点头。我戴上头盔,顺手拎起车,真是一辆好车啊,简直与雀巢咖啡的广告词差不多。自行车攀爬运动的规则很严,我在书中看到过,脚落地、手触障碍或移动位置都要扣分,只能凭借自身的力量,在保持平衡的同时,用“蹬推”动作攀越几乎让一般人走也走不过去的障碍物。但这几个月的功夫不是白下的,在驶过辊子中间的轴心时,我把车轮子从上面轻轻一点就凌空而起,稳稳地落在前面的木台上。下面响起巴掌声。我低头往下一看,小薏已是满脸笑容。可惜当我几乎要完成整个攀越过程,准备从木平台跃上最后一个油桶时,距离把握得不够好,没能凭借腿部力量提起悬空的后轮,结果受力点正好落在油桶突出的边缘上,掉下来。我取下头盔,挠挠头,很惭愧地笑。侯子说,练了多久了?我说二个来月。侯子赞道,不错,有前途。如果最后一下你能把脚踏板当成受力点,就能保持身体平衡。
小薏说,侯子,他还有几个同伴,手艺不错。不是说过些日子有个什么障碍赛吗?
侯子叨起一根烟,带过来让我瞧瞧。
第二天晚上,小黑用他那辆送信的山地车镇了全场。攀爬就不提了,动作干净利落,还表演了一套自创的“龙卷风”——双手抓住车把,车子在身下飞快旋转,就没法理解他是用什么办法在保持平衡的同时在车上翻过来跳过去,有时跳到前轮,有时跳到后轮,一连转了九个圈,旁边的人都围上来,啧啧称赞。侯子大喜,当场表示叫小黑加盟他那儿。侯子没提我,也没提赵志明与李强。这个结果本在我预料之中。小薏的脸色难看了。我没想到的是小黑竟然一口回绝,说,我们四个人是一伙,是兄弟。要上一起上。山东人就是够义气。我有些感动。侯子没再说什么。回去路上,我劝小黑机会难得,大家是兄弟不假,但兄弟中有一个因缘际会成了龙虎,其他人也高兴啊。赵志明与李强也在一边帮腔。小黑的心活动了。小薏在一边发话,我瞅你们四个谁也不比他们那车队中的几个人差,得了,你们不如干脆成立一个车队,报名我来想办法。现在你们差的就是一辆好车子以及专业人员的指点。这一番话就拨了云雾。小黑顿时嗷嗷叫唤,好主意,就这么着。
只是买车的钱与请教练的钱从哪里来?李强问小黑。我还没吭声,小薏说,我有二万多块钱,借给你们。你们拿了奖金后还我。李强吐出舌头,乖乖,万一我们没拿到名次,这钱岂不是打了水漂?小薏呵呵地笑,没说什么。我也笑。如果小薏不先开口,我也会拿出父亲留下的存折,虽然我至今也没去银行查看里面到底有多少钱,但买几辆三四千块钱的比赛用车应该不是问题。受教育的程度以及物质的有无对人的影响是很大的,或许可以这样说,穷对人最大的损害,就是思维上“穷”的烙印。
一个月后,九九年新春的第三天,我们的“龙之形”车队在京城自行车攀爬赛中横空出世,获得团体第一。小黑还拿了个人冠军。个人奖三万,团体奖四万。小黑很慷慨地提议把他那三万块钱打进来平分。李强欢天喜地。赵志明笑得合不扰嘴。我看看小薏。小薏说,你们可以辞了快递公司的那活。为做一个职业车手奋斗吧。我指指小黑,那是他的事。我们三个都没有这个天份。许多事不是靠勤奋就行的。
那你想做什么?小薏问我。
你说,你信不信,这个龙之队不出半年就要解散,除非小黑肯一直做牺牲。但我想,他很快会交上新的朋友,别人会告诉他这样做太傻了。小薏说,为什么这么悲观?我说,我只是陈述将要发生的事情。小薏横了我一眼,你以为自己是诸葛亮,能掐会算?我说,人性的幽微处大抵如此,说到底,人是一种趋利避害的熵。小薏愣了一下,那你对我也是一个熵?我摇摇头。我说不上我对小薏是什么感情。
“那一月,我转过所有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了你的温暖;那一世,我翻遍了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这是六世达赖活佛仓央嘉措写的。我在大学里就能背诵他写的那七十四首情歌。
我的“你”就是小薏吗?也不知道梨雅现在过得好不好。我发起愣。小薏问我在想什么。我说,很厌倦。小薏说,我也厌倦。我说,我明白,所以你玩攀岩、徒步、滑板、轮滑,从身体出发并不一定能抵到心灵,但在那充满危险的边缘,至少可以让汗水与心跳驱赶掉乏味与沉闷。小薏说,你吟诗啊。小薏的笑容很甜,像山坡下的一泓水。我心中一荡,脱口而出,我们做爱吧。小薏说,好啊,你找个地方。小薏的反应让我吃了一惊。我说,你没听错吧?小薏耸耸肩膀,笑了,你是男的,我是女的。我们之间是男女关系。男女关系不就是你进我退你疲我打你驻我扰你退我攻,最后以上床做一个总结陈词?上床也好,省得我老惦念着你。
那算了,不做了。我说。
别后悔哦。小薏咯咯地乐,踩在滑板上晃晃悠悠。
我说,你教我滑板吧。
这天晚上,我与小薏躺在一起。她不是处女,我也不是处男,在认识梨雅之前我就不是了。所以我们俩配合得很好。小薏的皮肤像绸缎,像咖啡色的绸缎,像一匹光滑的让指尖发烫的绸缎。小薏的脸在夜色里发光,声音很细,释元,你说我们为什么活着?我想了想说,这样的问题没有答案。镜中花,水中月。只会越想越难过。不过,你为了我,我为你,我们为了彼此的需要而活着,这种选择还是不错,可以让我们在死去的时候没有遗憾。
小薏把头枕在我胸脯上,真的可以这样吗?为了一个人,彻底地的,没有任何保留,完完全全地奉献出自己?
我说可以。信徒就是这样爱他们心中的神。
那我做你的信徒吧。小薏轻轻呢喃,腮边有泪。我帮她擦去了。
7
“龙之形”车队解散了,来得比我想像中快,不是因为分赃不均,他们的腿被人打断了,被小薏的弟弟大头打断的。我们根本没想到自己的成功是建立在别人失败的基础上,而小黑他们贫贱的出身,无疑是扇了那些纨绔子弟们一个响亮的耳光。事实上,他们三个也认为“龙之形”所取得的一次次胜利是对有钱人的羞辱。矛盾早已出现,在一次街头比试中,脾气火暴的赵志明差点与西直门那带一个叫甲壳虫的车队动起手,还是小薏把他们的拳头拦下来。说实话,若非小薏带着我去拜访这个圈子里能说得上话的人,“龙之形”根本没有上场比赛的机会,只能在街头弄点小钱。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根本没有什么公平可言。我倒看得开。李强不满,说我们辛苦赚来的钱凭什么要拿出一部分给那些人?我试图给他解释。话绕来绕去,李强就屈起手臂让我看他结实的肱头肌,说,我就不信老子赤手空拳打不出一个天下。李强平时的武侠小说真是看多了。我没话说了。
那天下午下着雨,我们在一间烂尾楼的二楼练车,主要是他们三个练,我练滑板。
侯子说我在滑板方面有天份,有着无经伦比的板感,尤其是起跳时,身体能处于一种完全伸展的状态,这是许多骨灰级玩家也缺少的东西。侯子这人的眼睛确实毒,三天时间,我就学会了豚跳,即用双脚带板起跳,这个动作是进入滑板自由世界的门槛。没半个月,我能做出小薏也做不出的动作,过了一个月便大模大样地去王府井教堂、和平街、北展等几个滑板人常聚集处抖一下身手。板子是沸点旗下的boiling。我本来想随便买一张板子就行。小薏骂了我猪头,说我的书都念到猪下水里。不仅要好一块好板子,还不能去一般的体育用品店买,得找玩滑板的骨灰级玩家托他们从国外带过来。我说,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小薏笑笑。第二天,小薏给我带来一块九层枫木板微波冷压制成的滑板。还有一双滑板鞋、一套滑板服、一个背包以及头盔、护膝、护腕、护肘等。我被全副武装起来。这些东西价钱贵得咋舌。我估计一个轮子至少要一百块钱。而背包里光轮子就有八九个,适合粗糙地面硬度87A的,适合街区硬度95A的,适合滑板场、U池等平滑地面硬度99A,规格也有好几种区分。
我说,小薏,你真有钱呐。
小薏翻起眼,又没花你的钱,你着急啥?
我说,从哪弄来的?
小薏说,这你就别管。你只管替我练好了,我还指望着拿你赚钱呢。练不上,我就把这板子当柴火劈了烧了。
隔几天,我带着这副行头去侯子那。侯子的眼睛绿了,说,你丫真有福气。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在侯子眼里,我的形象恐怕比较接近吃软饭的小白脸。侯子看我没什么表情,又补充一句,这是小薏她爸从法国带来的,你知道值多少钱吗?小薏自己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练,现在倒好,让你整天折腾。我没问侯子脚下的滑板到底值多少钱,再贵,也是放在脚下踩的,不是搁在屋里头让虫蛀的。不过,我确实有点感动。我没想到小薏会这样待我。
小薏爱我吗?我不知道。我爱小薏吗?我也不知道。我只晓得爱是抛弃了信仰,舍弃了轮回,也是水遇上水,水遇上火,还是水火交融后出现在空中的那只红蜻蜓。但我没在北京看到一只蜻蜓。我是书读多了,坏掉了脑子。我所谓的“晓得”其实根本是“不晓得”。
那天下午,我眼皮老跳,还让滑板打了一下脚踝,疼得要命。我坐下去揉,等抬起头,四周围上八九个少年,就像杜琪峰拍的《古惑仔》系列,个个手拿铁管以及棒球棍。大头对着我笑,眉毛挑得很高。这些日子,我没少在北展、和平街、王府井这几处碰上他。他对我虽然没有什么礼貌,但没像头一次见面时故意挑衅。我说,大头你干什么?大头拍拍旁边一个套圆领衫少年的肩膀,说,帮我哥们出气。圆领衫有点脸熟,该是被“龙之形”扫过场子的。我说,你想怎么出气?大头的大拇指翘向圆领衫,他说咋办就咋办。圆领衫抖抖手腕,你废话真多。打啊。圆领衫手中的棒球棍呼地一下扫在赵志明的腿骨上。这些少年,说动手就动手,动手之狠,比起山鸡他们更是青出于蓝。赵志明惨叫,就剩下躺在地上让人狂扁的份。小黑抓起自行车试图抵抗,一根铁棍敲在他膝盖上。这哪里像街头斗殴的小混混?比他妈的黑社会还黑社会。二个少年七手八脚按住我,反剪起我的双手。我没反抗。面前还有一个少年双手紧握铁棒,双眼怒睁,看那架式,就等着我的天灵盖了。圆领衫跳上我的滑板,在上面做了一个大劈叉,突然喝道,给我打断他们的腿!
我懵了。出气就出气吧,有必要这样恶毒?眼瞅着这些少年狞笑的脸庞,心中一叹,算了,断了腿,做乞丐也还是可以的。大头说,等等。这是我姐夫,打不得。打成瘸子,我姐要杀了我。圆领衫笑了,骂道,操。那你说打哪个?大头摸摸头,眼珠子亮了,这么着,咱们也讲一回民主,让他们仨个互相讨论一下,看打断谁的腿好。若讨论不出结果,就打断三个人的腿。三是奇数,少数服从多数。哈哈。大头说着,自己乐了,姐夫,我这主意不错吧。大头拍拍我的脸,用力一拧,猛地提膝往我小腹上撞,嘴巴贴近我耳朵,说,我等这一天,等得好辛苦。我都天天练这一招呢。
我还能说什么?鼻涕眼泪全出来了。我并不害怕疼痛,但我还是无法克服疼痛所带来的生理反应。这也是身后那两个少年拎着,要不,我准得瘫地上。
我以为小黑、赵志明、李强三个人都会破口大骂。我没想到李强却在拿着铁管的少年逼过来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哭着喊,不要打断我的腿。他这一跪,“龙之形”就跨了,再好的外科医生也没法接起其中裂缝。小黑暴怒,李强,你他妈的孬种!大头就笑,用铁管敲小黑的头,那你说打断谁的腿好?赵志明在一边吼,妈的,有本事把老子两条腿打断来。少打断一条,你他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