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书-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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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已。况如生者,方外托身,离群逃世,而敢呶呶哓哓,不知自止,以犯非
徒无益而且有祸之戒乎!然则今之自以为孔子而欲诱人使从我者,可笑也。
何也?孔子已不能得之于颜子之外也,其谁兴饥渴之怀,以与我共食饮乎此
也耶!纵满盘堆积,极山海之羞,尽龙风之髓,跪而献纳,必遭怒遣而诃斥
矣。纵或假相承奉,聊一举筋,即吐秽随之矣。何者?原非其所食饮之物,
自不宜招呼而求以与之共也。然则生孔子之后者,讲学终无益矣,虽欲不落
发出家,求方外之友以为伴侣,又可得耶!然则生乎今之世,果终莫与共食
饮也欤?诚终莫与共食饮也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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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周友山书
不肖株守黄、麻一十二年矣,近日方得一览黄鹤之胜,尚未眺晴川、游
九峰也,即蒙忧世者有左道惑众之逐。弟反覆思之,平生实未曾会得一人,
不知所惑何人也。然左道之称,弟实不能逃焉。何也?孤居日久,善言罔闻,
兼以衰朽,怖死念深,或恐犯此耳。不意忧世者乃肯垂大慈悲教我如此也!
即日加冠畜发,复完本来面目,侍者,人与圆帽一顶,全不见有僧相矣。
如此服善从教,不知可谊左道之诛否?想仲尼不为已甚,诸公遵守孔门家法,
决知从宽发落,许其改过自新无疑。然事势难料,情理不常,若守其禁约,
不肯轻恕,务欲穷之于其所往,则大地皆其禁域,又安所逃死乎!弟于此进
退维谷,将欲“明日遂行”,则故旧难舍;将遂“微服过宋”,则司城贞子
未生。兄高明为我商之如何?
然弟之改过实出本心。盖一向以贪佛之故,不自知其陷于左道,非明知
故犯者比也。既系误犯,则情理可恕;既肯速改,则更宜加奖,供其馈食,
又不但直赦其过误已也。倘肯如此,弟当托兄先容,纳拜大宗师门下,从头
指示孔门“亲民”学术,庶几行年六十有五,犹知六十四岁之非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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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与周友山书
承教塔事甚是,但念我既无眷属之乐,又无朋友之乐,茕然孤独,无与
晤语,只有一塔墓室可以盾骸,可以娱老,幸随我意,勿见阻也!至于转身
之后,或遂为登临之会,或遂为读书之所,或遂为瓦砾之场,则非智者所能
逆为之图矣。
古人所见至高,只是合下见得甚近,不能为子子孙孙万年图谋也。汾阳
之宅为寺,马隧之第为园,可遂谓二老无见识乎?以禹之神智如此,八年勤
劳如此,功德在民如此,而不能料其孙太康遂为羿所篡而失天下,则虽智之
大且神者,亦只如此已矣。
元世祖初平江南,问刘秉忠曰:“自古无不败之家,无不亡之国。朕之
天下,后当何人得之?”秉忠对曰:“西方之人得之。”及后定都燕京,筑
城掘地,得一石匣,开视,乃一匣红头虫,复诏问秉忠。秉忠对曰:“异日
得陛下天下者,即此物也。”
由此观之,世祖方得天下,而即问失天下之日;秉忠亦不以失天下为不
样,侃然致对,视亡若存,真英雄豪杰,诚不同于时哉!秉忠自幼为僧,世
祖至大都见之,乃以释服相从军旅间,末年始就冠服,为元朝开国元老,非
偶然也。
我塔事无经营之苦,又无抄化之劳,听其自至,任其同力,只依我规制
耳。想见闻此,必无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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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刘晋川书
昨约其人来接,其人竟不来,是以不敢独自闯入衙门,恐人疑我无因自
至,必有所干与也。今日暇否?暇则当堂遣人迎我,使衙门中人,尽知彼我
相求,只有性命一事可矣。缘我平生素履未能取信于人,不得不谨防其谤我
者,非尊贵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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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刘肖川书
“大”字,公要药也。不大,则自身不能庇,而能庇人乎?且未有丈夫
汉不能庇人而终身受庇于人者也。大人者,庇人者也;小人者,底于人者也。
凡大人见识力量与众不同者,皆从庇人而生,日充日长,日长日昌。若徒荫
于人,则终其身无有见识力量之日矣。今之人皆受庇于人者也,初不知有庇
人事也。居家则庇荫于父母,居官则庇荫于官长,立朝则求庇荫于宰臣,为
边帅则求庇荫于中官,为圣贤则求庇荫于孔、孟,为文章则求庇荫于班、马,
种种自视,莫不皆自以为男儿,而其实则皆该子而不知也。豪杰凡民之分,
只从庇人与庇荫于人处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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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
昨闻大教,谓妇人见短,不堪学道。诚然哉!诚然哉!夫妇人不出阃域,
而男子则桑弧蓬矢以射四方,见有长短,不待言也。但所谓短见者,谓所见
不出闺阁之间;而远见者,则深察乎昭旷之原也。短见者只见得百年之内,
或近而子孙,又近而一身而已;远见则超于形骸之外,出乎死生之表,极千
百千万亿劫不可算数譬喻之域是已。短见者祗听得街谈巷议、市井小儿之语,
而远见则能深畏乎大人,不敢侮于圣言,更不惑于流俗僧爱之口也。余窃谓
欲论见之长短者当如此,不可止以妇人之见为见短也。故谓人有男女则可,
谓见有男女岂可乎?谓见有长短则可,谓男子之见尽长,女人之见尽短,又
岂可乎?设使女人其身而男子其见,乐闻正论而知俗语之不足听,乐学出世
而知浮世之不足恋,则恐当世男子视之,皆当羞愧流汗,不敢出声矣。此盖
孔圣人所以周流天下,庶几一遇而不可得者,今反视之为短见之人,不亦冤
乎!冤不冤,与此人何与,但恐傍观者丑耳。
自今观之,邑姜以一妇人而足九人之数,不妨其与周、召、太公之流并
列为十乱;文母以一圣女而正《二南》之《风》,不嫌其与散宜生、太颠之
辈并称为四友。彼区区者特世间法,一时太平之业耳,犹然不敢以男女分别,
短长异视,而况学出世道,欲为释迦老佛、孔圣人朝闻夕死之人乎?此等若
使闾巷小人闻之,尽当责以窥观之见,索以利女之贞,而以文母、邑姜为罪
人矣,岂不冤甚也哉!故凡自负远见之士,须不为大人君子所笑,而莫汲汲
欲为市井小儿所喜可也。若欲为市井小儿所喜,则亦市井小儿而已矣。其为
远见乎,短见乎,当自辨也。余谓此等远见女子,正人家吉祥善瑞,非数百
年积德未易生也。
夫薛涛,蜀产也,无微之闻之,故求出使西川,与之相见。涛因定笔作
《四友赞》以答其意,微之果大服。夫微之,贞元杰匠也,岂易服人者哉!
吁!一文才如涛者,犹能使人倾千里慕之,况持黄面老于之道以行游斯世,
苟得出世之人,有不心服者乎?未之有也。不闻庞公之事乎?庞公,尔楚之
衡阳人也,与其妇庞婆、女灵照同师马祖,求出世道,卒致先后化去,作出
世人,为今古快事。愿公师其远见可也。若曰“待吾与市井小儿辈商之”,
则吾不能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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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李惟清
昨领教,深觉有益,因知公之所造已到声闻佛矣。青州夫子之乡,居常
未曾闻有佛号,陡然剧谈至此,真令人欢悦无量。
蒙劝谕同皈西方,甚善。但仆以西方是阿弥陀佛道场,是他一佛世界,
若愿生彼世界者,即是他家儿孙。既是他家儿孙,即得暂免轮回,不为一切
天堂地狱诸趣所摄是的。彼上上品化生者,便是他家至亲儿孙,得近佛光,
得闻佛语,至美矣。若上品之中,离佛稍远,上品之下,见面亦难,况中品
与下品乎。是以虽生彼,亦有退堕者,以佛又难见,世间俗念又易起,一起
世间念即堕矣。是以不患不生彼,正患生彼而不肯住彼耳。此又欲生四方者
之所当知也。若仆则到处为客,不愿为主,随处生发,无定生处。既为客,
即无常住之理,是以但可行游四方,而以西方佛为暂时主人足矣,非若公等
发愿生彼,甘为彼家儿孙之比也。
且佛之世界亦甚多。但有世界,即便有佛,但有佛,即使是我有游之处,
为客之场,佛常为主,而我常为客,此又吾因果之最著者也。故欲知仆千万
亿劫之果者,观仆今日之因即可知也。是故或时与西方佛坐谈,或时与十方
佛共语,或客维摩净土,或客祗洹精舍,或游方丈、蓬莱,或到龙宫海藏。
天堂有佛,即赴天堂,地狱有佛,即赴地狱。何必拘拘如白乐天之专往兜率
内院,天台智者永明寿禅师之专一求生西方乎?此不肖之志也。非薄西方而
不生也,以西方特可以当吾今日之大同耳。若公自当生彼,何必相拘。
所谕禁杀生事,即当如命戒杀。又谓仆性气市者,此则仆膏盲之疾,从
今闻教,即有瘳矣。第亦未可全戒,未可全瘳。若全戒全瘳,即不得入阿修
罗之域,与毒龙魔王等为侣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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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方伯雨柬
去年詹孝廉过湖,接公手教,乃知公大孝人也。以先公之故,犹能记忆
老朽于龙湖之上,感念!汪本钶道公讲学,又道公好学。然好学可也,好讲
学则不可以,好讲之于口尤不可也。知公非口讲者,是以敢张言之。本钶与
会同经,欲得公为之讲习,此讲即有益后学,不妨讲矣。呵冻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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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杨凤里
医生不必来,尔亦不必来,我已分付取行李先归矣。我痢尚未止,其势
必至十月初间方敢出门。到此时,可令道来取个的信。塔屋既当时胡乱做,
如今独不可胡乱居乎?世间人有家小、田宅、禄位、名寿、子孙、牛马、猪
羊、鸡犬等,性命非一,自宜十分稳当。我僧家清高出生之士,不见山寺尽
在绝顶白云层乎?我只有一副老骨,不怕朽也,可依我规制速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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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与杨凤里
行李已至湖上,一途无雨,可谓顺利矣。我湖上屋低处就低处做,高处
就高处做,可省十分气力,亦又方便。低处作佛殿等屋,以塑佛聚僧,我塔
屋独独一座,高出云表,又像西方妙喜世界矣。我回,只主张众人念佛,专
修西方,不许一个闲说嘴。曾继泉可移住大楼下,怀捷令上大楼歇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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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麻城人书
谓身在是之外则可,谓身在非之外即不可,盖皆是见得恐有非于我,而
后不敢为耳。谓身在害之外则可,谓身在利之外即不可,盖皆是见得无所利
于我,而后不肯为耳。如此说话,方为正当,非漫语矣。
今之好饮者,动以高阳酒徒自拟,公知高阳之所以为高阳乎?若是真正
高阳,能使西夏叛卒不敢逞,能使叛卒一起即扑灭,不至劳民动众,不必损
兵费粮,无地无兵,无处无粮,亦不必以兵寡粮少为忧,必待募兵于他方,
借粮于外境也。此为真正高阳酒徒矣。方亚夫之击吴、楚也,将兵至洛阳,
得剧孟,大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得剧孟,吾知其无能为矣。”一个博徒
有何恒赫,能使真将军得之如得数千万雄兵猛将然?然得三十万猛将强兵,
终不如得一剧孟,而吴、楚失之,其亡便可计日。是谓真正高阳酒徒矣。是
以周侯情愿为之执杯而控马首也。汉淮阴费千金觅生左车,得即东向坐,西
向侍,师事之。以此见真正高阳酒徒之能知人下士,识才尊贤又如此,故吾
以谓真正高阳酒徒可敬也,彼盖真知此辈之为天下宝,又知此辈之为天下无
价宝也,是以深宝惜之,纵然涓滴不入口,亦当以高阳酒徒目之矣。
曾闻李邢州之饮许赵州云:“白眼风尘一酒卮,吾徒犹足傲当时;城中
年少空相慕,说着高阳总不知。”此诗俗子辈视之,便有褒贬,吾以为皆实
语也,情可哀也。漫书到此,似太无谓,然亦因公言发起耳,非为公也。
时有麻城人旧最相爱,后两年不寄一书,偶寄书便自谓高阳酒徒,贪杯
无暇,是以久旷。又自谓置身于利害是非之外,故不欲问我于利害是非之内。
其尊己卑人甚矣。吁!果若所云,岂不为余之良朋胜友哉!然其怕利害是非
之实如此,则其沉溺利害是非为何如者,乃敢大言欺余,时间灵、夏兵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