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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

幻灭-第7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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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和节日又得用功,想法进修,我是样样要靠自己的……”
    长子库安泰点点头。
    “我们见了面,大卫问起我的情形。我说我在普瓦捷念完法律,在奥利韦先生手下当首
席帮办,希望有一天能盘进他的事务所……我跟吕西安·沙尔东比较熟,现在他改称吕邦泼
雷,勾上了德·巴日东太太,变了大诗人,跟大卫·赛夏是郎舅。”
    库安泰道:“你何妨去看看大卫,说你当了诉讼代理人,有事的话可以替他出力。”
    年轻的代理人回答:“那使不得。”
    “他从来没打过官司,没有相熟的代理人,为什么使不得?”长子库安泰回答,他借着
绿眼镜做隐蔽,打量柏蒂-克洛。
    皮埃尔·柏蒂-克洛是乌莫镇上一个裁缝的儿子,过去受同学们轻视,心底里憋着一股
怨气。不干不净,乌七八糟的面色,说明他害着长期的病,生活艰苦,睡眠不足,几乎经常
心绪恶劣。用俗话来说,两句话就可以形容这个汉子,叫做又强横又尖刻。破嗓子同他生硬
的脸色,憔悴的神气,说不出颜色的喜鹊眼,正好配合。据拿破仑的观察,喜鹊眼决不是老
实人的相貌。他在圣赫勒拿岛和拉斯-卡斯提到他的一个心腹,偷了他的钱被他赶走了,说
道:“你瞧某人,明明是喜鹊眼,不知怎么我会长时间相信他的。”长子库安泰把那清瘦的
起码代事人细细端详了一番,只见他一脸麻子,几根稀剌剌的头发,额角和头顶已经分不清
界限,手插在腰里拿腔作势,不由得想道:“我正用得着这样的人。”柏蒂-克洛受尽轻
侮,心里急煎煎的只想向上爬,虽然没有产业,胆敢出三万法郎盘进东家的事务所,指望攀
一门亲事来拔清这笔债;并且按照惯例,他相信老东家会代他物色一个老婆,因为前任为自
己着想,应当帮后任娶亲,保证他收回出盘事务所的代价。不过柏蒂-克洛最相信的还是他
自己;他有些长处,在外省的确高人一等,而他主要的力量还是从怨恨来的。
    一个人越恨,干起事来越有劲。
    巴黎的诉讼代理人和外省的诉讼代理人大有分别。长子库安泰太精明了,看见这些起码
代理人受着卑鄙的欲望支配,哪有不利用之理?高明的诉讼代理人在巴黎为数不少,都有点
儿外交家的本领;他们业务忙,收入多,案子牵涉的范围广,用不着把诉讼程序当作生财之
道。作为攻击的武器也罢,作为防守的武器也罢,诉讼程序对于巴黎的代理人不再象从前那
样是个赚钱的项目。相反,凡是巴黎的事务所认为无足轻重的小事,外省的代理人用来大做
文章,利用规定的手续,消耗许多贴印花税的纸张,左一个文件,右一个文件,大宗费用都
开在当事人的账上。外省的诉讼代理人注意这些无聊的细节,当做一宗收入,不比巴黎的诉
讼代理人只重视公费。公费是当事人在讼费之外付给代理人的酬劳,不管替他办案子的手段
是高是低。讼费一半是国库的收入,公费是代理人独得的进款。老实说,当事人付的公费,
跟一个有本事的代理人所要求而应得的酬报,难得相称。巴黎的诉讼代理人,医生,律师,
好比交际花同一个临时情人打交道,最不相信当事人会知恩感德。官司未打以前和结束以
后,当事人的两副面孔值得梅索尼埃①画两幅精彩的风俗画,拿公费的诉讼代理人见了包管
叫好。巴黎和外省的代理人还有一点不同。巴黎的代理人难得辩护,遇到紧急申请的状子才
偶尔出庭。可是一八二二年代,大多数的省府律师很少(过后却大批涌现),诉讼代理人都
兼做律师,出庭辩诉。担任这个双重的角色势必有双重的工作,使外省的代理人在思想上沾
染了律师的毛病,而并不减轻诉讼代理人的重担。外省代理人因此说话很多,丧失了办案子
必不可少的冷静的判断。这样一分化,一个高手往往变做两个庸人。在巴黎,代理人不出庭
发言浪费精神,不大替当事人主张是非,尽可保持正确的见解。他即使用法律做战术,利用
判例中的矛盾作武器,想法打赢官司,他对案子的看法还是照旧。总括一句,思想麻醉人的
力量远不如言语那么强。一个人话说多了,会对自己的话信以为真。其实我们尽可以行动与
思想抵触,而不歪曲思想,尽可使理屈的案子胜诉,而不必象辩护律师那样坚持理直。因
此,老资格的巴黎代理人可以比老资格的律师成为更好的法官。可见外省代理人的庸碌无
能,原因不止一端:他同当事人的琐碎无聊的欲望打成一片,办的多半是小案子,平时靠讼
费过活,滥用诉讼法,还要亲自出庭辩护!总而言之,他的弱点有一大堆。万一在外省遇到
一个杰出的代理人,那必是了不起的人物!    
  ①法国画家梅索尼埃(1815—1891),长于风俗画及战争场面。

 
    柏蒂-克洛回答说:“先生,我本以为你约我来有事商量,”他为了表示话中带刺,朝
库安泰的莫测高深的眼镜望了望。
    “咱们不用拐弯抹角。你听着……”鲍尼法斯·库安泰暗示有许多机密话要说,过去坐
在一条凳上,要柏蒂-克洛一同坐下。
    他凑着代理人的耳朵轻轻说道:“一八○四年,杜·奥图瓦先生到瓦朗斯去当领事,经
过昂古莱姆,认识了德·塞农什太太,那时还叫做泽菲丽娜小姐,和她生了一个女孩
子……”库安泰看见柏蒂-克洛身子一震,接着说:“是的,泽菲丽娜小姐偷偷的生了孩
子,赶快和德·塞农什先生结婚。女儿寄在乡下,托我母亲抚养。德·塞农什太太照例做了
孩子的干妈,照顾孩子,那就是弗朗索娃·德·拉埃小姐。我母亲是泽菲丽娜小姐的祖母
德·卡达内太太的佃户,因为她知道卡达内和塞农什家大房的独一无二的女承继人的底细,
杜·奥图瓦先生给女儿的一笔小款子托我负责调度。一万法郎如今变了三万,我也靠着那一
万法郎挣起家业来。将来德·塞农什太太会替干女儿置办出嫁的衣服被褥,银器,家具。小
伙子,我能帮你娶到那姑娘。”库安泰在柏蒂-克洛膝上拍了一下。“你和弗朗索
娃·德·拉埃一结婚,昂古莱姆的大部分贵族就是你的主顾。这门高攀的亲事可以使你前程
远大……诉讼代理人兼律师的身分大概够得上了,他们的要求不过如此,我知道。”
    柏蒂-克洛来不及的问道:“那么该怎么办呢?……你的诉讼代理人向来是卡尚先
生……”
    长子库安泰很有含蓄的说道:“就因为此,我不能突然撇开卡尚来请教你,那要等将来
再说。朋友,你问我该怎么办吗?嗳,你去把大卫·赛夏的案子接下来。那穷光蛋有三千法
郎期票在我们手里,决计付不出来;你帮他挡住官司,想法叫他背上一大笔讼费……你不用
怕,放手干下去,尽管横生枝节。我托我的执达员杜布隆进行控诉,①杜布隆由卡尚调度,
决不手下留情……明人不需细说。你的意思怎么样,小伙子?……”    
  ①法国的执达员除了代法院向当事人送达公事以外,也可接受当事人委托,代办追
偿债务等等的诉讼。

 
    他意味深长的停了一会,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库安泰又道:“你只做咱们俩从来没见过面,我什么也没告诉你,有关杜·奥图瓦先
生,德·塞农什太太,德·拉埃小姐的事,你一点都不知道。两个月之内,时机成熟了,你
向那位小姐求婚。咱们要见面,夜晚到这儿来。千万不能写信。”
    “那么你是要毁掉赛夏了?”柏蒂-克洛问。
    “不能说毁掉,只是要他在监狱里住几天……”
    “什么目的呢?”
    “你当我傻瓜,会告诉你吗?你要有那点儿聪明猜得出,就该有那点儿聪明免开尊口。”
    “赛夏老头可有钱呢,”柏蒂-克洛说,他已经明白鲍尼法斯的意思,觉得事情还有一
些阻碍。
    “老头儿只要活着,决不给儿子一个钱;并且退休的印刷所老板还不预备叫人印他的讣
文呢……”
    柏蒂-克洛马上打定主意,说道:“行,就这样吧!我不要你给我保证,我是诉讼代理
人,受了骗会向你算账的。”
    库安泰和柏蒂-克洛作别,私下想:“这小子将来一定大有发展。”
     
   
     

 

幻灭 
八 给付不出款子的出票人义务上一课

    

    他们谈过话以后第二天,四月三十日,库安泰兄弟合营公司派人带着吕西安冒名代签的
三张本票中的第一张去收款。不幸票子送在可怜的赛夏太太手里,她认出丈夫的签字是吕西
安的笔迹,便唤丈夫过来,劈面问道:“你没有签这张票据吧?……”
    他说:“没有!你哥哥等不及,代我签了……”
    夏娃把票子还给库安泰铺子的收账员,说道:“我们付不出。”
    她觉得要晕过去了,上楼回到卧房,大卫跟着她一同进去。
    夏娃有气无力的说道:“朋友,赶快去见两位库安泰先生,他们不会对你不客气;你要
求他们宽限一下;再提一句,赛里泽续订租约的时候,反正他们要付你一千法郎。”
    大卫马上去见敌人。印刷监工尽可以做老板,印刷专家却不一定是精明的商人。大卫不
大懂得生意上的门道,他心儿乱跳,喉咙抽搐,向长子库安泰结结巴巴的道了歉,说明来
意。对方回答:“这件事跟我们不相干,票子是梅蒂维埃给我们的,梅蒂维埃自会和我们清
算。请你和梅蒂维埃先生接洽吧。”几句话说得大卫哑口无言。
    夏娃听见这个答复,说道:“只要票子退给梅蒂维埃先生,咱们就不用担心了。”
    第二天,代表库安泰兄弟合营公司的执达员,维克托-昂热-埃梅内基德·杜布隆,下
午两点,正当桑树广场上最热闹的时候,跑来立了拒付证书①;虽然他很体贴,躲在大卫家
走道门口同玛丽蓉和科布两人说话,退票的消息当晚在昂古莱姆的生意场中照样传开去了。
长子库安泰嘱咐杜布隆千万顾着对方体面,可是夏娃和大卫付不出款子,难道靠着杜布隆虚
情假意的做作,就好在生意场中不受耻笑吗?那真是天晓得了!写到这里,作者的话再多,
听的人也只会嫌少。下面一段解释,一百个读者准有九十个听得津津有味,当做怪有趣的新
闻。“应当人人知道的法律,我们偏偏知道得最少!”
    这句至理名言在此又证实了一次。    
  ①按照法国民法规定,凡债务人不能偿付到期的票据,必须由执达员或公证人当着
债务人的面立一个文件,叫做拒付证书,有了这个文件,债权人才能向法院控诉。

 
    银钱业的各种业务都有一套经营的方法,单单挑出其中一项来好好描写,绝大多数的法
国人就会觉得象读一章外国游记一样有趣。在甲地开店营业的商人,开一张本票给一个居住
乙地的人,例如大卫要帮助吕西安而出的本票,那票子的性质便不同于当地商人为了做交易
而出的普通票据,而是和寄往外埠的汇票差不多。梅蒂维埃拿着吕西安的三张本票,只能寄
给和他有往来的库安泰铺子去兑现。这样一来,吕西安先受到一笔损失,除了贴现的利息,
每张票子要另加百分之几的费用,名目叫当地的汇水。而那些票据也得按照银行规矩办理
了。你们万万想不到,威风十足的债权人一朝兼有银行家的身分,能够把债务人的处境改变
到什么地步。在银行界(这三个字的分量不知你们能不能透彻领会?),只消一张从巴黎转
到昂古莱姆的票子没法兑现,银行与银行之间就得立一张文书,法律上叫做退票清单。且不
提谐音的笑话,①这张清单内容离奇,无论哪个小说家都造不出来,便是在舞台上以刁钻闻
名的马斯卡里尔玩的手法也不过如此;可是商法上确有一条规定,允许人这么做。你们看了
下面的说明,便知道好厉害的合法二字隐藏着多少狠毒的把戏!    
  ①原文中的账单或清单(pte)与寓言或小说(conte)读音完全一样。

 
    杜布隆把拒付证书向主管部门登记完毕,亲自送给库安泰弟兄。杜布隆和昂古莱姆这两
个银钱老虎素有往来,放给他们六个月期的款子,长子库安泰有本领拖到一年,每个月问一
声小老虎:“杜布隆,你可要用钱?”事情还不止这一点!杜布隆给这家资力雄厚的商号一
个回扣,让他们在每份文书上赚一笔钱,数目微乎其微,不过是每份拒付证书抽一法郎五十
生丁!……当下长子库安泰消消停停在书桌前面坐下,拿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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