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三辑)-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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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朗说;这可很难考证。
他已经感觉到什么,但他不愿回头。
史琴好说:这不用考证,就看你怎么想了,你认为你是第一,你就是第一。
舒朗说;这倒是个好办法。
他笑了,史琴好也笑了。史琴好说:你要真当第一也不难,你从这儿跳下去,
那绝对无可争议。
舒朗纵情大笑,因他们想得完全一样。
这时史琴好回过头,舒朗也回过头,康大民正在那块龟背样的黑石上坐着。
史琴好并没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她仍笑着说:喂你也挺了不起呀,干嘛不
上来呢?
康大民阴郁地望着她。
史琴好回转身,似在呼吸山顶的新鲜空气。她向山下招手,仍然极为兴奋。
嗨我们在这儿。
史琴好的快乐简直难于言表。或者说她的恐惧难于言表。
跟岳经理等人在上清宫汇合之前康大民便又消失了。他和史琴好在一块大石头
后边谈了有十分钟话。当时舒朗很紧张,他担心会出事。但什么事也没有出,史琴
好独自走出来对舒朗说:问题解决了。舒朗说:你倒挺有办法。史琴好说:女人总
有办法。样子懒懒的,仿佛很疲劳。
下山的时候史琴好变得沉默寡语,与上山时的振奋样子简直判若二人。提到康
大民,她只说;那是个赖皮。舒朗忽然就产生了一个极为不好的想法,他当然非常
不愿那样想:他担心今天的一切都是史小姐的某种预谋,或者说是她精心安排的。
史小姐非常惯于表演……不会是那样。他否定自己。那可太可怕了。那将使他
失去对所有人的信任。但他仍问:你说过,这是一场赌博?史小姐说:对,是赌博。
不过,我不能输。
他相信史小姐是有道理的,而她肯定是有道理的。他必须这样思考。
大家在溪边的丛林中找到吴老板和顾太太。他们正躺在网状吊床上说笑,那股
热情劲仿佛刚发现他们彼此才是最佳情人,大有相知恨晚的意味。吊床是租赁的,
不远处支着许多仅供两人居住的森林小帐篷。大家开玩笑说:你俩租一小间到那里
躺躺岂不更好?顾太太一本正经地说:太闷,会透不过气来的。惹得大伙捧腹不已。
吴老板似乎养息得很好,又变得热情高涨,尽管天色已不早,仍提议到瀑项看
看。他天生就是个鼓动家,好似不去瀑顶,就不算来过崂山。岳经理说:那就都去,
既然来玩就玩个痛快,晚了就不走啦,咱们住帐篷旅馆。
站在瀑顶的大青石上,众人才觉出自己的缈小。上游的溪水蜂涌而至,呼地便
腾空而起,又直泻下去,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舒朗望着那呼啸而去的水流,忽然
想:一切都会过去的,就像这溪水。溪水把大石冲洗得清洁,仿佛把人也陶冶得洁
净,一切污秽都随之而去了。他在观察史琴好。她渐渐变得安稳,继而变得愉快,
这溪水的确可以使人渐觉轻松。过去的都过去了,新的不断涌来,奔泻下去,砸进
青色的水潭,激起阵阵水雾。水雾爬上山来,渐渐,把他们的衣服都染得湿漉漉……
此刻,他们正站成一条散线。舒朗几乎就立在山溪的边缘。不远是史琴好,再,
是吴老板、刘小姐、岳经理……顾太太胆小又晕高,站在更远的地方。
顾太太突然尖叫起来。大家回过头,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斜刺里便冲
过一个人来,大个子,身体很强壮,但瘸着一条腿。他瘸着一条腿速度也是极快的,
舒朗他们已完全没有回避的余地。周围都是水,石很滑。当时舒朗、史琴好、吴老
板正并排站着,那一瞬舒朗只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康大民会扑向谁,吴老板、史琴
好、还是他?或许他们将同归于尽。这并不困难,只要康大民把两臂一横便可做到。
他来不及恐怖。他甚至觉得他的身体已经飘浮起来。
那一瞬其实很短暂,似刮过一阵寒风。舒朗惊出一身冷汗,但他完好无损立在
崖上。吴老板的胖身子像陀螺一般在崖边旋了两圈唯有史琴好小姐不见了。
没有听到任何呼救的喊叫声。
崖下的石壁涂出一大片殷红的血,立刻被水流子冲刷得干干净净。
青水潭中的小鱼顿时活跃起来。
天色实在晚啦。西部天空已燃烧起一片片火烧云。猩红色,绎紫色。公路的喇
叭和嘈杂的人声渐渐沉落下去。崂山群峰依旧。海潮哗哗。水雾中飘拂着一股淡淡
的血腥气。
十二
舒朗到顾太太屋里道别。顾太太正睡午觉。揉揉眼睛坐起,声儿懒懒地说:来
啦,坐吧。
顾太太卧室中有一股爽身粉的气味。舒朗闻着不大舒服。
顾太太说:那天可把我吓死了,那个愣头青小于,谁想他会那样做?
舒朗说:你怎么又提这件事?
顾太太笑着说:看见你啦,我就又想起来了。要不,我才不愿提呢,那些日子
我老做噩梦。顿了顿顾太太又说:可也是,那小子死了也就死了,要是把史小姐也
摔死,那不太可惜了吗,
舒朗说;顾太太你又敲打我。
顾太太说:你呀,其实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最希望我讲到史小姐了,对不对,
舒朗笑了。
顾太太说:你瞒得过别人,却是再瞒不过我的。
顾太太起身梳头,并不回避舒朗。舒朗很随便地坐了。顾太太就问起史琴好的
伤势。舒朗刚从医院回来,他给史小姐送去一大捧鲜花和一兜水果。舒朗说:仍不
见好,我去看她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顾太太叹气说:八成要留后遗症了。舒朗说:
也许还能好起来。
舒朗回想在医院的情形,他望着躺在洁白的病床上正在熟睡的史琴好,他觉得
她非常漂亮,甚至比以前更为漂亮。不过,这些感觉他不愿跟顾太太说。
舒朗问:这些天怎么没见岳经理?
老岳么?顾太太望望他,他可是个大忙人呀,哪一天闲得住?喂,你听说了没
有,青岛的那个刘小姐要来。
舒朗说:她不是在上学吗,
顾太太说:她还上什么学呀,这边好吃好喝又有钱赚,还有男人宠着,对她那
样的女孩可是打灯笼难找的好机会呢。
顾太太挺鄙夷地把梳下的头发捻成一团,丢进纸篓里。
她什么时候来?舒朗问。
顾太太掐指算算,说;八成就是今天。岳经理来过电话,说刘小姐过来之后大
家再聚聚,到时候他会邀请你的。
舒朗说:我大概是参加不了啦。
顾太太正匀脸儿,而后往唇上点口红。
怎么,你真格心里只装着史小姐?我才不信呢。顾太大笑着说。
舒朗说:倒不是那样。我是想,在这儿住得太久了,我想明天回去,车票
都买好了呢。
顾太太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住,妆没化完,她吃惊地问:这是真的吗?
舒朗点点头。顾太太就红了眼圈,许久没再说话……
1991年10月
谷街后
作者:崽崽
海口有一条大街叫得胜沙,据说是在清朝的某年有海北贼来犯,官兵在那当
时还是海滩的这地方浴血奋战,把这伙海北贼歼灭了。海口人说的海北贼指的是
雷州半岛的农民,在饥年或不一定是饥馑的年头,他们会聚啸海上,来打我们海
口人的主意。想起来这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但那时山高皇帝远,兵勇不习武,
大小兵丁早晚躲在茶楼里不出来的事也是平常。可是海北的这伙海盗运气不佳,
那一天兵丁们没去泡茶楼而且兴头还足,就把那提鸡拉猪正要回船的贼人杀个片
甲不留。这对于我们这个小地方自然是一件天大的事,谎报军情的事也是免不了
的,说不定皇帝
老佛爷还为这事高兴多喝了一杯呢。这海滩从此就有了值得纪念的意义,叫
了得胜沙,一个小地方的好处也就不论自见了。奇怪的是近百年来地地道道的海
口人不这样叫这地方,他们叫这里为外线。这可能就是当时的地名,有点军事的
味道。
外线和新华北路相交的地方有一条小巷,叫富兴街,这自然又是官名,我上
小学报的住址就用这个地名,长大外出给母亲兄弟写信拍电报也是用这个地名,
可是在我们的生活中,我们叫自己的街为谷街。谷街从前一定是一个买卖粮食的
地方,后来却出息成莺歌燕舞醉生梦死之地。我小时极爱玩公仔纸、糖仔纸、打
玻子之类趴在地上玩的把戏,我摸遍了谷街、谷街后、西庙的每一寸土地,但我
已不可能发现一丝一毫昔日的胭脂气了。可是一个细心的人不难发现这里与别的
海口小巷有极大的不同,它与海口的四大马路:中山路、博爱路、新华路、解放
路的建筑风格一样,是一种从外洋引进的风格,叫欧陆式。它一般都是二三层的
楼房,白灰批墙,各种弧度的拱形窗口,窗上门上,有用白灰塑就的线条明快的
花卉或几何图案,显得又大度整洁,又平易近人,给人一种爽朗的喜悦。在半个
世纪前的海口,这是一个多么风流的地方啊!
想不到的是,在我当知青下乡到一个极为荒远的小山村时,我遇到了一个曾
在我们谷街欧陆式建筑里卖笑的女人,叫东山婆。她在解放后从良回了老家东山,
又从东山嫁来这山里。那时虽说她只有四十来岁,在我们眼中已是一个丑陋的老
太婆了。她的政治身份是坏分子,原因是当过妓女。这个山村里已完整地有了地
主反革命等一干人马,为什么还找一个不幸的女人来狗尾续貂呢,我就有点同情
她,在最初的几天里我甚至还和她说过话。她告诉我,谷街是后街,谷街后才是
正街。我就嘲笑她,我是谷街的人,你知道个啥呢!她说,你想想,你家的神龛
是在谷街还是在谷街后?我一想对呀,我家的还有所有人家的神龛不都是对着谷
街后吗!可是谷街后是多么渺小的一条简陋小巷呀,对门放个屁,就害得这边一
家人互相猜疑了。麻石铺的路面做工粗糙,家家户户的门面又窄又矮,低垂的黑
瓦上置着陶瓮,有的还种着骨剌很长的仙人掌,这些都是用来避邪的。用来避邪
的东西门楣上还有:一面八卦镜或是我们女人日常所用的圆镜子,一把剪刀……
如果说谷街是一个大家闺秀的话,谷街后就是一个伧俗的老妇了。不肯轻易改口
的我们的祖先怎么会甘心把原来的前街改叫成后街呢?仅仅是因为后来的比先前
的漂亮吗?后来我就不愿多想这个问题了,我的爷爷就在妓院当过差,后来发了
迹自己当了老板,万一东山婆在我家呆过,我可就算踩上屎了。东山婆这个人也
实在讨厌,她喜欢讨好天下所有的人,晚上要开会什么的,她就满村子叫唤,声
音又尖又利,听了心烦;她还爬村里那棵极高的椰树。长久以来有一首顺口溜说
海南的“老太婆上树比猴快”,只是想说海南的蛮荒而已,事实上我没见过海南
的女人爬过椰树。东山婆只是一个例外,她是想以讨好换取别人的敬重,讨好已
经成了她生命的本能。我也有讨好别人的倾向,这不只是因为爷爷开过妓院,更
因为我父亲以国民党反动军官的身份吃了共产党的花生米,我硬不起来。我之所
以没有像东山婆那样奴颜卑膝,是因为我还年轻,还有强盛的生命力。
1956年我们家的房子一半被政府改造了,就是面向谷街顶顶宽敞明亮的那部
分,做了劳动服务社的理发厅。我们全家就缩在了谷街后仄窄的陋巷里。这时我
们全家有四个人,奶奶,母亲,哥哥和我。对于这个事实,我的奶奶更其恶毒了。
那时她已经应验了被她欺侮过无数人的共同毒咒:“拖尸罗”。就是说,别人希
望她瘫痪。她果真在我出生前一年就瘫痪了,可是她还能爬到门口,向行走在谷
街后的人施展她的阴谋诡计,比如说,她会把挑炭挑番
薯进城的乡下人招进家来,然后进行极其顽强的讨价还价,最后让乡下人把
炭或番薯倒下,马上她又惊叫起来,说别人做“盘面菜”下头和上头不一样,要
人家收拾了快走。我亲眼看过最少有三个乡下女人气得眼泪都下来了。可是她们
对这个满头银发散发着万金油味的老太婆无可奈何。我奶奶的恶毒是从她的骨头
里长出来的,她并不是挑软柿子捏,邻居挑水在我们家门口歇气,她就会抓空儿
往人家的水桶里吐口水甚至倒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