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上-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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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小群挥起巴掌。柳元元仰起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羊小群手上没了力气。羊小群往倪峰的住所跑。
门被擂开。倪峰从铁门里探出半个脑袋,惊怒,操,你回来干啥子?
羊小群用力搡开他。女孩不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两罐开了盖的可乐。羊小群奔向卧室。被褥零乱。那女孩已宛若熟睡,似从一整块白色大理石上凿下来的雕像,被男人剥去遮掩的肌肤比雪还白,腹处有着几块刺疼眼球的青淤。
羊小群涩声说道,你上了?
倪峰满头雾水,一巴掌拍在门上,羊小群,你发羊癫疯?
我问你,有没有上?羊小群的嘴唇发了青。心脏越跳越急,心脏成了鼓槌,那裹在骨头上的皮肤已经受不了鼓槌的猛击。
我不上,还留给你吗?操,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也只配喝我的洗脚水。滚。马上滚出去。倪峰戟指指向羊小群的眉心。
羊小群咬住唇,怔怔地看着倪峰,扯起被子,盖在女孩身上,走到门口,回头,望着怒冲冲的倪峰,说,她有艾滋。你赶紧清洗,还来得及。不一定会被传染。另外,别怨她,这是你自找的。
文化广场的中心有一尊抽象的几何形状的女体雕塑,不锈钢材质。水珠在大理石基座下翻涌,捕捉着一闪即逝的光影。水坛里浮着一只死去的花鲢鱼,巴掌大,头尾覆盖泥沙与草,肚腹处一点惨白。水坛四周宽大的可供人坐下休憩的环形木椅上有许多歪歪扭扭的字迹,多半是甜美的爱情誓言与某某某到此一游,还有不少内容下流的句子与图案。
广场的面积并不大,抽根烟便能踱上一个来回。周边高矮不一的房子都有威严的脸。梧桐叶茶厅在北边那排房子里。房子与房子中间是小巷。半个钟头前,几个穿制服的人在巷子口,用大铁锤砸卖烤白薯老头用汽油桶改造的炉子。现在,老头还坐在地上哭。他的三轮车翻倒在地上。几分钟前,吴姬从一辆的士下来,看了老头几秒钟,就进了茶厅。茶厅有宽大的咖啡色的落地玻璃。水珠沿着玻璃一层层往下漫
羊小群身边坐着一个额头发暗的中年人。这是一个喋喋不休让人生厌的中年人。一个黑瘦妇人弯着腰在替他擦鞋。中年人在不停地问妇人是哪里人有几个孩子他们都在干什么。妇人满脸沟壑,看不出多大年纪,衣服上缀着补丁。但洗得整洁。中年人旁边是一个长头发的十八九岁的女孩。个高,腿瘦,鼻塌,胸脯小小。脸上线条粗糙。膝上搁着一本《知音》。手上拿着彩屏手机,拇指一直按动。女孩对面,是一个椭圆脸容貌甚美的少妇。扎马尾发辫,穿一件奶白色的大翻领镶褐红色花边的衣服。个不高,中指戴银饰,也一直在低头发短信。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在往一个白球里填沙子。球上有一根橡皮筋串连而起的绳。孩子灌好沙子,用胶布缠上,边缠,眉毛边飞起来。这样的“流星锤”再从手心飞出去时,能把人打得很疼。球自孩子手心弹出,在离羊小群鼻尖零点五毫米的距离惊鸿一现,又迅速返回。
羊小群慢慢地剥着手指甲,慢慢地看着。头很疼,疼得厉害。
时间被风卷走。天空被巨大的穹隆笼罩。雨落下来,一粒一粒。从天空掉下,又从地上弹起,上上下下,节奏渐趋激烈。
羊小群坐在木椅子上。木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并从他双腿中间紧缩的阴囊处垂落。地上升腾起潮气。在广场上的人,终于被暴雨驱散,像被鞭子驱赶的羊,匆匆奔跑,奔向那些由水泥与钢筋搭建的建筑深处。巨大的轰鸣由深处传出。这是某种东西吞噬他们时所发出的咀嚼声。他们没反对,没抗议。风摇晃着房子。房子的线条被融解。它们变成一群嘎嘎叫的鸭子,对着天穹尖叫。
手机响了,是吴姬打来的。吴姬问他在哪,有没有吃饭。
羊小群没说话。雨水把他的手指洗得近乎透明,洗得发烫。羊小群起身往梧桐叶茶厅走去。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直线是一种箭头指向绝望的想像。上帝也不能在你与我中间画出一条真正的直线。羊小群推开茶厅的门,在吴姬对面坐下。吴姬被羊小群湿漉漉的样子吓了一跳。
羊小群望着吴姬的白衫衬白裙子以及搁在桌上印有小熊维尼图案的背包,想了想说,你是白裙子。我是绿帽子。
吴姬愣了。羊小群咧嘴乐了。脑里浮出一根微妙的弦。弦被吴姬的表情拨动。吴姬也有两颗好看的门牙。羊小群终于想起把电影票撕碎的大学女同学的名字。她是柳元元。羊小群嘿嘿地笑。
你怎么了?吴姬不安地问。
羊小群为自己倒了杯茶,把茶倒入喉咙。又去摸口袋。口袋里的烟都湿透了。羊小群把烟一支支揉碎。良久。羊小群抓起吴姬的手,轻轻说道,他不会来了。我们回家吧。
春江
夏天来临之前,密密匝匝的花朵浮出枝条,争先恐后向天空讲述大地的秘密。鲜亮的颜色清洗人们的眼睛,洗得晶亮。眼里就生出许多花朵。星星点点的迎春、神秘高贵的紫荆、洒脱不羁的鸢尾、流光溢彩的风信子、清亮如水的马蹄莲、高脚酒杯一样的白玉兰、一株株艳若妲已的桃,以及更多叫不出名字的花。
你在河边的石头上坐,眼望万千景物。水在你脚下亲吻石头,像淘气的孩子,舌尖清亮。黑色的虫子爬出蛰伏的洞穴深处,在你看不见的微小处来往。这里没有漫山遍野的映山红。那是一种可以吃的花。撕掉蕊,把花瓣塞入嘴里,用舌头一舔,满嘴生津,然后五脏六腑没有了,整个肚子都是花香,呵出来的气息要醉死人。
那年春天,惊蛰时分,天空在石壁中间只剩下一根青线。
你无意中扯下一根树枝,岩壁缝里弹起一条蛇,一条艳丽的金环蛇,它可真狠啊,在你左手食指上猛咬一口,你甩不脱,右手去拽,它掉过头,又在你右手食指上咬了一口。你暴怒起来,握指成拳,一拳砸向石壁。你这一拳击出的力量怕是有上百公斤。拳头砸出血。它那颗美丽的头也被你这一拳击烂。这都是几秒钟的事。你叫起来,坐倒在地,意识到自己被蛇咬了。她回过头,迅速朝你跑来。
她是你请的导游。她叫春江。你叫她春姑娘。
你是在这座深山里的小学认识她的。你出现在她面前时,肩膀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当时,她正领着七八个孩子在山坳上破落的学校门口对着太阳唱歌,唱的是《任逍遥》。她穿了件素色的褂子,样子瘦小,头发干黄,马尾巴上扎橡皮筋,一双眼睛乌黑晶亮。在这乡野深处能听见这样的歌声真难得,你在心里轻轻地哼过几声,等歌声停下,问她,这是哪?她说,这是上元村。你是去仲家岭看瀑布吗?你问她怎么知道?她嗤嗤笑了。你嗅到她身上一股好闻的栀子花的气息。孩子们在你身边跳来蹦去,脏兮兮的脸蛋上充满好奇,还用手去拉你的背囊。她揽住一个孩子的头说,因为仲家岭的瀑布特别漂亮。不过,现在似乎并不是看瀑布的季节啊。还有,你迷路了。她的样子快活得紧,似乎为你的愚蠢感到高兴。她的牙齿像香甜白净的糯米,这与她腊黑的脸色有很大的差异。
上元村在南,仲家岭在北。你咋走到这里来?南辕北辙哩。
你苦笑一声,摊开双手,觉得没法向一个乡村女教师解释自己的心。你说,我也不懂。谢谢你啊。你抖抖肩膀,往北走去。走了几步,下意识回过头,看见山坡上站成一排的孩子。他们的衣服很脏,眼睛很亮。个子高矮不一。她在孩子们中间。山风轻撩她衣裳的下摆。你想了想,又走回去,从背囊里掏出饼干、圆珠笔、日记本,还有钱。你说,给你们。你朝她敬了一个礼。她让你想起你小时候的女老师,一位姓王的女老师。你继续向北走。她追上来,说,我们不要你的东西。
你惊讶了,说,我捐赠给你的。希望工程。
她固执地说,我不要。
你想,可能是自己刚才的态度有点不妥。你歉意地说,对不起,我是真心真意的。我并无意施舍。很多年前,我也是这些孩子中的一个。她继续摇头,不要。你生气了说,不要也得要。你甩开大步。她又追上前,语气有点犹豫,那谢谢你。要不,我带你去仲家岭。抄近路,要近许多。再说,天色也不早了。这一路上又没有人家,万一你又走错路。她的眼睛亮起来,拍起手掌,要不,我做你导游吧。这里除了瀑布还有许多好看的景色。
你小声说,你不怕我拐走你?
我拐你还差不多。她跑回去对孩子们交待了几声,再飞快地跑回来。寂寞的乡村生活让她也非常渴望交谈。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得鸟从蓬草树林里一只只飞起。你为她的知识感到诧异。她不像是只受过一点教育的人。你小心地问。原来她是一个志愿者,在城市长大,大学刚毕业。在上元村已呆了快一年。这拉近了你们的距离。你问她是否后悔。她说,为什么要后悔呢?如果我不来,我就不知道地球上还有人是在这样地生活。她是一个干净的人,与你不一样。你巧妙地恭维她。这对你而言,就与吃葡萄吐葡萄皮一样容易。
显然,她非常高兴。她真是一个孩子。
不过,当她为你救治蛇伤时,她就不是孩子了。你并不讨厌死。死是多么美妙的啊。这世上每天都要死人。死了这么多人,有谁愿意再回尘世?天上是一个银子做的世界,那里没有四季,鲜花铺满河的两岸,水里都是拳头大的钻石。只有死了的人才可以回到天上坐在河边数星星。你坐在地上,看着她忙忙碌碌,胡思乱想,心里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眼前这一幕在哪见过。但可以肯定的是,你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叫春江的姑娘。她翻开你的背兜,问你有没有小刀。你说有。她问你有没有打火机。你说有。她叫你忍着疼。你说,我不怕疼。你没想到当她把烧热的刀尖扎入伤口时,你差点哭起来。真疼。可能比女人生孩子还疼。你满头都有了虚汗。粘粘的汗。不过,你还是忍住了。
她说,幸好你有打火机与小刀。要不,就没命了。她说,再毒的蛇也不要怕。只要敢及时对自己下手。蛇毒是一种蛋白,碳化后就没事了。她搀起你,目光里有了询问。她说,去仲家岭还有二十里,回上元村只有五里,我们还是先回去,你身上的毒还没有去净。你刚才干吗要用劲呢?
她的力气真大,坚持要替你背起行囊,在崎岖山路上,像一只骆驼。其实,她的样子更像蜗牛。不过,蜗牛没有骆驼走得快。你在心里叫了一声春骆驼。哈哈。你忍不住笑。她问你笑什么?你说,笑啊,运动肌肉呢。一次微笑会牵动全身十七条肌肉,一次捧腹哈哈大笑,其健身作用胜过十五分钟的体操。她啧啧嘴,你懂得真多。你说,掉书袋可不是本事。
学校由尼姑庵改建。也谈不上是改建。因为尼姑仍然健在。一个很老的脸皮灰蒙蒙上面沟壑纵横的尼姑。尼姑住右厢房。你进屋时,老尼姑刚做完晚课,垂首朝你念了一声南无阿弥佗佛。正屋里摆着十来张桌椅,朝向东面墙壁的黑板。北边中间供案上是一尊观世音菩萨。老尼姑左胁下夹着一张蒲团。你还了礼。
你对她说,我能喝点水吗?她啐了你一口,说,再渴也得忍着。谁有你这样傻啊。还拿拳头往石壁上打。她把扶你进左厢房,扶上一张有着少女幽香的床,再急急地跑出门,与老尼姑说话。你的脑袋晕晕沉沉,没多想什么,睡去了。你醒来的时候,已是半夜。斗大的星辰在窗台外随着阵阵林涛沉浮,有蓝的,有黄的,大多数是白色的,像鸣叫的鸟群。你痴看了许久。她惊醒了。她一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扒在床沿上打瞌睡。你不好意思地笑,说,对不起,占了你的床。你试图起身。你发现双手已缠上绷带,不是那种医院里雪白的绷带,是那种刚从衣服上撕下的青灰色布条儿。伤口有鲜鲜凉凉的痛。你嗅到草药的味道。
她赶紧把你按在床上,把手指竖在嘴唇边。
那真是一个美好的夜。你被她迷住了。她真美,美得不像是真人儿。你觉得自己是来到神话里,来到传说中。你问她怎么懂得急救?她说是老尼姑教的。山里多蛇。你说,老尼姑怎晓得蛇毒的成份主要是蛋白?她腼腆地笑,说是自己看书想通其中的道理。她也被蛇咬过。她向你骄傲地举起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