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碎片-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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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我们高明。离开他,我们还是什么也没有。咱们所有的客户其实就是他一个人,那些公司,那些要咱们的货的公司都是他的。他马上就可以再注册一个公司代替我们。他的全部财产在我跟他结婚之前就已经归他儿子所有了,他只不过是替他儿子代管。我离开他,能得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空壳的公司和现在这套房子。我们除了我们自己,还是什么也没有。‘“
“我也傻了。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大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把于亚兰的脸捧起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人生是多么可笑,我们处心积虑地设计了一个圈套,其实也不过就是在另一个人的一个更大的圈套之中。
“捧着她的脸,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于亚兰的绝望。
时光,只不过就是付给了一个连环套,一个我说过无数次的报应。“”我们自己看着自己作的一个梦破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想再重新捡起来拼在一起都不可能。“
“但是这个女人是我的,我曾经丢掉她5年,现在,我们的计划完蛋了,我要把她收回来。”
“我跟于亚兰说,离婚吧,我们至少还有爱情,而且我们已经有了一些基础,可以从头再来。”
“她站起来,摇头。她的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说:“到了今天,你还认为我们可以在一起吗?我们在一起互相提醒着这么一件事?看见我你就会想起来,一个女人过了5年妓女一样的生活,什么也没有得到地回到你这儿?每次跟我做爱你都会想起我跟别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觉得我会好受吗?‘她突然背过身,双手蒙住了眼睛。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没去扶她。我们已经谁也帮不了谁了。我们是一体的,现在我们自己也解体了。我真不明白为什么5年前我会同意那个计划,而且还会参与进来,其实我应该早就料到,当我们想算计别人的时候,我们自己也把自己伤害了。”
“我站起来,走出了于亚兰的家。她说的是对的,那个酒店里的夜晚我们没有停下来,就已经注定这一辈子我们只能这样走下去了。那个晚上我们什么也没有做,就注定今生什么也不可能再做了。我们两个人都是鬼,没办法再一起变成人。”
于涛停下来很长时间,我才发现,我的手一直本能地抓着沙发布,本来平整的绿色装饰布被我攥得紧紧的,我能感觉到手心里正在出汗。
那个背对着黑暗的男人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吗?
我忽然想到我曾经喜欢的一个词:夜。
我喜欢那种夜的男人和女人,他们活动在一片幽深的夜色里,他们的肤色因为夜的衬托显得分外白皙,透出象牙的高贵和无邪。他们把自己的欲望包裹成精美的礼品,呈现给对方,让人在无边的欲望的包围之中逐渐沉浸在施与和获得的快乐里。在我想像中夜色中的男人和女人是不懂得流泪的,因为夜色退去的时候,他们也会一起消失。
可是夜让我感到如此的孤独和恐怖,我面对的这个男人和一度属于他的女人让夜色永不消失。
我闭紧了眼睛,让自己平静。
睁开眼睛的时候,于涛已经坐在了我的脚边上,关切地看着我。
他的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本能地一躲,头碰在沙发扶手上。
于涛抱住了我:“林玲,没事,只是一个故事,你怎么这个样子了?”
我挣脱开,坐起来,挤着沙发扶手,尽可能离他远一些、再远一些。
于涛站起来,又坐下。他关掉采访机。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的侧面清清楚楚地对着我,就像我们在花卉市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像他看我第一眼的时候,他很英俊,面孔棱角分明,肤色非常健康。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带着他和一个女人破碎的欲望以及不能修补的前半生。
而几个小时之前,他是一个令我心旌摇荡的男人,他让我以为也许可以对他托付一段岁月。
“于涛,你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些?为什么会选择我?”
他转过头,不再看我,眼光落在白色的墙壁上,又穿过墙壁,不知伸向何处。
“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你让我发现我还有力气离开过去的一切,还能有一个差不多像样的明天。”于涛忽然咬紧了牙关,我能看到他脸上的肌肉在颤动,“现在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于亚兰的堂兄。即使是过去认识我们的人也只知道我们俩没有成为夫妻,现在我和她的丈夫成了搭档。但是我曾经发誓要把这些事情全部告诉那个我要娶的女人,我必须告诉她。”
绝望的人是我,你知道吗?假如我是那个你确定要娶的女人,你就应该让我也认为你们是堂兄妹。
我知道了一切,我们就没有了明天。
眼泪冰凉地滑过我的脸。
于涛用他的手来给我擦干。我没有阻止他,我能真切地感觉到他目光里的疼爱。
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于涛,你以为我知道了之后,就把这些都收藏起来,像收藏几盘录音带一样,以后永远不会问你任何有关的问题,彻底忘了这些,就当世界上没有于亚兰这个人一样,是吗?”
于涛像安慰自己一样,低声说:“是。”他摸着我的脸,想了一下,好像自言自语:“可能我又错了。”
此刻,我真的想问他,你为什么不骗我?说你结过婚又离了,说你一直没有碰上你爱的女人,说你在国外生活了很多年所以耽误了婚姻,说你身体不好不能结婚都没有关系,我都可以接受、可以谅解,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样一个残酷的故事,还告诉我这个故事中的女人现在还在你身边很近的地方固执地存在着,而且她还在随时出现,她还可以随时提醒我们,这个有她的故事将永远不结束?
我妈跟我继父结婚之前,我问过她是不是了解这个人足够多,我妈说:“不了解比了解要好。不了解,你还可以有梦,了解了,你就只剩下失望。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于涛捧着我的脸,他也曾经这样注视过于亚兰吗?
想到这个我就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林玲,你听我说。”这个声音如此温存,这个人将在我的生命中停留多久?“我要离开伟达公司,离开所有跟过去有关的一切,我要重新开始。我可以注册自己的公司,我可以从很小慢慢做起来。我不怕从头开始。我要和你在一起,你要相信我。”
你能离开你自己吗?人和他的记忆是无法分开的。
但是我什么也没有说。
当你在瞬间成为一个人的希望的时候,你能去打击他吗?你能告诉他你不是、也不愿意是吗?我做不到。我也是一个不肯承认现实的人,我不肯承认的现实就是,从我第一次趴在窗玻璃上看着他开车离开的时候,我已经在爱他了。
于涛紧紧地搂着我,我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响亮。
他在我耳朵边上说:“林玲,你要相信我。”
我说,我信。
第十五节
睡醒过来,头还是疼。
好几天都是这样。阳光透过玻璃窗直晒进来,我才发现前一天晚上忘记拉窗帘就躺下了。
我百无聊赖地抱着毛巾被坐在床上,看着电脑发愣。
于涛那天离开我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3点多了。他坚持要看着我吃下安眠药才走。临走的时候,还不放心似的叮嘱我,睡醒了一定要给他打电话。
是他的电话先来了。他说他只是想问问我休息好了没有,晚上要不要一起吃晚饭。他的声音和态度都跟从前一样,好像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而且,他从来就没有告诉过我那么多他的过去。他态度从容、语气平和地问我:“想吃什么?提前想好了,别再让我开着车沿大马路找挨骂。”
我也想和从前一样,想在我们的对话中加入一些调侃,想让我们的关系变得轻松起来,但是我已经做不到了。于涛给我讲的那些所谓故事给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甚至我的简陋的小客厅里到处都弥漫着他的味道,更确切地说是弥漫着于亚兰和他的阴谋的气息。
我不可能忘记这些,不可能忘记就不可能轻松。
我说我不想出去吃饭。
他马上说:“那我从外面买些菜回来一起吃也行。”
我想说我不想跟他一起吃晚饭。话到嘴边还是改变了:“晚上我有事儿。”
于涛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好吧。林玲,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理解你的心情。你和我,由你决定。不过,我今天已经告诉于亚兰了,我要离开公司,我也告诉她了,我准备和一个女孩子结婚。
我说的我就会做到。我不再给你打电话,你想好了,就告诉我。“
于涛说他要和一个女孩子结婚。我就是那个女孩子。
一切都是那么突然。
接过这个电话的当天晚上,我开始发烧。人迷迷糊糊的,头疼得要裂开来。这期间家里的电话响了很多次,我都没有接。于涛说了,他不打电话,那么别人的电话不接就不接吧。
随便弄了点儿吃的,刚刚坐下来,BP机就响了。是刘超店里的电话。
“林玲,我要去香港,你想好要带什么东西了吗?”刘超的心情比夏天的天空还要晴朗。他要去香港。于亚兰的那个香港。
“不要,什么也不要。”
“怎么了?好几次打电话,都没人接。你到哪儿去了?”
“没在家。”
我知道我说的是废话。
“你想好了就给我打电话吧。我明天就走。”
“行。”
我刚要放下电话,刘超的声音又冒出来:“林玲,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有事儿我呼你。”
刘超是这个世界上惟—一个不生我的气的人,我可以这样跟他说话,可是,我敢这样跟于涛说话吗?
不知道于涛怎么样了。我想像不出来,他对于亚兰说了那些话之后,她会是什么反应。
于涛。
他在我心里的一个小小的角落,我尽量不去碰他,可是每当我从自己的心中经过的时候,都会假装无意地看上他一眼。他其实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他说让我想好了就告诉他,他不会再给我打电话了。假如我一生都没有与他联系,他是不是就一辈子都不主动出现了?
录音带和采访机还在老地方,静默地倾听了一切之后又静默地注视我。我把采访机拿起来,在手里把玩,最后一盘磁带还没有取出来。我把磁带倒回去一些。将会是哪一段呢?按下放音键就可以听到于涛的声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了录音带。那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里,全部是于涛的录音带。从透明的磁带盒看进去,深咖啡色、细细的带子密密地卷在一起,这么小的东西,竟然记录了于涛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内容,竟然成为了一个人的历史。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越来越出人意料了。
门外一阵悉悉卒卒的响声过后又安静下来。
我怀疑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明明没有人,没有任何声音,我怎么会觉得有人来呢?我在心里嘲笑着问自己:林玲,你在等谁?
重新回到床上,枕头边上还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心头一凛,看过不知多少遍了,今天却有些不敢翻动。
门铃迫不及待地高声唱起来。一听就知道,我妈又来了。
一开门,她就叫起来:“谁放这儿这么多东西呀?”
她的脚下灰色的地垫上,一束浓艳的红玫瑰斜斜地躺着,伸展着她们张扬的枝条。玫瑰边上是摞在一起的几个有PIZZA标志的盒子。
是于涛。
我把东西抱进房间,放在桌子上,立即开始找纸条。
一定有,我知道一定会有。
我妈看着我把一个个盒子从口袋中取出来,一脸的不屑:“林玲,你还骗我,说你是采访,谁见过接受采访的人这么对待记者的?”
我找到了。在袋子的最底下。
很简短。但是已经足以让我感到安慰了。
“我要到香港出差,这是在伟达的最后一笔生意。你愿意送我吗?给我打电话。”
又是香港。看来最近所有的人都要到香港去集合了。
“当然要去送啊!”不知什么时候,我妈已经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手里的纸条。
我马上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好像攥住一个希望,一个写着于涛这个名字的希望。
我妈用她的真丝绣花手绢扇风,脸上是一派喜气洋洋:“你知道吗?你必须去送他,你们在机场分手,说好了你等他电话、等他回来,这样,他在外边几天都会惦记着你……”
我背对着阳台,看定了我妈。
假如此刻有一面镜子,一定能照出我脸上那种于涛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已经如此深刻地影响着我:“妈,你这么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