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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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从右边,扫射声就跟炒豆子似的。有的时候,子弹是贴着头皮和屁股溜过去的。我不知道别人怎样,可我在打仗时最怕的就是这种贴着头皮和屁股溜过去的子弹。从侧面射来的子弹不那么可伯.顶多是胸膛啦、手臂啦、大腿啦挨上—下子,司空见惯的事。可要是你躺在那里,子弹从脑门穿到屁股,连想一想都觉得可怕。当然啦,也怕肚子上挨一家伙……”
“谁都怕肚子上挨打,”阿盖耶夫插言道,“要害部位。”
“说得对,要害部位。我见过不少肚子受伤的人,上帝保佑。听人说,最主要的是那个内脏压力,肠子压力。哪怕挨上一粒小小的子弹,肠子立刻就翻出来了。一大团,蓝色的,血肉模糊,要是天冷,还会冒热气。没有失去知觉的受伤者,很自然地会把肠子往肚子里塞。可谈何容易!无济于事。只要肠子往外一流,那就只好一命呜呼,连大夫都束手无策。我记得有个年轻伤员,长得英俊漂亮,从战场上一口气跑了六公里多,为的是快些到野战医院治疗。给他作了手术,缝好了。可过了三天就呜呼哀哉了。感染化脓,什么样的医生都是白搭。”
“那时既没有盘尼西林,也没有其他抗菌素。”
‘就是嘛!有什么办法?医生也不是上帝。再说,他们也不能只围着一个伤员转啊,一打起仗来,伤员成百,都得处理,手术……”
显然,谢苗的酒劲有些过去了,他开始吸烟,情绪安定多了,膝间的长手臂挥动得也不那么频繁了。他那晒得黝黑、多皱的脸上,升起一层因往事而苦恼、忧郁的阴影。
“是啊,打到维斯拉河时,叶纳卡耶夫已经六处负伤了。那不是闹着玩儿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强壮的汉子、没说的……”
“有一回我们又去抓“舌头’,已经爬了三夜了。第三天我们抓到了两个鬼子,心想,这下能睡上一觉,烤烤火,抽抽烟了。见他的鬼!原来,要的是新情报,得穿过防御线到河摊地的沼泽里去抓,他妈的!那条小河差点儿成了我的葬身之地。我们一行七人,四个人负责抓‘舌头’,三个人担任掩护。领头的就是连长叶纳卡耶夫。当然啦,七个人都挺年轻.虽说都是见过世面的,有的还立过功,可都挺年轻。只有我和叶纳卡耶夫年纪稍大些,我那时26岁,叶纳卡耶夫也差不多。年轻人嘛,就免不了幼稚,好胜,谁都不把鬼子放在眼里。运气好,就抓他两个,运气不好,就一死了之。连死亡也不放在心上——反正我们不是第一批牺牲的人。
我们是后半夜出发的,四周漆黑一团,风挺大,脚下是光秃秃的沼泽地,虽说结了一层薄冰,可踩下去就碎,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我们最担心的是怕德国人听见。不用说,那里是布雷区,既有我们布的,也有德国人布的。咱们的士兵从头半夜就开始清除地雷,开辟通道。其实算什么通道啊,不过是边爬边挖了几颗地雷。总算不错,我们跟他们会合了,他们告诉我们前面的路标在哪里。什么路标呀,不过是一根小树枝罢了。我心想:‘干得不错嘛,放了一根小树枝,可退路该怎么走?再说,黑夜里上哪儿去找那根小树枝呢?’想是想,我可没作声,在那种时刻这些想法是不宜说的。我们开始往前爬了。叶纳卡耶夫在前,带着抓舌头小组,我殿后,领着掩护小组。爬爬停停。德国人接连不停地放照明弹,我们只能趁短暂的黑暗间歇往前爬。只要照明弹—亮,我们就得头拱地,蹶起屁股,看上去象个塔头墩子似的。这也是一种伪装。河滩地上塔头墩子很多,对我们很有利。
一句话,我们接近了第一排堑壕。仔细一听,有几个人在说话,说明鬼子还没有入睡。本来应该等在那里。都过半夜了,他们很快会安静下来,闭上嘴巴的。可那个叶纳卡耶夫把人带向了另一侧,想避开这些夜猫子,找个安静些的地段。这看来挺合适,可是……我的脑袋里直打鼓:干得不对,不该转移,应该等待。
‘我们又向前爬行了。可是,见他的鬼,堑壕曲曲弯弯,一直深入到防御线的纵深;胸墙虽有伪装,可在夜色下还是能模模糊糊地分辨出它的走向。就是说,我们一直倾着堑壕爬行,没有比这更糟的了!不过暂时还平安无事,离堑壕保持有一到二百米的距离。后来我们屏住气息,开始静等,四名捕捉手转向壕沟爬去,其余的人留在原地,负责掩护。简单说吧,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以后,他们用帆布把鬼子拖回来了,当然是用裹脚布塞住嘴巴,不声不响地拖来的喽。现在可以溜之大吉了。
“咳,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少。干这种事简直没法计算时间,说不清楚,时间过得快还是慢,全得看具体情况而定。再说我们也没有表,看来我们是耽搁得太久了。太久了。我回头看看,天边都有些放亮了,可别赶上天亮。我们让捕捉小组带着’舌头‘先行,自己殿后,就是说,现在我们离德国人近了。要是他们开枪,首当其冲的是我们。现在临近早晨了,德国人大概是累极了,照明弹也不那么多了。当然,机关枪还在不停地盲目扫射,可对我们威胁不大。显然是没发现我们.总的说来,干得不能算坏,要是没有下面的’可是‘的话。这个’可是‘正是我一直担心的事:叶纳卡耶夫把布雷区的’通道‘丢了。在漆黑的夜色里,又是在河滩沼泽地里,这是毫不足怪的事,——根本没法寻找路标。小树枝!去找它吧。我们在夹缝里兜过多少圈子啊。
我不知道是谁爬在最前面,不过可以肯定地说,也是个跟叶纳卡耶夫一样的糊涂虫。突然间,一声雷响,大地震颤起来。一阵火光闪过之后,粥锅就沸腾了!嘿,沼泽地里全面开花——前后左右一片弹雨,几十只照明弹腾空而起。我们半死不活地伏在地上,干脆不予还击。还算好,我们地处沼泽,德国人也地处沼泽,双方都在平地上,能见度很差,他们也只能盲目打枪。我们瞪大眼睛盯着前面的人。火力稍一减弱之后,前面的人又开始爬了,——我看见,他们的屁股一摇一摆的,这就说明是在前进了。我心想,也许能逃出去。现在离我方只有六百来米的距离了。不久.又是一声巨响,冰冷的稀泥溅到了脸上,火光过后,又是全面扫射。这时,咱们的边击炮也朝敌人前沿开了火,轰轰隆隆,震颤不止。可我们自己又能采取什么行动呢?只好在布雷区里硬挺着,这是连傻瓜都明白的事。再说,那条’通道‘在哪里呢?总不能站起来,四下张望、观察一番吧?!最糟糕的是,天边已经放亮了,而且越来越亮。这可是掉进陷阱里了,虎落平川啊!
“我们躺在那里,缓了缓气,爬在我前面的捕捉小组战士亚舍利琴转身朝我点头示意:要我到前面去见叶纳卡耶夫。爬到前面去!我心想,又要干啥?在枪林弹雨里调兵遣将,重整队形吗?可真会找时候啊,不过命令就是命令,我朝前爬过去。叶纳卡耶夫躺在沼泽里,浑身是稀泥,’舌头‘也并排躺在帆布上。叶纳卡耶夫压低嗓门对我说:’谢苗诺夫,朝前爬!带上短刀,朝前爬!‘我问:’谁掩护你们呢?‘’朝前爬!”他边说,边在我的眼前挥动着短刀,意思说,看你敢不服从!我心想,得了,全懂啦!按照守则,我本该尾随在后,可现在进了布雷区.那你谢苗诺夫就该到前面去!让谢苗诺夫夫炸个粉碎好了.而叶纳卡耶夫却可以把‘舌头’带回去.他连根毫毛都损失不掉。
“不过毫无办法,我只能向前爬去。我很气恼,把短刀径直插向遇到的塔头墩子,每回都是深深的,连刀把都捅进去了。什么事儿都没发生,所过之处都是软乎乎的河滩。我就这样爬出约有一百五十米。突然,刀刃碰到了硬梆梆的东西,我稳住刀把,不敢拔出来——见鬼,一拔就可能碰响地雷!怎么办呢?我转过身,悄声报告说,触雷了。叶纳卡耶夫挥挥手,伏下去,示意我绕过去。我又用短刀试了一回、两回,可第三回就触了霉头。跟掉进火坑一样……惊天动地。不过声音却越来越远,最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挨炸了?”
“挨炸了。最叫人惊奇的是,一点儿都不觉得疼。就跟用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似的。也许是挤了一下。当时就是这种感觉。听我说!”谢苗突然话题一转,脸上的忧郁神情一扫而光,“我再跑去买它一瓶!这么干巴巴地闲谈……”
‘还不够吗?”阿盖耶夫表示异议议,“下着雨呢……”
“雨会停的。你看,小多了,”谢苗边说边掀开帐帘。
雨还在下,不过确是小了,帐外的水沟变成涓涓细流,现出一绺绺湿淋淋的垃圾、枯草和砂子。阿盖耶夫明白,这种时刻别想劝阻对方。不让谢苗去买,是枉然的。他先钻出帐篷,谢苗跟了出去。
“一会就回来!只要一小会儿……’谢苗疾步走着说.用他仅有的一只手臂把硬梆梆的、被风吹得鼓起的塑料布按在肩膀上。
第二节
阿盖耶夫坐在帐篷口等侯谢苗。目光落在湿草丛里蜿蜒流动的雨流上。他反复琢磨,人的这种品格到底是好是坏——不论见到谁,都可以推心置腹,襟怀坦荡,即使关于自己那些不光彩的错事.也可以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当然啦,事隔多年,对于自己那些陈旧往事似乎也不必守口如瓶,但他总觉得有点不妥。他可不会象谢苗那样行事。这次,来到这个村镇以后,必须作出巨大努力,才能向人们作出必要的解释,说明他为什么会对一个荒芜的砂坑感到兴趣,以及他跟那些早巳堙没了的战时往事有些什么关系。任何这类说明,都会使他觉得含有某种不诚实的、甚至是企图吹嘘自己的色彩。尤其是对陌生人或不够托底的人,他一向守口如瓶。不过,这是他,是阿盖耶夫。而谢苗却可以轻而且举地做到他不能做的事。奇怪的是,谢苗的自白并没有让阿盖耶夫感到不快,而阿盖耶夫一向认为自己是一个十分爱挑剔的人。
他以为谢苗不会很快回来,因为从这里到镇中心的小酒店不能算近。可是,斜披着一方塑料布的谢苗,却很快地出现在坟场栅栏的拐角处。从那两条挪动在湿草地里的有气无力的长腿看,谢苗是徒劳往返了。
“光了!”谢苗似乎猜到阿盖耶夫在想什么,甩掉塑料布,说,“去晚了,他们自己都喝光了。”
“没关系,这样坐一会儿也很好嘛,”阿盖耶夫高兴地说,“避避雨吧。”
谢苗弓身钻入帐篷。这次,阿盖耶夫自己坐进帐内,让客人留在门口处。谢苗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往外取烟。
“你吸得不太多吗?”阿盖耶夫说。
“管它呢!活着就得抽。全听大夫那一套,还有个活吗?……”
他点燃了烟,尽管跟以往一样猛力地吸着,可是香烟却末能驱散他阴沉、懊恼的脸色——显然,这是他出师不利所致。
“太遗憾了,我什么都没有,”阿盖耶夫歉疚地说。谢苗作为回答,只是咕噜了一句什么。他们的谈话中断了好一会儿.为了恢复话题,阿盖耶夫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后来怎样啦?在沼泽地上。是侦察兵把你拖回去的吗?”
“等着吧!”谢苗立刻回答说,“把你拖回去!”叶纳卡耶夫继续拖他的“舌头”。又有一个侦察兵挨了炸。接近战线时,叶纳卡即夫自己也吃了枪子。是咱们自己人干的,因为他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段上。结果如此!”
“是的,这可以理解。退路搞乱了!这在战争中是最糟的事了。”
“不单是战争中啊”谢苗恶狠狠地冒了一句。
“那么你呢?自己爬回来的吗?”
“我?我失去了知觉,不知道躺了多长时间。我光记得,睁眼一看,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脸上蒙着一层棉花。其实是正在下雪。雪花落在嘴唇上,我赶忙舔起来,心里象是着了火。啊,真苦啊.那个渴劲儿!……后来又觉得冷。我想动一下手臂,不成,动不了。连屁股也动弹不得,军大衣冻在地上了,连血带水冻成了一团。想喊,可是喊不出来,没有嗓音,叫不响。再说,我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在哪里。记忆力完全丧失了。有时候觉得是明白了,可不要多大一会儿,就又人事不省了。后来,觉得有人在拉我,也感到疼痛了……不对,不是拉我,而是在进行战斗,是周围爆炸的炮弹气浪在掀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