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上-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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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自己的眼力还有点自信。当时,他在我的酒吧里接受市晚报女记者的采访。女记者恭喜他才三十出头,就获得国家级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的称号。女记者不疼不痒地问了几个问题,猛地捅过去一把匕首。女记者说,听说你父亲患有老年痴呆,常在街头游逛。有这回事么?
雷天成沉默了,隔了一会儿说道,我清楚你需要明天的新闻标题。大学教授不孝,任凭父亲沦为乞丐。这很招徕眼球。我不想与你提及我的家事。我原谅你的无礼。你还年轻。我仅希望你在以后的日子里学会不随便往别人的伤口里撒盐。
女记者脸红耳赤。雷天成彬彬有礼地告退。我对他有了一点好感。我想,雷小强另外两个哥哥或许并不如我想像的那样恶劣。他们父子四人之间应该发生过不足为外人所道的事情。当然,我不会去问雷小强。人有好奇心不是错,但更要懂得适可而止。
五
他们六个人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到我酒吧来喝酒。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我打算卖掉酒吧,去云南丽江开一间卖手工艺品的小店。酒吧的生意还行,但我厌倦了原以为是自己灵魂的音乐,准确说是厌倦了一切人为的音乐。我没法在酒吧里拒绝它们。它们的结构过于清晰,节奏过于明显,音节的起落、长短、明暗、对比都过于明确,不容置疑。几乎每部作品都有一个塞满观念的令人神采飞扬热血沸腾的高潮,所有的起承转合都为主题服务。它们为某种秩序所控制。
我不否认这种秩序的美——这是几千年来人类所积淀下来的一种文明尺度。但这种尺度让我感到窒息。我想去听听山的声音,听听水的声音,在玉龙雪山的脚下,听一听那些单调的不是人类乐器所发出来的声音。
我在酒吧门口的玻璃上贴了转让启事。
我在酒吧里坐,为自己调了一杯“时间秘密”,默默回想曾经的生活。几年前,我爱过一个女人。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乃至生命。但她的父亲拒绝了我,告诉她的女儿,若与我再在一起厮混,就断绝父女关系。
我想这辈子我都不会爱上别的女人。
这并非对爱的坚贞,更不等于我现在还爱着她。我已记不清她的一颦一笑。那些我曾经以为会陪着我一生一世的东西已被时间带走,被天空吞噬。爱已掏空内脏,吮尽了我的血肉。我并不恨她的父亲。若我是他,或许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爱,不可信赖。爱是内心的渴望,不是身体的需要。再坚固的爱也经不过岁月的磨砺。生活不断地提醒人们,门第、地位、财富、权势等一切看得见摸得着的,比爱这种软体动物更能有效维持婚姻的长久。
我也逐渐理解了我的父母为何要在同一个屋檐下磕磕绊绊做一辈子的冤家。这是黑瓦、发霉的泥墙和木头板房的要求。父亲过世后,母亲常发呆,没两年就老得厉害。母亲常自怨自艾,说,我干吗要与他吵架呢?我在电话里与母亲说,就算父亲从坟墓里爬起来,你们还是要接着吵。这是生活的惯性。
父亲老实本分,对他人懦弱,对家人严厉。年轻时有高高的个,宽宽的肩,黑黑的眼。我见过他与母亲结婚时的相片。坦率说,母亲的相貌配不上爸。可能因为这,在我记忆里,母亲非常反对父亲与异性之间的交往,哪怕是父亲的女同事登门送单位发的福利,她也摔锅摔碗。渐渐,父亲几乎不再与异性交谈,若实在避不开,那也一定保持着二米以上的距离。有些女人,喜欢开玩笑,故意往父亲身边靠。父亲不停地后退,她不停地前进。结果父亲一不留神掉下台阶,弄破了母亲为他做的裤子,又挨了母亲好大一顿骂。
父亲手巧。老家烧的是一种锯屑灶,吃过饭后,往锅里添上水,到天亮,还有一锅温水可以洗脸刷牙。父亲砌的灶,省柴火旺,远近闻名。好多人都请父亲去砌灶。只是去弄这锯屑可不容易,要拖上大板车走上十几里路,去县城最北端的一家木材加工厂。新鲜的锯屑哪甭想,早有主定了,像父亲这种林业局的小职员,只能去带锯床下掏陈年发黑的锯屑,还得向加工厂的老板陪尽笑脸。父亲每次去,都在裤袋里准备好一包红梅烟,见人就散。老板掸掸衣衫,立在屋檐下,摸出一包红塔山,撕开,挟出一根,叼自己嘴里,不耐烦地说道,老羊啊,快去弄,别耽搁时间,我这还等着开工干活呢。
父亲缩回抖抖索索的手,把烟重新装入烟盒,嘴里应道,是,这就忙去,耽搁不了你。然后父亲光了膀子,哪怕是大冷天,也这样,抄起大铲,朝一边站的我使了一个眼色。
我赶紧把一叠叠蛇皮袋抱进来,牵开口子。父亲弯下身子开始奋勇挥铲。这些陈年锯屑味道甚是难闻,还是湿的,结成块,不比同等体积的石头轻多少。我麻利地把装满锯屑的蛇皮袋用麻绳系上结,使出吃奶的力气拖至板车边。那时的我还没能耐把它们搁板车上,要等父亲铲完最后一块锯屑,然后我去按住板车的扶手,父亲往上搬。有一天,我没按住,板车失去平衡,好不容易码高的蛇皮袋轰然倒下,父亲气得甩手给了我一耳光。
那天父亲打了我两次。那是下雪的天,雪有梅花一样大,夹着暮色,忙忙碌碌地从天空飘下,河面结了冰,远远近近的房子有了瑞雪兆丰年的欢喜。父亲身上热气腾腾,六角形的雪花一沾到父亲的肩膀就化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父亲像书里那些可以叱咤风雪的神话人物。
上了路,因为雪已淹没凹坑,板车时不时陷死。这时,父亲叫我到前面掌舵,自己在后面推,有时卡得太死,那得把系牢的绳子解开,搬下几袋锯屑,再推。在路过北门平安桥时,板车打滑,几袋锯屑挣脱绳子的束缚,落在河的冰面上。我想下去捡,父亲的眼神凶得要杀人,又是一巴掌,说,你想死啊。也是,没多久,那几袋锯屑压跨河中央薄薄的冰面,沉入水底。
我一直想问父亲为何不拣一个好天气来拖锯屑,没敢问,浑身上下奇痒无比。这些混杂着汗水的锯屑简直是一群妖魔鬼怪,被锯屑粘住的皮肤次日开始发红,有时还会溃烂,流出黄水。
锯屑拖回家后,得晒,这得看老天爷的脸色,等天放晴,我扫净屋后空地,把码在墙脚的锯屑上覆盖的膜掀开,一袋袋解开倒出,隔几个时辰再用竹耙翻一次。锯屑灶还得烧柴,不必好柴,树兜树根都可以。我与父亲各拿把锄头去附近的山上挖。这活虽然辛苦,我倒喜欢。不管哪个季节,山上总有令人高兴的意外惊喜,哪怕是树叶落尽万物萧瑟的冬天,站在凛凛山头看山脚下的县城,感觉也不赖——似乎只需要撒泡尿便可把那个屁大的县城淹掉。而最重要是,那些树根真漂亮,似龙似虎似豹,似一飞冲天的鸟,似骨格清奇的青衫寒士。
我喜欢给每块树根取名字,可惜再好看的树根最后都得投入灶中化为灰烬。我舍不得,想把特别喜欢的几个藏起,母亲总能找出来,把它们塞入火焰里。
屋外下起雨。雨雾腾起。雨点带来了上帝的声音。我起身关掉酒吧里的音乐,注视屋外咆哮的雨。是阵雨,像马一样喷出响亮的鼻息。大大小小的雨点不断敲击着每一幢房子的窗户,一点点清洗着世界。我略略感到一丝寒意。秋天要来了。我把酒喝掉。门被推开。韦茜几乎是跳着进来,手上拎着两个金鹰百货的购物袋,头发湿漉漉,水珠甩到柜台上。韦茜的乳房因为湿了的衣裳份外显目,那堆雪花膏状的物体上有两点嫣红。我扭过脸,从柜台里拿起毛巾,抛过去。韦茜快活地笑道,小样。
韦茜就是这样一个没心没肝的人。我对她抱以笑容。
怎么,要转店?
我点点头。
打算去哪发财?你这生意不是挺好的吗?
是不错,就是呆烦了。
韦茜要了一杯“春天的原野”。这是由很烈的威士忌加苏打水再加上康师傅冰绿茶勾而成。一定得是康师傅这个品牌,且得把它冰冻至茶里有细微的冰渣。这时的口感最佳。不过喝不惯的人会觉得是在喝农药。其实,这世上最好吃的最好喝的东西,刚一入嘴,感觉都有点儿古怪,需要用心,把注意力集中在舌尖,才能品尝出它们绝佳的风味。我上下摇晃着银色的混酒器。韦茜看着我,咯咯乐了,小样,要不,我把店接了,你替我打工吧?
好啊,三十万元拍店费。每月三千元人工。不准打白条。我笑了笑,把酒递过去。韦茜已擦净脸上的水,眼神妩媚得紧,一言为定哦。
你哪有的钱?怎么,于仲达中彩票了?
这你别管。对了,你教教我认识一下这些酒。要当老板娘,我总得认识一下它们吧。这是什么酒啊?韦茜指向酒橱最左边的里面还剩下大半瓶的法国干邑白兰地。
二十年的白兰地。我拿下这瓶酒。这是一个法国人老顾客留下的。
看见这个P吗?代表PALE,意思是说淡色而苍老。并非说越苍老的就越好,个人口感不一。一般说来,干邑最好的年龄和女人差不多,最美妙的时刻应该是在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
哇,这么多学问?
酒的品牌多如星辰。以酒精含量的不同分类,分低度酒、中度酒、高度酒。这你知道吧。
韦茜点点头。
光知道这个是没法经营好一间酒吧。还应该了解更多。比如,若以生产原料的不同对酒进行分类,大致可分为谷物酒、香料草药酒、水果酒、奶蛋酒、植物浆液酒、蜂蜜酒和混合酒七大类;若以饮用时机来划分,又有餐前酒、佐餐酒、餐后酒和特饮酒;若以酒的性质来加以划分,又可以归为三大类:发酵酒类,包括葡萄酒、啤酒、米酒和果酒等。蒸馏酒类,包括中国的白酒、法国的白兰地、威士忌、荷兰金酒、伏特加、朗姆酒、特其拉酒。精炼和综合再制酒类,包括英国金酒、利口酒、苦艾酒、苦味酒、药酒等。
算了,算了,头晕了。我是没福气做这种酒吧生意。韦茜吐出舌头,乖乖,我去过这么多酒吧,咋没听他们的调酒师讲这些呢?
许多人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他们按照程序操作。也满足于程序提供的保障。至少,这不会出漏子。真正好的调酒师要能在每一杯酒里加入客人的个性。从看到顾客的第一眼起,洞察他的禀性,然后大脑开始发动,于瞬间构思出作品,就像上帝用红黄蓝三原色调出了世界。
哇,羊小群,你真伟大。
没有你伟大。我瞟瞟韦茜胸前那两个伟大的山峰,嘿嘿乐了。
我说,人逢喜事精神爽。韦茜,今天你的肤色好比那二八娇娃。嫩得让老天爷也流口水。瞧,这雨下得。我指指屋外,这是被什么风吹的?
哈哈。不告诉你。韦茜朝酒杯里吹了口气,看,我在金鹰买的线衫,crovyi牌,漂亮不?
乖乖,真的发财了啊。
我那死老爸终于向马克思报到去了。真没想到他有这么多的钱。真是幸福死掉了。这个吝啬鬼,葛朗台。阴险狡诈的地下特工。韦茜把线衫贴在脸颊上轻轻摩擦,小样,你瞧,真正的澳州羊绒,手感好得不得了,知道吗?一克上等的澳州羊绒等价一克黄金。
这是广告。懂不懂,哄你们女人的玩意儿。我随口说道,然后怔了,韦茜的爸死了?看她的神情,不像啊。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爸?
韦茜意识到刚才说漏嘴,急忙去看四周,见酒吧无人,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脸上很不情愿地浮出一丝哀戚的表情,嘴里小声说道,我爸前天心肌梗塞过世的。
死了老爸,你放声歌唱?
老王八蛋瞒得我好苦。一年四季都是一套破烂西装,还是双排扣的,土得掉渣。我跟着他吃了二十多年的青菜豆腐,以为他真是一个穷鬼。没想到,他居然留下了一百多万。嘿嘿,教育局一个小小的招生办公室副主任原来也这样油水丰厚。你说……韦茜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惊讶地望着我,我没说什么吧?
一百万并不多。这有什么欲语还休?你还怕我抢了你的钱不成?我乐了。韦茜的表情实在好玩。
你可别对于仲达讲。
我为什么要对于仲达讲?再说,他好久没来我这了。
这还差不多。韦茜白了我一眼,嘻嘻地笑,喂,小样,你是专家。你说若我把自己好好包装一下,再去学一门外语,能不能钓上一个英俊的外国帅哥?英国的太沉闷,美国的太粗野、德国的太刻板,意大利的太豪放,还是法国的最好。小样,你说,我学法语好不好?
眼光不错嘛。历史上欧洲各国贵族阶层都曾以讲法语为时髦,宾宴礼仪上若不能炫鬻几勺流利的法语,不足以彰显身份。我呵呵笑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