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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西藏·远方的上方-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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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王洞里,松赞干布的金身塑像,表情如昨。  
  六  
  我相信,高度对于任何一座伟大的建筑都会构成诱惑,使它不顾一切地爬升。从山底一级级升上去的石梯、锯齿状的女儿墙、下宽上窄的梯形宫堡,以及宫顶那组歇山顶式的金顶,使布达拉宫摆出一个类似于飞天的姿态,令人们确信这座沉重的宫殿始终不停地沿着时间的纵向轨迹向天空挺进。我感觉到了时间和空间的合作,它使我们相信由时空共同指示的方向是我们的必经之途,只是忘记了对如下事实加以说明:这条道路同样幽深、没有止境,并且埋伏着雷电和各种意外。  
  大山里永恒的石头成为宫殿不朽的注解,它们把岩石内部的顽强传递给宫殿里的每一位住民。据说与欧洲比较,中国缺乏石构建筑的历史,梁思成在他著名的《中国建筑史》中得出这样的结论:  
  匠人对于石质力学缺乏了解。盖石性强于压力,而张力曲力弹力至弱,与木性相反,我国古代虽不乏善于用石之哲匠,如隋安济桥之建造者李春,然而通常石匠用石之法,如各地石牌坊、石勾栏等所见,大多凿石为卯榫,使其构合如木,而不知利用其压力而垒砌之,故此类石建筑崩坏者最多……'2'    
  《远方的上方》第二部分(4)    
  显然,布达拉宫为这段话提供了反例,那些从天国的仓库里搬运来的石头,使宫殿成为高山的一部分。来自石头内部的力量使它们彼此凝结——错落交合的石块如一部加厚字典,注明了石头宫殿的营建奥秘;为了减小地基的承载力和墙体自重,营建者有意加大墙体下部与地基的接触面,从而减小墙体对地基的压强,同时,由墙体下部逐渐向上收分,以递减墙体厚度,降低墙体自重,避免墙体外倾;宫殿任何一个墙角的横切面,都必然是一个直角,而所有直角的顶点,又必在一条直线上……几何学转入中国是明代以后的事,然而,早在公元前2世纪,雅砻王统第一代赞普聂赤赞普时期,藏人就凭借自身对世界的认识,修建的雍布拉宫,证明中国石构建筑的技术在2000年前就已成熟。而在这一系列复杂的力学与几何关系之上,高不可攀的天堂的一天天地降低它的高度。更绝妙的事情在于:脚手架搭建于宫殿内部,那些被宫殿借以向天空攀援的无数只手被掩蔽起来,人们看到的是布达拉宫自己在不断长高,这暗示了一个事实:所有的功绩都属于永恒的石头,所有创造奇迹的手都将消失于石头的背后。  
  七  
  掀开一块木板,我顺着木板楼梯攀上宫顶。宫殿内部幽深的过道一度使我丧失了对高度的察觉,而此刻,在一个令人晕眩的高度之上,轻度缺氧却刚好令我产生对宗教的幻觉——它让我看清了尘世的大部分街景,如同精确的坐标确定了人们的生存位置;同时感受到天堂的近在咫尺——如果再拥有一把梯子,我谦卑的身体将会出现在云端。诡秘的布达拉宫内部存在着一种魔法,使人们在任何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里,都有可能完成一次不可思议的时空切换。  
  但那副梯子或许永难到来,建筑标明了像我这样的庸众所能抵达的高度极限,如果没有石头的托举,我已不可能向上再走一步,即使我看清了天堂为众生敞开的窗户。在这里,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肉身的沉重和脚步的无力。天堂之路遥远而坎坷,它藏在闪亮的转经筒里,藏在那些使一切幽黯之物都能发出光泽的神秘咒语里,藏在死亡的寂静里。  
  死亡犹如圆满的句号。灵塔是逝去的达赖在人间保留的最后故居'3'——他们早已抵达了理想的国界,为了便于往来,灵塔的金顶,占据着布达拉宫的致高位置。它们排列有序,使孤立的句号连缀成神秘的虚线,如省略号,暗示着某些未曾表达的心灵秘码。人们把他们供奉于空间的最高处,不仅是为了确保这座宫殿获得神的庇护,同时为了使他们免于时间之海的湮没。布达拉宫因此成为世界上最高的墓碑,它标明了死亡的尊贵和生命的卑微。  
  空间以它的最高形式进入时间,在它们的交叉点上出现的是墓碑。通过把时间凝固在空间中,墓碑表露了生命对时间和空间有限性的抵抗。墓碑在它永恒的空间里,为消逝的时间提供了栖息的场所,同时,又像高耸的桅杆,预示着未来的前进。它们让我们相信那些如泡沫般消失于尘世的身影正在天空中济济一堂,在死神背后,他们正在进行他们的圣宴,并且欢乐地舞蹈和歌唱。  
  八  
  正如上一章所提到的,我第一次望见布达拉宫,是在傍晚时分。我已忘记了从当雄草原抵达拉萨所花费的时间,但我清晰地记得宫殿背后那片大面积的红色光芒,雪山也因其而改变了颜色,变成一片难以置信的深红。越野车沿着拉萨河走,湿润的风带着冰山的寒意从古老的河面上掠过。如同根系里流动的树液,那条河将带我找到那颗苍老、茂盛的高大的树冠。终于,在喧哗的市声之上,红山上的布达拉宫如约而至。我发现所有的道路都通向它,而且全部是前行,没有折返路线。它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水流和人流。它耸立于人世与天堂的十字路口,我甚至怀疑,它是否天堂投射在人间的一个魔幻般的倒影?当我即将来到它身边,亲自用手去触摸它的时候,夜幕降临了。如同掉落到深水里,它在黑暗中神奇消失。它令我怀疑起自己的视觉和记忆,在拉萨城幽深的寂静里,我度过了一个无眠的难熬的夜晚。  
  二OO四年一月初动笔  
  二OO四年二月四日写完  
  '1'转引自《死?永生?上帝》,'德'舍勒著,孙周兴译,第7页,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  
  '2'《中国建筑史》,第17页,百花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  
  '3'布达拉宫顶上由五世、七世、九世、十三世达赖喇嘛灵塔金顶和圣观音主殿金顶,组成了布局奇特、金碧辉煌的金顶群。      
  佛光    
  《远方的上方》第三部分(1)    
  一  
  在众多的僧人中间,我分辨着哪个是大昭寺的第一位僧人,哪张面孔一千三百多年前曾经在这里出现过。殿堂里被朝拜者抚摸得浑圆的古柱使我产生了时间的恍惚感。我以为自己会看到他,以为翻越雪山走向大昭寺的那个最初的背影,会突然向我转过脸来。  
  那时我正迷失在大昭寺的佛堂里,寻找着向上的楼梯。转经的人们与我擦肩而过,在转经道上逐一转动着经筒的木轴,于是我看到无数金黄的旋涡——人们手中的转经筒、转经道上灿烂的黄铜、衣着艳丽的朝佛的人流,沿着同一方向转动着。我看到无数圆圈,飘忽晃动,犹如天空中的星辰,有着从不变更的轨道。大昭寺里有一圈大转经筒,木柄被虔诚的僧人、肮脏的穷人和芳香的贵族抚摸过千遍万遍,上面浸满了汗液、酥油、香料、皮革以及牛粪的气味。信徒们常常用一只手转动着手中的小转经筒,另一只手转动着大转经洞的木柄。它们有着不同的旋转周期,显然,手里的小转经筒旋转得快捷而灵活,而大转经筒则笨重而缓慢,出现在这两种旋涡中间的,是信徒们有条不紊的双手,和无比虔敬的面孔。人和法器在念经声中周而复始地运动,它们的旋转轨迹组成一幅神秘的星图,转经、转寺、转城、转山、转湖……在藏地,各自不同的旋转半径记载着功德的差异。那些泛着金属光泽的圆圈仿佛大大小小的齿轮,分布在西藏的各个角落,彼此咬合带动,使西藏成为一台饱含激情的永动机,从不停歇。  
  曾经在巴荒的文字里见到过到每天最早到大昭寺转经的人们:“凌晨里踩着露水走上街头的就是那些城市里最早起身的转经人,整个城市在雾气笼罩的寂静中还没醒来,站在通往大昭寺的大街西头,就能听见刚刚转弯入东头的转经人行走传出的朦胧步声,他们多半是上了岁数的人。早醒的狗喜欢窜出来对发出声音或显出黑影的地方狂吠几声,但从来不伤人,我也成了它们打招呼的对象。等我理解了拉萨凌晨的秘密,走在无人的街中心不再恐惧黑暗的沉寂中突发的任何声音时,自己也像一个平静而专注的转经人。”'1'  
  我在城里的酒巴逗留到子夜过后,凌晨四点,如同一个诡秘的梦游者,我来到了大昭寺外面的八廓街,等候着转经者最初的脚步。在拉萨的每一天,轻度的晕眩都令我产生一种梦游感,而《百年孤独》里描述过的那种不眠症又让我混淆了黑夜和白天。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隐去,只剩脑袋和双脚,只有它们与道路与寺庙同在。我不知大昭寺有着什么样的魔力,能够让人们在黑暗中如约而至。我相信朝佛者比时针还要敏感的时间感受,只要既定的时刻一到,第一个转经者就会准时出现在预定的地点。大昭寺像一个巨大的恒星,吸引着天宇中杂乱的尘屑,并把它们归纳到一种有规律的运行之中。  
  听到朝佛者的第一声脚步,我的内心充满激动。我看不到他的面孔,只能听到他掌心的木板撞击地面的声音,仿佛被接通的电极,那有节奏的声响在黑暗中传递的隐约的密语。他身影如幽灵般在月光下一点点清晰地浮现,在磨得发亮的石板地上,有着一个完全对称的影像,如同他本人一样逼真,只是体温中透出石头的冰凉。我听到他口中反复念诵着六字真言,空洞的八角形街道如回音壁一般把他的嗓音加工成一种神奇的磁性效果,仿佛给声音镀上一层金属,在暗夜里闪烁不定。  
  拉萨所有寺庙里的僧侣差不多同时开始了他们的早课。当我在高墙外的寒夜里想象大昭寺正在一一燃亮的酥油灯时,哲蚌寺里叫早的僧人也摸黑爬上主殿最高处,击掌三声,然后用沉宏的胸音呼喊:“米米泽哇德庆坚热司!”'2'接着传来一位小喇嘛用柔嫩清亮的童音:“顿巴——当嘎——晓!”'3'它们的呼喊仿佛轻盈的骑兵,突然出现在夜的后方。  
  扎西喇嘛向我讲述过曾哲蚌寺早祷的场面——有上万名喇嘛涌向“措钦”大殿,如酥油灯般有序地排列,他们身上被映得通红的“达岗”'4',使僧侣们几乎成为火苗的一部分。在身体和火焰之间,是经文的温度——“工却松曲巴帕”'5',“工却松曲巴帕”,浑厚的和声拍一轮一轮地拍打着古旧的石墙,而巨大的殿堂,则成为拉萨最大的共鸣箱和传声器,把寺庙深处的诵经之声送到空寂的街道上,在每个人梦境上方盘旋不已。  
  我无法进入大昭寺观看僧人们的早课,庄严的场景会使好奇的闯入者显得形迹可疑,尽管神圣的寺庙从不在僧侣与俗众间划出界限。在喧哗的白昼,我们将看到各种身份的人们在大昭寺前匍匐下谦卑的身体,飘扬的发际随着磕头之声在空气中如海潮般此起彼伏。这时一个细心的人可以把耳朵贴在地上,他便会谛听到拉萨密集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埋藏在岩石深处的器官,低沉有力地跳动。站起身时,他会清晰感觉血液在身体里迅疾的流速。    
  《远方的上方》第三部分(2)    
  这一切都起源于走向大昭寺的第一位孤独的僧人。在他的身体的前方,有荒野和沼泽的迷宫,以及刚刚落成的古怪建筑——仿佛没有血液的血管,那里矗立着一座尚无一名僧侣的空寂神殿。  
  二  
  由唐玄宗亲自选定的洛阳白马寺释加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出现在大昭寺里。'6'作为一个陌生的客人,佛祖在最初受到冷遇。很多年中,大昭寺成为秃鹫栖身的场所。我没有查到第一位抵达拉萨的僧人的法号,层层叠叠的黑夜遮蔽了他的面孔。他屹立于我们想象的尽头,任凭高原的寒风扑打他粗砺的面庞。他轮廓模糊,他的僧袍被时间撕扯得千疮百孔,但他不会在时间深处神秘消失。在我们无法目测的远方,他永远站在那里,他身后如层叠的祥云般涌动的僧侣和信徒证明了他的存在。在许多种因果关系的起点上,他永不消失。  
  从某种意义上说,文成公主也是一位苦行僧,尽管她有着大唐皇室的尊贵身份,她随行的车辇载满了珍珠玛瑙,但它们显得不能使公主的远行变成一次豪华旅游,在那条布满陷阱的道路上,埋伏着战争、抢劫、报复以及自然灾害,再昂贵的代价也不可能购买到舒适的快程车票,相反,所有的奇珍异宝在苦旅中都成为无法摆脱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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