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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

短篇小说(第二十辑)-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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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与故乡告别,在外头东飘西荡,历三十年之久。

    如果这次重逢,是在我和她分别的三个月乃至三年之后,也许我会发上一阵疯,
先抱着她的头哭一场,再拉着她的手笑几声。可是,三十年,这时间实在太长久了,
我不必再为她跺脚,也不必再为她搓手,为她叹气和流泪,甚至连她三十年前那次
失约的原因也是不必问的,因为,在三十年过后,那“故事”已经成了烟雾,成了
逝矢,成了抓不回也留不住的东西……

    我不打算责问她,她也并不向我表示抱歉负疚,在会客室里,我们只是泛泛地
谈着,谈着一些别人听不懂,而我们自己也并不十分了解的话语。

    问到她的丈夫,她向我说了一个名字,那名字响亮得很,我虽然不识其人,却
常常听人说到他,是一个在工商界很有地位的人物,他的名字就代表着财富。她是
几时结婚的呢?唔,很早很早了,大约就在我离家出走后的两个月之后,她的丈夫
就是当年被她看得不值一文的那个人,在父母的逼迫下,终于含泪成婚。现在看起
来,她和她的丈夫是一桩相当美满的婚姻,如果她当年不曾被人拦截回去,也许她
会跟着我受苦,跟着我挨饿,那她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富态”了。

    她说她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为了决定是否应该见我,就费了她两三年的考虑。
后来她终于判定和我见面不会发生什么“危险”,她才趁便来访,为我们的“故事”
添写了这多余的一笔。

    “听说,”她问我,“你有一个儿子,和光秀的年岁差不多的?”

    我惊讶于她的消息如此灵通,好像她在这次再见以前,向我作过一次户口调查。
我说:

    “是的,那是我的大孩子,舒齐,他和光秀同年不同班。”

    沈秀娟吃吃地笑起来,那平平板板的胖脸上,一下子布满了细细的折纹,显得
十分“生动”。

    “就是光秀告诉我的呀”,她放低了声音,像是和我讨论一桩机密的事件,又
往前探探身子,说:“我可以看看他么?”

    “看谁?”

    “你的儿子呀。我要看看他是不是像你?——像三十年以前的你?”

    “总会有几分相似的,”我说,也自感心情轻松,而附和地笑起来,“就像你
和你的女儿。——好吧,你请稍待,我去喊他!”

    刚刚走出会客室,迎面碰见于光秀,她正要到她母亲这边来,我懒得动弹,就
把这趟差使交了给她,吩咐着:

    “光秀,你和王舒齐熟不熟?——好,你去喊他,我要他见见你的母亲。”

    当她应了一声,转身而去的时候,我瞥瞥这女孩儿小脸红了一红,好像她答应
得有些勉强。也许她和我的儿子没有缘分,吵过架,不讲话,那就难为她了。

    过了一阵,我的儿子和光秀一同走进会客室,我正在不知道该教他怎样称呼,
这孩子倒比我机灵多了,当于光秀为他介绍:“那是我的妈妈——”他就上前鞠了
一躬,亲亲热热地喊着:

    “伯母!”

    沈秀娟待承我的儿子比对我还有礼数,她站起来迎接他,一面笑眯眯地打量着,
一面对我说:

    “好,好,这孩子像你一样高,也像你一样壮!”

    当然,她说的“我”,是三十年以前的“我”,现在,我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
架子,肉都长到儿子身上去了。

    停了一下,沈秀娟又加上了一句:

    “三十年以前的你,就正是这个样子!”

    她这样说着,把两个年轻人听得莫名其妙,我注意到她的女儿和我的儿子交换
着眼神,怕引起孩子们的好奇心,我解释说:

    沈太太和我,是三十年以前的——”

    “——老同学。”沈秀娟接口说,“现在你们又在一个学校读书,这真巧,可
以算是世交了。”

    这项宣布,引起两个年轻人的一阵惊喜,他们似乎都为这层上一代的旧谊而感
到高兴,而感到光荣。

    “啊,妈妈,”于光秀快活地喊着:“您和王老师是同学?

    怎么从来没有听您说起过呢?”

    在女儿的面前,沈秀娟的神情显得从容自若,她开玩笑地说:

    “是你们王老师的记性好,刚才说起来,才知道我们在中学里同过学。那时候
我们吵过一场架,你们王老师还记得我的不是,刚才差一点儿就不理我!”

    孩子们笑起来。上一代的“历史”,是孩子们最爱听的“故事”。我也笑着,
笑得直咳嗽。

    第四节下了课,我们父子俩送客人到校门口,沈秀娟回头嘱咐着:

    “舒齐,往后到沈伯母家玩儿去,——叫光秀带你去,我们欢迎你。”

    于光秀也回头来向舒齐展露笑容,那笑容表达出深深的情意,一半是期待,一
半是鼓励。

    我的儿子一面答应,一面偷眼看我,那张黑脸却红得发紫,好像做了什么坏事
被我抓住了似的。他这种鬼鬼祟祟的怪样子使我生疑:是什么原因把我的儿子变得
这样不老实?

    ……恍惚记得我也有过一时期就像他这个样子,但那已经是三十年以前的旧事
了。

    和儿子一同骑车回家,路上,我心里想:

    “历史是不会重演的,两桩相似的事件,由于时代、环境等等的因素,它的发
展总会有一些差异,如果它有着相同的开始,便会有着不同的结局……”

    想得入神,不自觉地又犯了老毛病,心里的话顺嘴外流,变成喃喃自语。我的
声音不大,偏是儿子的耳朵太尖,他若有所闻,巴巴儿问道:

    “您说什么,爸?”

    “我什么都不说!”我向他叱喝着:“我,我咳嗽!……”

    说罢,果真的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

    (选自《杨念慈自选集》,黎明文化出版公司1977年出版)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秦宫月

                             作者:刘亚洲

    一

    一阵强烈的疼痛从左胳膊上袭来,嬴政咝地倒抽了一口冷气,猛地把右手伸向
痛处,压住了一个东西。他轻轻把它捏在两个指头之间,拿到眼前一看,原来是只
小蜜蜂。
    “大王,请允许臣妾来把这只蜂儿捏死”。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随即,一只雪白的、戴着翡翠镯的手伸到嬴政脸前。
    嬴政不用转过头来便知道说话的是他最宠爱的妃子如姬;她是后官“二十六世
妇” 中的一个, 但在嬴政眼中,她的位置远远超过了那些“美人”、“良人”、
“八子”和“七子”。如姬今年刚满二十岁,进宫已整整八个寒暑了。她是一个温
柔、端庄、恬静的女人。不仅美丽异常,而且常能从嬴政的一个眼色、一个微小的
举动中察觉他的心思,因此深得嬴政欢心。
    嬴政继续凝视着手中的小蜜蜂,无语。
    如姬轻移莲步,袅袅婷婷地走到嬴政面前跪下,把手再次伸过去。她没有说话,
然而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却望着嬴政,睫毛显得格外长。
    嬴政消瘦的脸上毫无表情,刀刻一样的嘴巴依然紧闭着。他是一个不喜欢说话
的人,即便是在上朝的时候也很少开口。据说,他不喜欢说话的原因有两个:其一、
当他还没有当上太子的时候,就听说了自己是吕不韦与赵姬的私生子。这消息对他
来说不啻是一个晴天霹雳。从小自尊心就极强的他,觉得别人一定瞧不起自己,便
总是带着一种憎恨的情绪来看待他人,因此变得深藏不露,沉默寡言。其二、当他
最初知道自己是私生子时,曾痛苦地整夜不能入寐;一次,吕不韦深夜进宫来会他
的母亲(即赵姬),恰好他正在帷幔之后,当那些昵狎之声传进耳中的时候,他恨
得紧紧地咬住嘴唇才使得自己没有骂出声来,一不小心,他把舌头咬掉一点。从此,
说话变得不很清晰了。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这一点,因而更少开口。
    如姬见嬴政还在凝视着小蜜蜂,只当他没有听见自己的话,便把声音略为提高
了一点:
    “无需大王动手,让臣妾来把蜂儿捏死吧!”
    嬴政摇摇头,声音低沉而混浊:
    “为何要捏死它?”他望着蜜蜂轻轻叹了口气,“可怜的蜂儿。”
    如姬不解地睁大了眼睛:
    “可怜?……大王的意思是?……”
    “它蜇了寡人,已不能再活多久。”嬴政说,“它就要死了,就要死了,寡人
心里不胜怜之!”
    如姬把手缩了回来,垂下眼睛。
    嬴政的脸上隐隐显出一种痛楚的神情,道:
    “多精灵的蜂儿,却难免一死。”
    他把手指松开:“去吧!去吧!”
    小蜜蜂嗡嗡地飞走了,转瞬间便消失在苍灰色的雾霭中。嬴政的眼睛一直望着
它,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仿佛还在黄昏的天空中寻找着什么,脸色非常沉重。
    他在西垂亭坐了很久,回到咸阳宫,已是戌未亥初时分。
    天色昏黑。一轮黯红色的满月挂在咸阳宫的飞檐上。官墙下站满了手持戟戈的
禁兵。宫阶下有三座“刀门”。谏鼓旁高悬着一排灯笼,使这一片明白如昼。这些
年来,各国都在闹刺客的事,咸阳宫里也出过几起事,因此戒备格外森严。当嬴政
的马车驰进宫时,他见有许多人在宫门那边忙碌,一阵阵吆喝声不绝于耳,便问:
    “那里在干什么?”
    如姬连忙回答:
    
    “遵照大王旨意,把神门安在中阙下。”
    嬴政哦了一声。
    宦者令早就把晚膳准备好了。今天陪同嬴政吃晚饭的除了如姬之外,还有他的
二儿子嬴无忌。无忌今年才十九岁,从小喜欢舞枪弄棒,长大后熟读兵书,对兵家
之事颇有研究,常与父亲说古论今。在嬴政的十八个儿子当中,除去小儿子胡亥外,
他最喜欢的就数无忌了。前天,正在围攻赵都邯郸的王剪送来一道奏折,要求增兵。
嬴政与李斯商量之后,决定派护军将军李信率领精军十万增援王翦。无忌自请担任
这支援兵的先锋,嬴政欣然应允。明天卯时一刻,李信将要在咸阳章台校阅军马,
辰时出发。今天晚上嬴政特意把无忌召来同他一起进膳,也算是为他饯别吧。
    晚膳满满腾腾地摆了整整十个几案,宫中的十几个乐工在一旁奏乐。父子俩默
默地吃着,谁也没有说话。一直到快吃完饭时,嬴政才慢吞吞地问道:
    “无忌儿,何时去见护军将军?”
    无忌回答:
    “等一会臣儿要去向太夫人辞行,然后就去见护军将军。”
    嬴政点点头,说:
    “不要耽搁太久,务必要在卯时前赶到章台。李信年轻好胜,刚愎自负,且又
治军极严。你倘若迟到,纵是王亲,他也不会饶过你的。”
    “父王之言,臣儿句句篆铭心中。”无忌叩头。
    嬴政对站在身边的常侍郎说:
    “把寡人的鹿卢剑拿来。”
    常侍郎连忙从屏风左侧的一个铺着彩帛的木架上取下鹿卢剑,递给嬴政。这剑
很长,如果挂在腰间,要将它从鞘中全部拔出是颇为费劲的,必须把它负在背后。
在秦国,这柄剑同“太阿”、“定秦”一样有名,都是嬴政的珍宝。嬴政用手轻轻
抚摸着嵌着宝石的剑鞘,“唰啦”一声将剑拔出半截,剑身发出一道闪电似的日光。
过了片刻,他把宝剑递给无忌,说:
    “这柄剑送给你用吧。”
    嬴无忌长跪受剑:
    “谢父王!”
    “你去吧。”
    “是!”
    嬴无忌走后,晚膳也撤下去了,但是乐工们并未离去,继续奏乐,婉妙的乐曲
声在朱红色的殿梁上盘旋。嬴政是个很喜欢音乐的人。每次用完晚膳,都要用半个
时辰的时间听音乐。他最喜欢听的乐器是箜篌、瑟和筑,对秦国祖传的岳倒不那么
感兴趣。他的乐工都是从各国罗致来的,对于音乐人才就像对待贤士一样重视,一
旦听说哪儿有出色的乐匠,一定要千方百计弄到秦国来。
    嬴政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如姬在身后替他捶背。忽然,他
睁开眼睛问:
    “为何没有筑?”他对乐器的辨别力相当强。
    乐官俯伏在地:
    “启禀大王,击筑的乐匠昨天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那乐匠是赵国人。不知他从哪里听说王翦老将军在赵国攻城略地,杀人如麻。
他说,身为赵人,无颜继续侍奉大王,引颈自刎了。”
    嬴政叹了口气。稍停说:
    “倘若寡人能得到高渐离,听其击筑,那该多好!”
    燕国人高渐离,是当时最有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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