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灭-第5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一八至一八一九年间出版,作者一举成名。
吕西安有了美丽的情妇,已经快活得象苏丹一样,此刻有了成功的把握,愈加嘴皮刻
薄,放肆起来,他说:“你没有读我的诗,至少看过我的书评。”
“是的,朋友,要不我会这样急急忙忙赶来吗?算我晦气,你那篇可怕的文章写得真
好。老弟,你是大才。趁你当令的时候尽量利用一下吧。”道里阿这句话好象是出于好心,
骨子里非常无礼。“报纸送到没有?你看过了吗?”
吕西安说:“还没有,长篇的散文我还是第一次发表。大概埃克托叫人捎往夏洛街,送
到我家里去了。”
“那么你念吧,”道里阿做着一个塔尔玛演曼纽斯的手势。
吕西安才接过报纸,就被柯拉莉抢了去。
她笑道:“你说过你的处女作是归我的。”
道里阿忌惮吕西安,谄媚逢迎,无所不至;他周末本要大请客,招待新闻记者,也就请
了吕西安和柯拉莉。他带着《长生菊》回去之前,要他的诗人有便上木廊商场转一转,签订
合同,文件他会准备好的。他素来气派十足,借此吓唬浅薄的人,还要表示他是提倡文艺的
阔佬,不是普通的出版商,当时留下三千法郎,不要收据;吕西安给他,他做了个洒脱的手
势拒绝了。他临走亲了亲柯拉莉的手。
柯拉莉听吕西安讲过他以前的生活,便说:“亲爱的,如果你呆在克吕尼街上的破屋子
里,在圣热内维埃弗图书馆死啃书本,你会看到这些钞票吗?我看哪,你那些四风街上的小
朋友全是傻瓜!”
他小团体里的弟兄们是傻瓜!吕西安听着居然会笑!他把印在报上的书评看了一遍,体
会到那种无法形容的,作者的喜悦,第一次尝到踌躇满志的快感,而且这快感一生也不会有
第二回的。他看了一遍又是一遍,对于文章的力量和牵涉的范围感觉得更清楚了。手稿经过
印刷,好比女人登上舞台,优点和缺点一齐暴露;既能给你生命,也能制你死命,哪怕只有
一个错误,也和美妙的思想同样触目。吕西安心神陶醉,再也想不起拿当,拿当只是他的垫
脚石。他沉浸在快乐中,自以为变了富翁。当初他寒瑟瑟的在昂古莱姆走下美景街的石级,
回到乌莫,踏进波斯泰尔的阁楼,一家只靠一千二百法郎一年过活;对这样一个孩子,道里
阿送来的款子简直是波托西①。有一桩事对他还印象鲜明,只是被巴黎日以继夜的欢娱湮没
了,那时忽然浮上脑海,使他的心回到了桑树广场,想起他的美丽的,有情有义的妹子夏
娃,他的大卫,他的可怜的母亲。他立刻拿一张钞票叫贝雷尼斯去兑换,趁此给家里写了一
封短信,打发贝雷尼斯赶往驿车公司,好象迟了一步就不能把五百法郎寄给母亲似的。在他
眼中,在柯拉莉眼中,归还家里这笔钱是做了一桩好事。女演员认为吕西安是孝子贤兄,抱
着他百般抚爱;这些好心的姑娘都很厚道,喜欢这一类的行为。
①南美玻利维亚国的城市,有银矿锡矿。
她说:“这个星期咱们天天有饭局,你也够辛苦了,应当来一次小小的狂欢。”
柯拉莉有了每个妇女见了都眼红的吕西安,只想欣赏他的美貌,认为他的衣衫不够漂
亮,带他上斯托勃铺子。走出成衣铺,两个情人到布洛涅森林兜风,回来赴杜·瓦诺布勒太
太的饭局。吕西安在席上遇到拉斯蒂涅,毕西沃,德·吕卜克斯,斐诺,勃龙代,维尼翁,
德·纽沁根男爵,博德诺,菲利普·勃里杜,大音乐家孔蒂,反正是些艺术家,投机商,不
但要做大事业,还要追求强烈的刺激的人。他们对吕西安都很殷勤。吕西安信心十足,谈笑
风生,可没有一点卖弄的意味;大家用酒肉朋友常用的恭维话,夸他气魄不小。
“嘿!不知他肚里打的什么主意,”泰奥多尔·迦亚对一个诗人说。那诗人受着宫廷保
护,正想办一份小型的保王党刊物,就是后来的《觉醒报》。
吃过晚饭,两个记者陪着各人的情妇上歌剧院;曼兰有个包厢,全部客人跟着一起去
了。几个月之前,吕西安在歌剧院栽过一个大斤斗,此番再去可威风十足。他在休息室中挽
着曼兰和勃龙代的手臂,眼睛直瞪着以前捉弄他的公子哥儿,夏特莱更不在他眼里!当时的
一般狮子①,德·玛赛,旺德奈斯,玛奈维尔,对吕西安摆出傲慢的神气,吕西安不甘示
弱,照样回敬。拉斯蒂涅在德·埃斯巴太太的包厢里耽搁了好久,侯爵夫人和德·巴日东太
太架着手眼镜打量柯拉莉,可见那儿在谈论风流俊美的吕西安。德·巴日东太太见了吕西安
是不是心中后悔呢?这个念头老是在诗人的脑子里打转;他一看到昂古莱姆的柯丽娜②,立
刻想到报复,象那天在爱丽舍田园大道上受到这女人和她弟媳妇轻视的时候一样。
①法国人每个时代对花花公子都有一个特殊的名称,王政复辟时代的漂亮哥儿叫做狮子。
②参看本书第68页注①。
幻灭
二十七 出尔反尔的技术
几天以后,早上十一点光景,吕西安还没起床,勃龙代闯进来说:“你从外省来的时候
是不是身上带着符咒?”他亲了亲柯拉莉的额角,指着吕西安道:“这个美男子真是迷人,
从地下室到顶楼,上上下下都被他扰乱了。”勃龙代跟诗人握握手,说道:“我是来动员你
的,朋友;德·蒙柯奈伯爵夫人昨天在意大利剧院嘱咐我带你到她家里去。一个年轻可爱的
女人请你,在她府上还能遇到上流社会的精华,你总不至于拒绝吧?”
柯拉莉道:“要是吕西安待我好,决不去见你的伯爵夫人。
他为什么要在上流社会里抛头露面?他会厌烦的。”勃龙代道:“你可是想管束他?难
道你忌妒良家妇女吗?”
“是的,”柯拉莉回答,“良家妇女比我们更要不得。”
勃龙代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小猫咪?”
她说:“从她们丈夫那里啊。你忘了我跟德·玛赛打过六个月交道。”
勃龙代说:“孩子,难道我真的愿意把这样一个美男子介绍给德·蒙柯奈太太吗?你要
反对,刚才的话就算我没有说。可是我相信,问题不在于什么女人,而是要吕西安宽宏大
量,饶赦那个可怜虫,在吕西安的报上变做箭靶子的家伙。夏特莱太不聪明,把那些文章当
真了。德·埃斯巴太太,德·巴日东太太,还有德·蒙柯奈太太府上的一般常客,都关心鹭
鹚,我答应替洛尔和彼特拉克,德·巴日东太太和吕西安讲和。”
吕西安好似浑身添了新鲜的血液,报仇雪耻的快感使他陶醉了,他回答说:“啊!他们
终究被我踩在脚下了!我感谢我这支笔,感谢我的朋友们,感谢新闻界的可怕的威力。我自
己还没写过对付乌贼鱼和鹭鹚的文章呢。老弟,我可以去,”他把手拢在勃龙代腰里,“是
的,我可以去,不过先要他们领教一下,我这样轻飘飘的东西有多少分量!”他把写拿当书
评的笔扬了一扬。“明儿我短短的写上两栏摆布他们一顿,以后咱们再瞧着办。柯拉莉,你
放心!这不是谈恋爱,是报仇,我报仇一定要报得彻底。”
勃龙代道:“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对什么都厌倦的巴黎社会难得会这样骚动的;吕西
安,你知道了这一点,也可以自豪了。你将来准是个大混蛋,”勃龙代用了一个有分量的字
眼,“这样下去,不怕不得势。”
柯拉莉道:“他一定成功。”
“他六个星期已经走了很多路了。”
柯拉莉说:“等到吕西安只差一个尸首的距离就能登上宝座的时候,他可以拿我柯拉莉
的身体做垫脚石。”
勃龙代说:“你们这样相爱,倒象太古时代的人物。”又望着吕西安道:“你的大作我
很佩服,其中颇有些新东西。这一下你变了名家了。”
卢斯托,埃克托·曼兰,韦尔努,一同来看吕西安,吕西安看他们对他这样巴结,得意
极了。费利西安·韦尔努送来一百法郎稿费。报馆要拉拢作者,认为一篇这样出色的稿子应
当多给报酬。柯拉莉一看见这帮记者,派人到距离最近的蓝钟餐厅叫了一桌菜;她听见贝雷
尼斯报告一切准备好了,就把客人请入华丽的餐室。饭吃到一半,大家喝着香槟,有了酒
意,朋友们把来意透露了。
卢斯托道:“你总不愿意叫拿当和你作对吧?他是记者,有的是朋友,你第一部作品出
版,就可跟你捣乱。你不是还有《查理九世的弓箭手》要脱手吗?我们今天早上碰到拿当,
他急坏了;你最好再来一篇评论,把赞美的话淋漓尽致的浇在他头上。”
“怎么?”吕西安说,“我写了文章攻击他,你们又要……”
爱弥尔·勃龙代,埃克托·曼兰,艾蒂安·卢斯托,费利西安·韦尔努,一齐哈哈大
笑,打断了吕西安的话。
勃龙代说:“你不是请他后天到这里来吃消夜吗?”
卢斯托说:“你上一篇书评没有署名。费利西安不象你初出茅庐,替你写上一个C,以
后你在他报上都可用这个名字。他的报是清一色的左派。我们都是反政府党。费利西安特别
郑重,替你的政治主张贸着余地。埃克托的报纸属于中间偏右的一派,你可以署名L。攻击
用假名,捧场尽可用真名实姓。”
吕西安回答:“署名倒不在乎,可是我对那部书没有一句好话可说。”
埃克托说:“难道你的意见真的跟你文章上写的一样吗?”
“是的。”
勃龙代说:“啊!老弟,我还以为你是厉害角色呢!真的,看你的额角,你魄力不小,
很象思想卓越的人,秉性坚强,有本事对样样事情从两个方面考虑。朋友,文学上每种观念
都有正有反,没有人能断定哪一面是反面。在思想领域中,一切都是双重的。任何观念都是
二元的。一个身体两个面孔的神道雅吕斯,正好做批评的比喻,天才的象征。除非上帝才有
三个方面①!莫里哀和高乃依所以与众不同,就在于有本领提出一个问题叫阿尔赛斯特肯
定,菲兰特否定,叫奥太维肯定,西拿否定。卢梭在《新爱洛伊丝》中写了一封赞成决斗的
信,又写一封反对决斗的信,卢梭的真意如何,你说得上吗?在克拉丽莎和洛弗拉斯之间,
赫克托耳和阿喀琉斯之间,②谁能够下断语?究竟哪一个是荷马的英雄?理查逊的用意怎么
样?所谓批评,应当根据作品所有的面貌去观察。总而言之,我们是审查官。”
①旧教教义有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之说。
②前二人是理查逊小说《克拉丽莎·哈洛》中的男女主人翁,后二人是荷马史诗《伊利
昂纪》(又译《伊里亚特》)中的英雄。
韦尔努带着讪笑的神气和吕西安说:“你写出来的意见,你真的坚持吗?我们是拿文字
做买卖,以此为生的。如果你想写一部伟大的精彩的书,真正的作品,那你自然可以放进你
的思想,灵魂,重视你的作品,保护你的作品。至于今天看过,明天就忘掉的报刊文章,我
觉得只有拿稿费去衡量它的价值。要是这样无聊的东西也值得看重,那么你替人写一份说明
书,先得划一个十字,向圣灵做祷告了!”
众人看吕西安有顾虑,觉得奇怪,便一齐动手,替他把童年的服装撕得粉碎,穿上新闻
记者的大人衣衫。
卢斯托说:“你可知道拿当读了你的评论用什么话安慰自己?”
“我怎么会知道?”
“拿当说:零碎文章过目即忘,大作品始终存在!——这家伙过两天要到这里来吃消
夜,你应当叫他扑在你脚下,吻你的脚跟,说你是个大人物。”
吕西安道:“那才滑稽呢。”
勃龙代接着说:“不是滑稽,而是必要的。”
略有醉意的吕西安说道:“诸位,我很愿意听你们的话,可是怎么办呢?”
卢斯托道:“你不妨在曼兰的报上写三栏出色的文字,驳斥你自己的主张。我们刚才看
拿当发火,先乐了一阵,接着告诉他不久就会感谢这场激烈的论战,帮他的书在八天之内销
完。此刻你在他眼中是奸细,恶棍,坏蛋;后天你可变了大人物,本领高强,竟是普卢塔克
传记中的英雄了!拿当还要来拥抱你,当你最好的朋友。道里阿来过了,三千法郎到手了,
戏法变完了。现在你的问题是要得到拿当的尊重跟友谊。我们只能叫出版商受累,只能损害
我们的敌人。若要对付一个不经我们的手而冒出来的角色,一个有才能而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