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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

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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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但是我别无他法。我失掉了同基斯利亚科夫的联系。”

  “这更糟了,”莫洛科维奇沉思片刻说,“我同他也没有联系。”

  “也许他被抓了?”

  “不,不太象。若是被抓,咱们能知道。在警察局里没有

  “可是,咱们怎么办,就呆坐在这儿?在这个破洞里!”阿盖耶夫掩饰不住内心的懊恼。

  “咱们能干什么?去追赶前线?大概太远了。”

  “远是远些。可是,咱们终究是军人,是正规军的指挥官。”

  “要行动,在这儿也可以。而且需要。以后会清楚的。”

  莫洛科维奇大概是对的,他们应该行动,可是摊在阿盖耶夫头上的那些行动不十分合乎他的性格。最好是战斗,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公开搏斗。这要比这种无法理解的游戏,完全捉摸不定的状态,不知为了什么的苦闷等待强得多。他现在考虑应该怎样向莫洛科维奇讲警察局以及它对他——阿盖耶夫的加害,讲这个令人难解的走狗科维什科。怎么作才能离开这个村镇到别的尽量远些的地方去,也许到森林里去投奔游击队营地,因为这里不是他的位置。可是,跟莫洛科维奇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也失掉了联系啊。只是为了引起最后一个暂时还相信他的人的怀疑吗?

  “基斯利亚科夫到底丢到哪儿去了?”他思索着再次问道。

  “基斯利亚科夫会找到的。也许进森林去了?会有另一个人来接替他的位子?”

  “快些来就好了。”

  “您怎么,有急事?还是有报告?”莫洛科维奇问。

  “二者都有。你知道,一个星期以前给我捎来一麻袋鞋。喏,我修完了。可是无人来取。”

  “会来取的!一旦需要,就会来取,”莫洛科维奇安慰道。

  “也许在等待,不信任我?”

  “算了吧,有什么理由?”

  “理由倒有一个。警察局长常来找麻烦,劝说我跟他合作。”

  “让你当告密的?”莫洛科维奇紧张地脱口问道。

  “当告密的。有一次,险些没把我送集中营去。德国指挥官要求把我送去,”阿盖耶夫边说边等待,看莫洛科维奇对此作何反应。然而,莫洛科维奇  未答,阿盖耶夫立刻明白了:他的话只是引起了警惕,没能解释开任何问题,反而把本来就已不正常的关系弄得更加复杂化了。

  “是——啊……怎么说呢,是件糟糕的事。”莫洛科维奇模棱两可地说,“不能摆脱吗?”

  “我当然不会同他们合作,但是你得理解我的处境:直截了当地拒绝,我不能够。他们会马上把我吊死,”阿盖耶夫激动地说。

  “这是一定的。”

  “因此我再不能呆在这儿了。得到森林去。”

  “看来是该这样,”莫洛科维奇无精打采地同意道。他似乎理解阿盖耶夫,可是,他在谈话中突然垂头丧气。根据这一点阿盖耶夫明白,他们这次会面不会减轻他的处境。说不定反而加重呢……

  “遇到机会,你对什么人说说……让他转告沃尔科夫。因为我在这儿完全处在怀疑之中……”

  “可是,在那边也需要……信任啊。遭到怀疑,怎么能加入队伍?”

  “是啊,这话很对,”阿盖耶夫停顿片刻苔道,他颓然坐到板铺上。

  这一点是他不曾想过的。他觉得:只要从这儿挣脱出去,到森林去投奔游击队,那里四周都是自己人,那么他就能摆脱这种令人难熬的尴尬处境,不再受到来自自己人这方面的令人委屈的怀疑了。但是,要知道,受到怀疑,同样是不可能到那边的。象他这样的人,在那边根本无人需要。

  那么,他如何是好?该怎么办?

  怎么办,连莫洛科维奇也出不了什么主意,看来他知道得也并不比阿该耶夫多些。阿盖耶夫阴白这一点,之所以找他,只是因为他是当地人,认识的人多些,以为他的联系应该比较可靠。原来,随着基斯利亚科夫的失踪,他的联系也断了许多。

  阿盖耶夫沿小径把莫洛科维奇送到菜园尽头,他们冷淡地分手了。两个人若是知道他们自由的时日所剩不多,这是他们能推心置腹、公开交谈的最后机会,那就好了。可是他们不知道,却轻易分了手。阿盖耶夫觉得,莫洛科维奇甚至松了一口气。阿盖耶夫站了一会儿,目送他,直到他隐没在暮色苍茫之中。剩下一个人之后,阿盖耶夫开始思索,人为什么生成这样,一出现小小的模糊不清,就准备怀疑,宁肯初信某些间接事实,而不愿相信多年的友谊、交往、共同的工作以及不久前共同经受过的死亡考验。莫非莫洛科维奇也怀疑他的忠诚。莫非也以为——哪怕短暂地以为他在耍两面派和可能出卖他们?向谁出卖?向那些豺狼,向那些为了保住自己的狗命出卖生活中最神圣的一切,出卖祖国和人民的走狗?他会投靠他们去效劳?只有根本不了解他——阿盖耶夫上尉,或者长着一颗白痴脑袋的人才会这么想。可是,要知道,他们大概这样想了?大概这样想比较习惯?或者比较简单?或者pJ能比较切合实际,比较有远见?可是,若说比较有远见,那么他这个人的命运又当如何呢?或许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的命运无足轻重?那么该有多少人的命运才值得重视呢?一百人?一千人?一万人?

  不,看来,若是一个人的命运无足轻重,那么一万人的也值不了多少。这是起码的算术规则。是算术规则,但不是战争规则。战争自有其本身的、远远不是人的种种规则,只要有战争存在,支配人们的正是这些规则。

  怎么办呢,听天由命吧。阿盖耶夫想,主要的是不要自暴自弃,胡思乱思,要保持他生活二十六年以来做人的一贯本色。他在军队服役的四年里努力当一个好指挥官,而且看来是当成了这样的军官。至少在他那份曾经保存在团参谋部里的个人档案上记裁着六次嘉奖,处分却一次也没有,尽管对他来说同上级冲突并不是罕见的事,而且有时他受到过严厉的训斥。除了与上级的职务关系以外,他还同平级军官、中级指挥人员、同志、朋友以及属下的士官和红军战士有过各种性质的接触。对于阿盖耶夫说来,在什么地方偶尔说出的一句:这个军官“好象是个还不错的男子汉”,要比上级的看法更为宝贵。对自己的军伍生活,他不惯于听到别的评价,而如今在这个村镇围绕他搅起的混乱,却令他陷入了绝望。 

第八节

  他心神不安,情绪沮丧,回到厨房,在黑暗中挂上了门钩。立即被姑娘温暖的双手搂入怀中。

  玛丽亚把他领到餐桌旁,按他坐在椅子上,低语道:“喏,我马上安排你吃饭……马上,马上……”

  他还未及醒悟过来,她已经塞到他一只手里一大块散发荷兰芹香味的面包,递给他另一只手里一大怀牛奶。

  “吃吧!怎么?香吗?”

  是啊,这真好吃极了,他觉得从没吃过这样香的面包,没喝过这样可口的牛奶,胃里舒服己极,于是就着剩下的牛奶吞咽下所有的面包。

  “喏,吃够了吗?还想要吗?”

  阿盖耶夫不想再吃了——他已经明白,她曾跑到什么地方去过,也许去找过姐姐或者邻居,所以心中很害怕。在这里她是他唯一的快乐,大概也是他能够依靠的唯一支柱。担心失去她已经成了他从未经历过的、甚至面对自身死亡也不曾感受过的恐惧之感。

  “谢谢!”他说,在黑暗里亲吻她那双软绵绵的手掌,“但是我请求你,再不要到任何地方去!不要!不管怎样!咱们一齐走吧……”

  “到哪儿?”她天真、急快地问,似乎准备立即随他一道逃跑。

  “到哪儿?不管到哪儿去。时辰一到,咱们就走。”

  “时辰一到!我相信,咱们的时辰一定会到来。应该到来。黑夜就会过去,我们就不受任何威胁了。啊,我多么希望活到这个时辰啊……我亲爱的奥列格……”

  她匍匐在地板上,伏在他的脚旁,两只手抱着他的大腿。他们强忍涕泣,互相温存着。他默默地为她擦拭两颊泪痕,紧张地想象,怎样才能拯救她和自己免被紧透过来的毁灭一切的无情战车辗为 粉。可能正是在这一天晚上他才感受到从前不知为何不曾被他意识到的事实——他爱她是超越个人意愿,超越战争,甚至超越全部理智的。也许他应当把这些告诉她,可是,不说出口难道两个人就不明白嘛……

  天气骤变,转入秋令,淫雨连绵,令人心烦意乱。每当雨停之际,尤其是在早晨,便涌来浓雾, 没了房屋、菜园、树木。一次,阿盖耶夫黎明起来,竟认不出院子来了——畜栏大门前的一切都消失在凉嗖嗖、白茫茫的雾海里。周围一片沉寂,这是一种奇怪、神秘莫测的寂静,街道上似乎已经空无人烟,整个村镇也仿佛死了一段。

  那天夜里,阿盖耶夫和玛丽亚直到天已破晓方才入睡,整夜他们在小仓房里被不知究竟的警报惊扰不安。这次警报把整个地区当局和警察局惊动得纷纷出动。事情是从郊区墓地附近什么地方传来的一声惊恐万状的惨叫开始的,接着便是一片枪声,沿着他们的绿荫街跑过几个人去——全都奔往墓地的方向。他们的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沉闷,但是听不到人语喧哗,仿佛跑过的是一队士兵或者警察。后来,在邻近的常有车马往来的街道传来辚辚的大车声,那里有了人语声,甚至呼喊声,而在中心的教堂附近重型汽车也发出了“嘟—嘟”声响,车灯闪着一个个黄色亮斑,透过浓雾在镇里房舍的顶盖上扫来扫去。阿盖耶夫屏住声息倾听着,企图弄懂镇里发生了什么事,但想弄懂并不是件简单事。玛丽亚紧贴着他,两手楼着他的肩膀,象发寒热病似的浑身乱抖。他给她裹上羊皮被,心想,在这惊恐之夜也许不得不设法救她出去了。下面墙上有一块没有固定的木板,他早已指给她看了,姑娘能很容易通过它钻到菜园去。可是,下一步呢?从菜园再逃往何处去,这一点他们暂时还没解决。

  他们还有很多事没有解决。当这场令人费解的警报自消自灭地平息下去,周围一切逐渐恢复平静之后,天大亮前,他们就这样互相搂抱着酣然睡熟了。

  潮湿、僵滞的浓雾使一切都显得冰冷冰冷,令人感到不好服。湿淋淋的树枝往下滴落着透明的水滴,沿着湿漉漉的树身流淌。浓雾遮蔽了枫树的褐色树冠,轻轻地在那里盘旋缭绕,缓缓地由那里爬向发潮变黑的房盖。阿盖耶夫冻得蜷缩着身子,起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穿过院子来到厨房门前——昨晚扣上的铁钩一动未动地扣在门环里,那就是说,巴拉诺夫斯卡亚仍未回来。他已经不再计算她走后的日子和星期,看来他的女主人果真永远地失踪不见了。他和玛丽亚已经吃掉了半个菜园的土豆,挑出了贮藏室里的所有可吃的东西。但是丝毫没动财物,暂时只靠羊皮被和阁楼上那床破布缝缀的花被子过活。阿盖耶夫每次在小仓房里早晨醒来,总在等侯院子里有什么人出现和说一句:“沃尔科夫派我来的。”但是,一天天过去了,仍不见有人到来,装满修好的靴鞋的麻袋仍旧躺在干草堆里。基斯利亚科夫也未见踪影。阿盖耶夫感到自已是个遭抛弃、被遗忘、孤苦伶仃的人,如今他唯一的安慰便是玛丽亚。

  他弄不懂为什么,但玛丽亚确实己不可抗拒地全部控制了他那慌乱不安的感情,占据了他的身心——他的记忆、注意力、思想,似乎成了他的爱情所在。他不间断地思索她和他们的荒唐命运。在现实中或在想象里,她总是寸步不离他,他总能在眼前看到她可爱的形象,听到她说话的特殊、断断续续的腔调。他看了又看,欣赏她怎样把金发从额头拂向脑后或者如何微微倾斜着头,用小巧玲珑、半透明的梳子梳理头发。这只小梳子总插在她的后脑门上。当她讲述什么,或者沉默不语,或者在膝头上整理长外衣的下摆时,当她猛然搂住他的肩膀,小手掌贴在他的肩膀上或者搅乱他后脑勺上长得很长的头发时,她那一双纤细、发抖的手便是关怀和心态变化的外在表现。他的长胡子使她感到特殊的乐趣。他曾用剪刀修整过两三次,找不到剃刀刮掉它。玛丽亚喜爱把弄它,亲吻它,用脸颊磨蹭它,同时口中总是说:

  “你长的胡子多好啊!好一部大胡子!你把它留起来,象个老爷爷那样才好呢!”

  “怎么,合适吗?”

  “那还用问!这件绣花衬衣也般配。喏,简直既象勇士歌里的英雄!象伊里亚.穆罗来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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