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三辑)-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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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父女俩一起走出餐厅,女儿几次要重提这事。父亲总是故意打岔。正无
奈,忽然,女儿发现一辆“红旗”车停在招待所门口。
“哟,‘红旗’,爸爸,是来找你的吧?”
“哪里,”这回,赵锡平立即回答她了,“是我的车嘛,人家专门配我一辆
‘红旗’。”
“这就行了!”女儿眼睛一亮,“我自己去许司令那儿,就坐你这辆‘红旗’
去,回来我坐公共汽车。”
赵锡平无可奈何:“好吧!”
于是,女儿真的去了。
于是,整整一个上午,赵锡平心不在焉。
在碰头会上,他居然两次把话讲错了。他开了一个少有的短会,仅仅一个钟头
就宣布会议结束。有位组员在临散会时又提出个什么新问题,要按以往的习惯,他
定会耐心地同他探讨,或者延长会议,可这次,他几句话就将那组员打发了事。
散会后,他立即要秘书把司机找来,当他听说女儿真的进了许家,更是坐立不
安。他一会儿去理发,一会儿去逛服务社,一会儿又打电话问有没有好电影……
午饭前,女儿回来了。
“怎么样?完成任务了?”他一见女儿就问。
女儿不说话,脸上也没有笑容。
“他没同你谈什么吧?”赵锡平的心仿佛顿时踏实了许多,“不那么简单,司
令一向架子大得很,你能进去就不错,慢慢来嘛。”
“哪里,”女儿的声音几乎含着敌意,“他什么都肯讲,他还约我三号再去。”
“噢?”赵锡平的心又乱起来。
“爸爸。”啊,女儿的目光是这样的火辣,真叫他难以忍受,“你知不知道许
司令二号要请客?”
“……不太清楚……”
“你好象根本没见过许司令。”
“怎么,他问起我了?”
“真是没见过!”女儿从心底里发出了失望的叹息,“你是不是,做过什么对
不起他的事?”
“胡说八道!”赵锡平听到这话,猛然间一甩头,那漂亮的眼睛里闪出了难堪
的愤怒,“胡说八道!走,吃饭去!”
但他却在饭桌上大倒胃口,只草草地吃了几口火锅,就又回到他的住处。他独
自坐在沙发上,目光是那样茫然。“啊,啊,”他在心里叹息,他觉着有一股巨大
的浪涛在向他扑来,就要将他的心房吞没。“啊,啊,”他呼救般地解开风纪扣,
深深地喘息起来。
好一阵之后,他才稍稍安定。他闭上眼睛,将头枕在沙发背上。
几个月来,他拼命工作,除了一个领导者应有的责任心外,他几乎是有意识地
希望用工作来调整情绪,来摆脱烦恼。前不久,上面通报表扬了他的工作,还转发
了他的两个经验。他把通报和经验反复读了好几遍,那上面对他的高度评价给了他
许多安慰:把过去的事忘掉吧,高高兴兴地迎接一九八五年吧!他鼓励自己。可现
在他才知道,他也许永远摆脱不了往事给予他的折磨了。
“唉,我还真不如不来的好!”
夏天,上级征求他的意见,问他是否愿意去搞整党,他不假思索地就欣然应允。
当然去!怎么会不愿意去!自从退居二线后,他的一个最显著的变化,就是看报纸
时,从原来的首先看头版头条,莫名其妙地变成了首先寻找讣告——失去了有益的
工作,再伟大的心灵也会枯竭。搞整党,重操旧业,那简直等于返老还童!
“上面要我去搞整党哩!”他兴致勃勃地对妻子顾琳说。
“你答应啦?”顾琳一点也不兴奋。
“怎么不答应,最后一次了嘛。”
“你还是少得罪人,多种花,少栽刺。”
“可既然答应了,我总是要干好。”
“你呀,总也看不破,一辈子就是个老积极。”
顾琳又给他泼冷水,这使他大为扫兴。顾琳自从八三年离休后,就象—个冷血
动物,除了冷眼便是冷语。
“噢,不积极有什么好处吗?”他忍不住顶了妻子一句。
“好啦,我不是对你有意见。”谁知顾琳这次居然主动退让了。
唉!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顾琳并不了解他,顾琳只关注她自己。也许,在许多
同僚眼中,他赵锡平不过是个对上唯唯诺诺的家伙。是的,他总是很顺从上级。可
怜的顺从,那顺从有时也使他苦恼啊!比如一九七八年,上面将他从那个配置重兵
的K单位,平调到了这个他认为只有“七八条枪”的S单位,临走时,上级对他竟是
挑明了的:“老赵,C处情况复杂,你不一定行吧?D处乱得很,也够你呛吧?还是
S地方好,你去搞,把握大。”
“算啦,明明是不信任我。”他分明感到了委屈,可还是对领导说,好吧,我
服从分配。”
他那天真的阿Q精神在自我安慰:“管他,又没降你的职,几万人也是个正兵团
级。”不久,他的工作成效显现出来了,他的部队每每受到上面的表扬,他成了S单
位的拍板人物。一九八三年,当他们这一批老司令员老政委无一例外地全部退出一
线时,许多人离休了,他却当上了更高一级的“顾问”,得到了“大军区副职”的
待遇。一些老战友见面就说:“恭喜升官!”“祝贺高升啦!”唉,赵锡平一边在
心里叹气,一边又总算感到欣慰:尽管这种“升官”实在是一种“元老杯”、“安
慰赛”,同许多人离休时提一级没什么本质区别;可是,这确确实实也是一种“升
官”呢,每次去北京开会,不再住单间,而是住大套间;将来离休,住房面积又可
增加几十平方米;还常常可以得到一个计步器或一对健身球之类,离休了就什么也
没有了;不久还能领到新式军装,离休了就只能发钱了……
回想起这辈子走过的路,他倒渐渐地“知足常乐”起来。“上面既然信任我了,
我也该知恩必报嘛。”他这样想。
不过他对妻子并没有讲这些,而是脱口说道:“叫你去搞整党,说明你文革中
没问题。”可这话立即将他自己吓了一跳。他怎么一下子吐出了全部问题的底蕴,
吐出了多年来心里最重大的隐私呢?
顾琳一楞:“那倒是。”
顾琳很少这样附和他,这是因为夫妻俩都知道,同许多将军在十年动乱中那充
满风险的人生相比,赵锡平经历之平坦实在令人惊异。他既不象许多人那样,受林
彪、“四人帮”迫害,挨打挨斗,充军劳改,几经磨难才幸保一条老命;也不象有
些人那样,唯利是图,卖身投靠,上“贼船”人“帮派”,终于以晚年的耻辱遮去
了早年的全部光彩。他非常幸运地在一种夹缝中求得了平安。
风险使人“伟大”。平安则使人显得“平庸”,可拿破仑不是也宁要“福运”
而不要“伟大”吗?回想起过去的经历,赵锡平常是暗暗自喜。他只相信看得见的
现实利益,对于平反昭雪之类的精神安慰时有疑窦。人已然死了,孩子已然耽误了,
这是平反昭雪补得回来的吗?不过,他时而也会感觉到不安——但这种不安也是眼
前的、现实的事物赋予他的:因为一直没有倒,他才会被调到S单位,那是一种不信
任;因为一直没有倒,在官场上才少不了闲言碎语,一谈起“文化大革命”,别人
的苦难遭遇均成了光荣历史,他的平坦总象是一种耻辱……
现在好了,上面既然派你去当“联络组长”,你赵锡平就不用多心了。
可是,这种轻松感旋即消失——上面居然派他到A城来!
A城!去许基鑫当年任过司令的单位!赵锡平后悔了。也许是当联络组长的兴奋
妨碍了他的缜密思考,当时,他只提了两个条件:一是不去老单位,以免人事纠缠,
二是不去“新、西、兰”,因为身体不好。他怎么就忘了还有一个A城才是他万万不
该去的地方呢?
“要我去A城,我想提出调换个单位。”他望着妻子,心头猛然冒出一股怨恨,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我还怎么去见许司令!”
顾琳陡地一惊,但片刻之后,她又施展出以攻为守的惯伎:“那又怎么样?无
非就是他许基鑫当年挨斗,你没有帮他的忙呗,可你也没有诬陷他嘛。再说那年头
谁搞得清!你们这些人呀,狭隘得很,都是些小农意识……她苏立有什么了不起,
几十年上半班,一辈子养尊处优,跟我同年兵,级别还没我高。我看你就到A城去,
见面解释一下,哈哈一笑,不就过去了?他要不谅解,那就是他不对了。”
他无言以对,听从了妻子的意见。
那一天早上,他在A城下了火车。啊,接站者蜂拥而至,还配有一辆“红旗”!
住处收拾得那么好,饭菜那么可口,司令、政委、参谋长,从早到晚,轮流拜访。
眼前的热闹遮去了他心头的不安。
他乘兴就给苏立挂了个电话,说要见许司令。苏立在电话里很热情:“谢谢你,
赵政委,只是老许身体不太好,过些天再约时间,好不好?”他忙从侧面打听。有
人告诉他,昨天还看见许司令谈笑风生。
他的情绪顿时跌落下来。
整党步步深入,先是学文件,后来是“对照检查”,每个人都要反省自己在
“文革”中的所作所为。当这些司令员、政委、副司令员、副政委们轮流发言时,
赵锡平不觉想到了自己。后来,党委将该单位在“文革”中的重大事件梳了梳“辫
子”,作了一番重新认识。经过讨论,共列出十二件大事,其中有三件涉及许基鑫。
许基鑫当年受迫害的材料,厚厚地堆在了赵锡平面前,他一份一份地读着,但很快
就读不下去了。“太惨了!太可怕了!”他惊呼。他被一种深深的自责和内疚包围
了,他为自己辩解,可这辩解却是那么苍白无力。他想忘记这些材料,可那血淋淋
的往事总在他眼前浮现。
该单位的政委向他建议:应当请与这十二件大事有关的、目前仍在A城的老同志
们来参加一次党委会。赵锡平同意了,一方面,他认为从工作着眼应该这么做;另
一方面,他也希望借此机会向许基鑫道个歉。他让秘书去请,可是其他人都说要来,
只有许基鑫说没空。
那一天,党委会议照常召开。谁知,就在会议开到一大半的时候,许基鑫突然
来了!会议室顿时骚动,可许基鑫只向众人做了个手势,便随手拉了张椅子,坐在
与赵锡平同一侧的长方桌前。该单位的司令员刚刚宣读并解释完了那些“大事”,
见许基鑫来了,又特意将有关他的部分重复一遍。许基鑫只微微地点了点头,严峻
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眯着眼抽着烟,对在座的人谁也不看一眼。直到最后,该
单位政委请他讲话,他略略思索了片刻,才低低地说:“过去的事情,我看过去就
算了吧!党犯了错误嘛,我们身为老党员,就不要怨声载道的了。”这话使会场的
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
“但是,”许基鑫接着说,“我这样讲,并不等于推掉每一个人应负的个人责
任。在同样的环境下,为什么有的人会这么干,有的人会那么干呢?这里面,是不
是有一个问题值得我们反省:那就是我们作为一个普通党员,甚至是一个普通人,
到底具备了什么样的品质、良心和灵魂。”
会场又一次震慑,又一次骚动。可许基鑫不再说下去了。散会的时候,他同在
座的人们一一握手,有的轻,有的重,有的时间长,有的时间短,这细微的区别,
有心人都能明察。
唯有赵锡平与众人不同,从许基鑫出现的一刹那起,他突然间变得十分亢奋。
与其说怀着获释的侥幸,莫如说怀着噩梦初醒的轻松。奇怪,仿佛他从未干下过什
么不合适的事情,仿佛他正在等待的是久别后的重逢。许基鑫来了!依照他的邀请
来了!尽管还没来得及照面。但来了就能说明一切。于是,他再也听不见许基鑫的
发言。他只是依照自己的想象,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同许基鑫的会面。于是,依照这
种想象,他特意站在最后,最后的位置显然是合适的,既可以有时间同许司令多讲
几句,又因为各人都要上车而不会把这时间拖得太长。同时,这最后的位置多少有
点单独的意思,那么,两人要说些什么便可能尽情意会——其实,赵锡平并未清楚
地设想到这几条好处,他只是出于一种本能,一种下意识,就很自然地选择了这个
位置。
许基鑫终于过来了。可是,当他快走到赵锡平面前时,却突然一转身,仿佛想
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便掠过赵锡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