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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2004年第01期-第2节

小说: 2004年第01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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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对了,黄河岸边的秧歌,原来是,最性感的男人的舞蹈。
   露天的舞台上,有人在唱小戏。不是小戏,应该叫“弹唱”。这是一个当红的“弹唱班”在演出。一男一女两个人,扭着,唱着。唱的是什么?一句也听不清,可那曲调高亢极了,尖锐极了,是一种女人般的假嗓。那男演员,小小的个头,五短身材,几乎没有脖子,原来是个残疾人,一个驼背,而且,不年轻了,他扭着各种舞步,耍着彩扇,手指上套着大金镏子,可他的声音,却能够穿云裂帛,那是任谁也阻挡不住的高亢和锐利,所向披靡,锐利得近于凄厉,可却是欢快的。彩扇在他手里,出神入化,翩翩如飞,他端着肩膀,两臂在胸前,小幅度地一摆一摆,扭着秧歌步,忽然觉得他如西门庆般风流倜傥。这残疾的唱手他脱胎换骨了,他陶醉在这幸福的感觉之中,台下的妇女,田野上的妇女,还不知有多少人为他失魂落魄呢!
  
  他唱了大半夜,他的嗓子可真结实啊,在喇叭里,那高亢的声音更是尖脆凄厉得不 得了,整个柳林城都被他的歌声笼盖了。那曲调听上去十分简单,总是重复着,重复着,好像在重复着一句要紧的、要命的话,那是句什么话?我听了大半夜,仍然一无所知。
  几十里外,沿黄河向北,在临县的地界,今夜,一定也是个狂欢夜,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城镇,到处是“跑秧歌”的队伍。不过,那里跑的是“伞头秧歌”,许凡的秧歌。伞头们打着伞,是秧歌队的灵魂,他载歌载舞,又扭又唱,他一张嘴,唱词就像小鸟一样飞出,全是即兴的唱词。只是,我晚来了一步,晚来了几年,那个叫许凡的伞头,八年前过世了。在他过世八年后的元宵节,我听说了他的名字。八年后的正月十六,2003年,在柳林,在这个驼背的残疾艺人身上,我好像看到了许凡的影子。我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光芒,让我痴迷。
  
  二、回到多年前
  这个叫许凡的一开口就把人惊呆了,他这么唱,他说:
  姓许名凡实不凡,
  范丹老祖把家业传,
  天下欠账要不完,
  我不上门他不还。
  范丹老祖是何许人?据传,他是东汉时的一名学者,有官不做,为赈济饥民而散尽了家财,最后连祖上遗留下的外欠账目也散了出去,让饥民们上门去讨账,后来,这范丹先生就被天下的乞丐尊为——老祖。
  现在,我们知道了,原来,伞头许凡是个乞丐,叫花子。
  在伞头秧歌的发源地,“伞头”是备受尊敬的人物,他们在地方上都有一定的地位,或是在乡间有口碑和德行的人。著名伞头中,有旧时代前清时的县太爷,也有新时代人民政府的县长,叫花子做“伞头”的,许凡是第一人。
  叫花子做了伞头,做了挑伞人,一点不避讳自己卑贱的出身,他笑呵呵地告诉人家:
  
  落盘菜,摇壶酒,
  天南海北任我走,
  盘龙大棍挽在手,
  打遍天下咬人狗。
  这真叫人欢喜啊,还以为是走进了金庸古龙们武侠小说的世界,走进了那个侠客仗剑走天下的“江湖”。这个挑着伞一路扭来的叫花子,快乐的乞丐,若是活在那个虚构的“江湖”一定比活在真实的卑微的生活中容易。
  他为什么这么快乐?
  是啊他为什么这么快乐?
  有这么多不快乐的人,一个快乐的人,一个没理由快乐却偏偏快乐着的人就变得十分突兀和醒目,甚至,蛮横不讲理。
  我永不会知道这个快乐的流浪汉他内心的秘密了,我想像他沿着黄河一路向南,那时他还是一个少年,也许只有十六,也许只有十五。这个少年人埋葬了亲娘就离开了家乡,离开了那个叫许家峪的村庄。在那个村庄,许家并不算穷,有田产,有房,门楣上刻着“耕读传家”的古训,大热天,他和父亲在地里给桃黍锄二遍苗,毒日头没遮没挡地顶在头上,把人和苗都要烤熟了。从前,日本鬼子没来之前,许家农忙时还雇得起一个半个短工,可如今家境一天不如一天。父亲锄在他前面,土布汗衫早已被汗水湿透了,紧贴在弓起的背上。父亲就这么锄啊锄啊锄了一辈子。他撂下了锄头,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他不喜爱土地,他不喜爱把人捆绑在土地上的生活,他不要他爹这样弯腰曲背的一生。
   这个少年人,像青桃黍一样刚刚长成,国字脸,眼睛干净明亮,又大又黑,下巴翘着,总是抿着嘴角,这使他看上去有一点少女般的羞涩。他来到了碛口,投奔亲戚。亲戚在碛口城里有买卖,开着货栈。店堂里黑乎乎的,一股熟皮子的臭味儿,亲戚做的是羊毛和羊皮的生意,这你只要走进后院一眼就看得出来,羊毛堆成了小山,一口一口大铁锅里,石灰水也许是火碱水浸泡着还没有熟好的皮子。这一晚,他睡在货栈里,又热又闷,虼蚤滚成了蛋,皮毛腥膻的臭味熏得他一阵一阵反胃。天刚蒙蒙亮,他悄悄溜出了货栈的大门,在还没有醒来的小城游荡。后来他来到了码头,他看到了船、油筏还有河水。河水是那么新鲜,被一点一点升起的太阳慢慢涂成浓郁艳情的金色。他喜爱这动荡艳情的河水。他掏出盘缠在刚开张的小饭铺里买了几个“油旋”,“油旋”很香,他一口咬下去一下子涌出泪水,自娘去世后他还没吃过这么香的饭食呢。他快乐地享受着他的美味跳上了一条木船,他问船老大:“这船去哪儿?”这个少年人他不知道,这是一个决定了他一生命运的早晨。
  几年过去了,有一天,许家峪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一进村,狗就冲着他汪汪叫。他愣了一愣,心想,“狗都不认识我了。”他手里拖着一根打狗棍,可这棍子说什么也打不得自家乡亲们的狗啊!一个老人盯住他打量了半晌,突然走上前去,“啪”地甩了他个大嘴巴,老人啐了一口说:
  “你个鳖骨子小子你还知道回来呀!你害得你爹死也没闭住眼啊!”
  说完老人就蹲在了地上,抱头痛哭。他认出了这是他叔伯大爷,他愣怔了半晌,像是没听明白老人的话,忽然这叫花子撒腿就朝家门跑,一群狗追着他狂咬,裤腿被咬下来了,狗嘴里叼着破布片跟在他身后飞跑着——可他就是跑得再快也追不上他爹了。
  爹坟头上早已长了草,和他娘的坟紧挨在一起。许凡在他爹娘的坟前长跪了一夜。他想起最后一次和他爹锄桃黍,一人两行,爹锄到头总是返回来不声不响接应他。他号啕大哭,那一夜,全村人都听见了村外这锥心的长嚎。许家门里的上人们,听着听着也流下了泪,他们想,得把这鳖骨子的腿给拴住了,也好让他爹娘九泉之下安心瞑目。
  那是许凡此生最后一次酣畅的痛哭,他把一辈子的哭一口气给哭完了。几天之后,他走出家门,剃了头,洗了脸,换了干净衣裳,哟嗬,好一个光眉鲜眼的俊青年!村里的年轻人,从前的小伙伴们呼啦啦围上来了,都想听他的故事,他们叫着他的小名,说:
  “三儿,这些年你到哪达浪去了?:
  他笑而不答,再问,问急了,他忽然冲口唱起了秧歌:
  三尺短杖手中拿,
  浪迹江湖走天涯,
  嗨啦啦啦嗨啦啦,
  活到哪达算哪达。
  后生们愣住了。他唱得字正腔圆,多么好听啊。他的声音,明亮,高亢,微微颤抖,还有点懒洋洋,明亮得就像蓝天上的一朵云,山坡上的一群羊,后生们被他唱软和了,他们望着他,心想,这鳖骨子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许凡,这些年,你在外面一定遭了不少罪吧?”有人试探着问。
  “咳,”他笑了,说道,“这些年,在家的人,莫非就不遭罪?”说着他眉毛一挑又唱起来:
    日本鬼,坏心锤,
  谁晓得造下多少罪?
  贺家坳把人糟害,
  龟峁村开过一赤屎会。
   后生们不言语了,原来他出门在外,家乡的事倒也知道得不少啊。贺家坳、龟峁村都是本乡本土的村庄,那里的人谁也没有迈出家门一步,贺家坳全村二百号人,躲进地道里,被扫荡的鬼子用柴草、烟叶,拌上辣椒面点火熏烤,男女老幼,二百多号人,活活熏死在了里面。二百多生灵啊,有的“戏咪”①,还在娘怀里吃奶,还是个人芽,有的老人,活了一辈子不知道县城的门朝哪边开。还有龟峁村的老百姓,被鬼子逼到了场院里,人人脱光了衣服,一丝不挂,赤条条开会。光天化日之下,全村几百号人,公公媳妇,爷爷孙女,刚过门的新娘子,十七八岁花朵般干净的大姑娘,人人赤身露体,女人用手捂着自己的私处,老人闭上了眼,鬼子上来一刺刀就把闭眼睛的老人给捅穿了。
  “嘿嘿,说点高兴的事吧,”后生们说话了,大家都不愿意去想这伤心的往事。天瓦蓝瓦蓝,干净极了,村庄也显得很干净,没有被庄稼覆盖的土地,一片鲜黄,那鲜黄撞得人眼疼。“许凡,你和女人睡过觉吗?”女人总是能叫人高兴的。
  “当然睡过。”许凡懒洋洋回答。
  “是城里窑子里的女人不是?”
  “猜!”
  他们顺嘴瞎猜一气,说东说西,猜不着。
  “啊哈,”许凡双手朝脑后一枕,躺在了阳坡上,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就闭上了眼睛唱起来:
  钻神堂,睡古庙,
  女娲和我常睡觉,
  身挨身,脚相靠,
  黑间全凭她关照。
  后生们醒过神,笑瘫了,扑上来打他,还要扯他的裤子,看他和女娲“睡觉”的那家伙。推推搡搡闹够了,一个后生盯住许凡,忽然说:
  “今年的伞头有了。”
  那一天,在许家峪,一个歌手诞生了。那一天,风和日暖,远远山坡上,崖畔头,几棵杨柳树绿成一铺滩;一铺滩。汉人知道他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歌手,出门时他还是一个嘴上没毛的混小子,回来时,就变成了这不唱秧歌就不说话的好唱家。
  地里,庄稼齐刷刷长起来了,荞麦开了花,谷子秀了穗,看来今年是个好年景。果然,秋收过后,囤里有了粮,流浪归来的许凡成亲了。许家门里的长辈们想用一个女人来拴住这浪子的腿,自爹死后,弟兄们分了家,许凡名下也分得了几亩地,还有三间窑洞,那是一水的青砖碹出的好窑洞,坐北朝南,冬暖夏凉,进身很深,新媳妇喜欢这窑,却不喜欢窑里这人。新媳妇叫俊英,姓了一个奇怪的姓氏:问。这问俊英长得银盆大脸,修眉俊眼,是个性子火爆的女人。她不喜欢男人身上的“浮人气”,她喜欢日子过得像打夯一样实实在在,她喜欢那些像树一样牢靠的男人。她一眼就把自家看透了,她想,他生就就是一个“浮人”啊。
  他懒。
  他真是一点儿不勤快,眼里没营生,也不会干营生。一冬天没见他摸过粪筐,也不知道拾掇来年的农具,到来年春耕时,他不会吆牛不会扶犁也不会摇耧,还是他哥哥过来帮衬着种了谷子又种了桃黍,他哥说,桃黍地里还得套种豆子和胡麻,给他留下了种子,他应下了。多少天过去了,他哥想起来不放心,到他地头上一看,哪里有谷子和胡麻的影子?而补种的节令早已过去了。他哥气得跑到他窑里头大骂,说,你个鳖骨子你个败家子天生是个扶不起的刘阿斗啊!我能帮衬你一阵子,我能帮衬你一辈子不能?
  头遍苗好赖锄过了,到锄二遍苗时,天气热起来,他扛着锄头出村来到地头,锄不 了几锄,就歇下了。他想起和爹锄禾时的情景,爹黑瘦的弓起的脊背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这让他又憎恨又难过。他躺在地头,眼睛望着水一样的天空,身子被太阳晒得又暄又软。那天上,慢慢地飘来一朵云,又飘走了,飞过一只鸟,又飞去了。他喜爱这些自由自在无根的东西,他想,许凡许凡,你绕了一大圈,咋又回来了?他还想,许凡许凡,这辈子,给你一千亩好地,挣下千亩良田,你高兴不高兴?他像一个哲人一样问着自己这永不会有答案的问题,鼻子忽然酸了,他用破草帽遮住脸,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喜欢爹活了一辈子的活法。
  过了一天又一天,问俊英在家里沉不住气了,她想,这苗咋还锄不完呢?通共二亩地,还没有脸盘子大,人家别家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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