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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

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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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志,您就是……还活着吗?”其守的一个人轻声朝他问道。

  阿盖耶夫不禁苦笑了一下,答说:“还有口气……”说着,猛地捂住疼得扭歪了的下颚。

  “这里有一个小伙子情况不好.若是能要来点儿水……”

  “谁也听不见,”他忍着疼痛说。心想:“这是谁呢?这么黑,活见鬼,在这个地下室里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明天就要被枪毙了,您知道吗?”陌生人信任地告诉说。

  “您们?”阿盖耶夫脱口说出。

  “也包括您在内,”那个人叹道,“您就是那位住在巴拉诺夫斯卡亚家的军人吧?”

  阿盖耶夫语塞了,不知如何作答。

  “您从哪儿知道的?德国人说的?”

  “有一个熟悉的警察。”

  不管阿盖耶夫对死刑如何早有准备,也不管他如何认定死刑已不可避免,这几句话仍打击得他晕头转向,几乎又昏迷过去。但他终究振作起来,聚集起所余无几的力量,努力说服自己:任何意外的事也没发生,一切都末出所料。也许这样倒好些。对一个士兵来说,总是宁肯挨枪毙,也不愿受绞刑——可以不必吊在那里供敌人取乐,一下子躺到地上就完了,死——是眨眼之间的事。

  “瞧,您知道,我是偶然被抓的,我什么也没干过,现在却要挨枪毙.他们办事真怪……把人杀死,可是为了什么?”那个人在黑影中抱怨说。

  阿盖耶夫心想,总的来看这是可以理解的。在这里,大概每个人都会认为自己无奈受害。如果能碰到个可以向之诉苦的人,他或许也会这样做的。

  “您是什么人?本地的?”阿盖耶夫问。

  “您知道,我是车站上的,叫兹利,是挂车员。也是命里该遭,我到镇里市集上去买盐,在过道口碰上了这个挎筐篮的小丫头。警察冲她喊:站住!检查!我也在跟前。于是把我们两个都抓住了。”

  听到这些话,阿盖耶夫惊讶得好象坠进了深渊,旋即又浮上了水面。这些话的含意令他震惊。

  “什么小丫头?”他嘶哑地问。

  “谁知道她是什么人。不认识。我从来没见过她。可是他们硬说,我们有联系。我可是同任何人都没有什么联系。”

  “玛丽亚!这是玛丽亚!”这个想法掠过阿盖耶夫头脑。原来她是这样被捕的!可拎的、不幸的小姑娘!……挂车员的这个消息把他惊呆了,可是挂车员甚至没有想到自己这段话会使对方如此激动不安。但是,阿盖耶夫没有作声,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行事,也不知这个兹利是何许人。他不是警察派来卧底的吧?与此同肘,他却非常想向挂车员打听得更详细些,说不定他能说出更多的有关玛丽亚的情况。

  “喝水……舅舅,向他们要点水,”第二个人在暗处呻吟着。

  从他那可怜的话语里,阿盖耶夫又感到了熟悉的语调。他猜测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便小心翼翼地问道:“跟你在一起的是什么人?”

  “这是彼佳,基斯利亚科夫的大儿子,是我外甥。他们把他也……在这里折磨两个礼拜了。”

  “我的天哪!这是基斯利亚科夫呀!我还千方百计地想同他取得联系,每夜都在等待他。原来基斯利亚科夫在这里!已经两个星期了。”

  阿盖耶夫微微欠起身子,手脚并用,拖着不能弯曲的左腿,缓缓爬向那个方向,两手摸索到了一个—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的身体。

  “基斯利亚科夫,是你吗?……是我呀,阿盖耶夫,住在巴拉诺夫斯卡亚家的……”

  “我知道……只是……我感觉非常不好,”勉强听得到基斯利亚科夫在呻吟。

  于是兹利解释说:“他们把他折磨坏了……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

  “是警察,还是德国人?”

  “先是警察,后来是德国人,”基斯利亚科夫呻吟道,“一直逼问……”

  “逼问些什么?”阿盖耶夫警觉起来。

  “各种各样的事,都问……还问起过您……”

  “嗯,那么你挺住了吗?没说吧?”

  “怎么能挺得住呢?若是一下子就死了倒好,可是……”基斯列亚科夫呻吟着说完,便不再作声了。

  “是这——样,”阿盖耶夫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们的案子里又出现了一个更坏的转折。当然,表面看来,对于他们这些注定不久即将死去的人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更好更坏可言了。要知道,对于他们,连整个美好世界都变得不那么可爱了,他们对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和不走运的生命都失去了兴趣,但是他终究变得更加痛苦了。阿盖耶夫知道,他本人挺得住,不会玷污任何人的良心,但不幸的是他不是—个人去死,而是连同其他人一道。而其他这些人可能受的罪更多些,更重些。比如基斯利亚科夫就没有经受住,向警察或者德国人供出了些什么,正因如此,阿盖耶夫感到自己的良心完全朗然失色了。良心啊,这种柔弱、细腻的东西受到多少事物的左右啊,保持它的纯洁无瑕该是多么困难哪。何况是在这场战争中呢。

  “他们象一群野兽似的糟蹋他,”兹利说,“手指头被 子 烂了。后来,您知道,他一跌倒……嗐,生殖器被人用鞋跟踩碎了。就是他们那个局长……可怜的外甥,”兹利声音哽咽地说完。

  “活见鬼!就是说,我还算走运,”阿盖耶夫心想,“然而并末感到欣慰。“也许是因为我被抓来不久?或者很快就得移交

  给保安处?或者德罗兹坚科明白,他碰到的不是那种孬货?也有可能是我的罪证已收集齐全,他已经足够用来将我枪决了?那么基斯利亚科夫呢?……”

  “兹利,后来您没再见过这个姑娘吗?”阿盖耶夫问。他心里抽搐地等待回答。

  “见过。同她当面对质过。可是,我能说什么?我在过路口是头一回见到她,她也是头一回见到我。”

  “后来呢?她怎么样了?”

  “这可不知道。也许把她移交给德国人了吧?也有可能枪崩了……”

  “您怎么样,没挨揍吗?”阿盖耶夫忽然想到另一件事,问道。兹利天真地回答说:

  “揍了!不过,您知道,都是熟悉的警察。我能说些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阿盖耶夫心潮难平,拿不定主意,不知该怎样应付这个多嘴多舌的兹利,该信任他到什么程度。他的天真纯朴倒是令人亲切。但是……这种天真纯朴可能是伪装的。阿盖耶夫非常想和基斯利亚科夫谈谈,哪怕仅仅探听一下他是因何被捕的。但是这个兹利总是制止他。阿盖耶夫用一只手肘支撑着身子,坐到热得神昏 语、辗转翻身的基斯利亚科夫身边,不知怎样开始同他谈话才好。一般说来,可以同他谈话吗?小伙子情况很不好,这在黑暗之中都能感觉得到,忽寒忽热的呼吸声时断时续。

  “还是得要些水来,”阿盖耶夫说,“请您去敲敲门,告诉他们。”

  然而,还没等兹利站起来向门口走去,从地下室入口处便远远传来一阵喊声和嘈杂声。声音很快就靠近他们的囚室。 

第七节

  “别推我!不要推,你这个坏蛋!我也这样推推你看!”

  “走吧,走吧!……”

  阿盖耶夫仔细倾听,很快就明白了:这是莫洛科维奇。他那指挥官的洪亮声音在这里显得既气愤,又绝望、门打开时,借助从走廊射进的电筒光亮,阿盖耶夫看到门槛处站着自己的前线战友。莫洛科继奇上半身几乎完全裸露着,只是在胸膛遮盖着一片撕得粉碎的肮脏背心,长时间未理过的头发四面披散着,脸上有几块又青又紫的斑痕和结痂的创伤。但是这位排长的精神似乎同从前一样,没有改变。

  “卑鄙无耻!德国人的走狗!”

  莫洛科维奇被凶狠、重重地推过门攒,一下子撞到了墙上,险些没有踩着躺在地板上的三个不幸的人。

  “谁在这里?兹利……”

  “除了兹利,这里还有几个人,”等门关上之后,阿盖耶夫说。

  “是您?”莫洛科维奇奇怪道。

  “还有基斯利亚科夫,”阿盖耶夫悲哀地告诉他。

  “好啊,合唱团都聚在这儿了!”莫洛科维奇气愤地说了一句,接着便激动地讲起,“这些畜生,真下了一些功夫,找到了一大批啊!还又推又搡,下流坯!还是个朋友呢。还在一个班同过学呢。”

  “你说的是谁?”阿盖耶夫问。

  “就是这个帕霍穆。警察。打自己的同学,邀功请赏,坏蛋!”

  莫洛科维奇神经质地哆嗦个不停,屈辱、仇恨燃烧着他的胸膛。但是,他受的毒打似乎比别人轻些,也有可能暂时还忍受得住,还不愿让人瞧出来。

  “没关系,没关系,”阿盖耶夫安慰他说,“坐在这儿吧……”

  “怎么没关系?!”莫洛科维奇尖声叫道,“你们知道吗,明天就执行死刑。将挨枪毙……”

  “这并不是最坏的,”阿盖耶夫说。

  “不是最坏的?您算了吧!还有什么能更坏?要知道!我们要死了!象—群最笨的笨蛋,弄出事了,全给抓住了。一下子全都没剩!瞎,都是些没脑子的母鸡!难道能这么干?还有您……”

  “我怎么了?”阿盖耶夫警觉起来。

  “怎么了?您还问?就是您把事弄糟的!”莫洛科维奇按捺不住,几乎是大声喊道。

  “我怎么弄糟的?”

  大概,解释这些事情,在这里时间和地点都不适宜,但是阿盖耶夫已不能克制自己。况且,他们是否还会有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地点?

  “就是这么弄遭的!您为什么相信这个……这个玛丽亚?她是什么人?关于她您都了解些什么?”

  阿盖耶夫又一次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对答,他预感到在这儿会出现比德国人死刑更坏的责罚。

  “关于她有什么……必须了解的?”

  “必须了解一切!”莫洛科维奇激愤地说。“可是让她带去……带到哪儿?交给谁?她在这儿不认识任何人,直接碰上了个警察。他就把她抓住了!筐篮!从市场来!筐里放的是什么?肥皂。只有混蛋才信这是肥皂!这个捷连科警察,一眼就认出了这只筐篮——去年冬天,掉了把手,巴拉诺夫斯卡亚拿去修理过。就是他给修的,还用红布条缠了把手。嗯?警察局还需要什么?猎物自己找上门来了,简直是白捡的!”

  阿盖耶夫沮丧地沉默着。莫洛科维奇从根本上把他击倒了,尽管打击不是来自阿盖耶夫料想的那个角度。原来坑害了玛丽亚的还是他本人,这已经昭然若揭了。可是她没有出卖任何人。何况,除了阿盖耶夫之外她还能出卖谁呢?

  “当时我的处境别无出路,”经过长时间的难堪沉默之后,阿盖耶夫低声说,“失去了联系。基斯利亚科夫失踪不见了,

  这你也知道……可是,这时来了这个转交任务……”

  “于是您就着急了!”莫洛科维奇打断他,“您忍不住要表白自己,消除怀疑。是不是有过怀疑?”

  “什么怀疑?”阿盖耶夫怪道。

  “您想想是什么怀疑。难道您忘了?”

  不,阿盖耶夫没有忘记不久前还折磨他的怀疑,他不过是不再想它罢了。炸药已经为他结束了这些怀疑,他不久便觉得他的所有担心都是庸人自扰,臆想出来的。怎么能怀疑一个办一切事都凭着良心,尽最大热忱的人呢?而且他已被判枪决,就关在这里呢?他没出卖任何人、任何事,甚至连想都没想到过要出卖什么。

  “还有基斯利亚科夫!”莫洛科维奇忽然又近乎喊叫起来,一面从地板上跳起,“是他出卖了我!”

  全屋一下子沉静了。在这死寂当中听得到莫洛科维奇激愤的呼吸声和阿盖耶夫心脏的狂跳声。

  “怎么?”阿盖耶夫惶惑地问。

  “非常简单!他说出了我的名字!把我列在他的同志之内。我现在不是你的同志了,懂吗?”

  基斯利亚科夫躺在地上,急促地喘着气,似乎想说些什么,结果只是嘎哑地说出:

  “原谅我吧……”

  “他们揍他,往死揍,我听见了,”兹利在暗处乱动起来。“他们把他,嗐……用鞋跟把他的生殖器踩烂了。”

  莫洛科维奇似乎开始安静下来,不再说话,慢慢平息自己的激动心情。现实为他们准备下了他们可能遇上的最可怕的事情,必须鼓起勇气来迎接。阿盖耶夫靠近基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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