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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节

短篇小说(第二十三辑)-第1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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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轿车沿山间公路往上开。傅贵想起下午的车祸,说:“今天为来见你当然,
也是为你那桩生意,我命都差点除脱了。”便把下午的事学说一番。王晓鸣笑道:
“真若除脱了,这世界又多一个寡妇同我作伴啦。”说话间,轿车已开进歌乐山顶
的森林公园。

    公园里寂无人迹,夜风徐徐,夹着阵阵浓郁的花香。抬头看天,居然有一弯残
月,离人很近。两人登上公园观景平台,脚下是沙坪坝偌大一片灯海,平台上风疾,
她将双臂抱住,齐肩黑发纷乱如帜。

    “你是不是有点冷?”他问。

    王晓鸣点点头。“那么,要不要我给你点温暖呢?”傅贵笑。王晓鸣也笑了:
“怎么给?”傅贵轻轻将她揽进怀里,见她没挣扎,便用劲把她搂住了。她的头发
挠得他脸痒。他没吻她,只是紧紧地搂着,任夜风吹拂,不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
脚下的灯海依然在欢乐地闪耀。许久,傅贵感到手上凉涔涔的,一抹,是水,再细
看,王晓鸣竟满脸泪痕,漂亮的大眼在残月下晶亮晶亮

    这一夜,他们做爱了。一切都那么突然,又顺理成章。20年前懵懂的初恋变为
成熟男女似无功利的性爱,便愈显生龙活虎。在步云山庄的客房里,性爱的快乐使
他们如痴如醉。当他用舌头吻遍她每一寸肌肤甚至润滑的脚趾时,她潮水般的呻吟
覆盖了房间的每个角落。他强健、柔韧、充满勃勃生气的身体带着她一次次攀上快
乐的巅峰;而她的成熟、滋润与技巧亦令他乐此不疲……

    终于累了。傅贵闷头想睡,王晓鸣将他拍醒递过一根点燃的香烟,“喂,你也
不能太实用主义了嘛,我还有正经事谈呢。不是给你说过有生意做吗我有位朋
友想让块地出来,你想不想接?”傅贵问啥子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我又不是你老婆,盯恁紧干啥?喂,说正经事,那块地很不错,盘下来绝对
赚。”

    傅贵说除了解放碑,其他地块都不要。

    王晓鸣问为什么。

    傅贵将他的宏大理想有保留地说了一番,没等听完,王晓鸣竟大笑起来,说:
“你这总经理是怎么当的,太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了吧?”

    傅贵不悦,心想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尿。”

    王晓鸣却娓娓道来:当今国内经济最大的症结仍然是相当部分的人太投机。80
年代的投机是倒买倒卖,搞批文,吃差价;90年代的投机换句话说叫“利润平摊”,
即一个产业(或项目)刚有起色,立马就一窝蜂仿效,结果是该产业利润越来越薄
甚至亏损,数败俱伤后又纷纷撤出,哪怕是科技含量很高的产品,如计算机、移动
电话、VCD、DVD和数码彩电,都没摆脱这一怪圈,其结果是浪费了大量资源。

    “我回重庆虽不久,解放碑已去过几次,据我观察,那地方绝对不能再投资,
现有的投资有不少本身就是投机行为,迟早要尝苦头的,”王晓鸣给自己也点燃一
支烟,“另外,从前年起,银行喊得最凶的就是降低存款利率,以解决存贷款利息
倒挂问题。你想想,如果利率长期接近工商业的平均利润水平,谁还会对实业投资?
长此以往,中国就会变成一个大赌场,而国内金融界要与国际接轨,肯定要出台新
政策,去年利息不是降了吗?今年我估计还要降。这个信息说明,国家将采取投资
与消费双拉动的政策来调整结构,激活市场,所以……

    傅贵已全无睡意:“听起来就像中央台的邢质斌在照着稿子念一样你怎么
懂这些?”

    “小瞧人不是?”王晓鸣道:“还以为我是在龙溪镇插队的傻丫头吧,实话跟
你说,我3年前就在上海取得MBA学位了。”

    另一个实话她没说:她现在是总部设上海的中法合资迪龙洁具公司驻渝总代办,
其产品销售去年在重庆就突破了300万元,今年仍看涨。

    傅贵想了想,说:“谈谈你朋友的那块地吧,在什么地方,盘下来做什么用?”

    王晓鸣诡谲地笑了。

    她告诉他,那块地位于龙溪镇花卉东路,面积19亩,“这样说未必明白,其实
就在我们插队的生产队旁边,你去看看就清楚了。至于盘下来做啥,那就看你自己
啦,实在不行造一个供5000人解手的公共厕所也可以嘛!”

    说罢大笑。傅贵却一把捏住她硕大的乳房,轻轻使劲道:“看你再乱说!”

    疯了一阵,王晓鸣道:“其实,那块地可以开发成有档次的住宅区,肯定好销……”

    傅贵像被蛇咬了一下,“房地产?我可不干!”

    傅贵不敢涉足房地产,是有原因的:他怕重蹈林凡夫的覆辙。想当初,林凡夫
在海南做房地产几多火哟,帐上资金有2000多万,一夜间竟栽得一贫如洗,犹如丧
家之犬。从商多年,傅贵笃信“暴利必有暴跌”,意识深处,他认为房地产多半是
“暴利”,因此他始终拒绝涉足。这亦使他陷入认识盲区。盲区对企业家是致命的。

    王晓鸣反唇相讥:“那你搞购物中心叫不叫房地产呢?”

    傅贵说那是基础建设不能叫房地产。

    王晓鸣冷笑一声:“楼堂馆所恰恰是国内浪费资源最严重的房地产,你怎么单
以为住宅才叫房地产呢?何况,开发住宅就一定会被陷死吗?你也太怕冒风险了,
像个小脚老太婆。”

    还从没人敢这样教训他。傅贵想发火,忍住了,转念细想:我若果是畏葸之辈,
又岂敢辞去公职,岂敢下海南?

    如烟往事,逶迤奔涌而来……

    1988年,海南建省的消息传开后,在位居西南内陆腹地的重庆也引起巨大反响,
特别是年轻人,蠢蠢欲动者众。傅贵当年已35岁,属不尴不尬的年龄。说年轻亦可,
但已是招聘的年龄上限。那时他已下海3年,开了家小公司,生产不温不火,糊口而
已。海南建省使他陡生“换一种活法”的梦想当时的流行语。

    华媛却反对,理由很简单:孩子傅鑫还小,公司亦刚刚上路,何苦到那旧时充
军的地方去?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傅贵主意已定,人生难得几回搏,该搏就不放过!终
于,经他软缠硬磨,将华媛窖得很深的1万美元“骗”了出来,那钱是她舅舅离开重
庆40年后,第一次从北美回渝给外侄女的见面礼,按当时汇率,折合人民币3。75万
元。

    这不是笔小数,当时万元户还寥若晨星呢!

    傅贵上路了。正是秋天,天空阴沉,萧瑟秋风吹得焦黄的枯叶满地打旋。他想
起2000多年前的荆柯也是在“风萧萧”的秋天上路的,不禁有种悲壮袭上心来。其
时,由重庆去海口尚无航班,得先乘火车到湛江,再转车到海安,然后乘船横渡琼
州海峡。傅贵到海安后,但见南北各地赴海南的大军麇聚于此,到处是热血沸腾的
年轻人,犹如二战盟军诺曼底登陆前的行动大本营。在这里,傅贵认识了林凡夫和
陈利军。

    他俩是辞掉公职去海南的。3人同宿海安半岛旅社的一个四人间里,一问乡音,
相互眼珠都亮了。也难怪,一路上找不到人说话,大伙嘴巴早沤馊臭,此刻便稀里
哗啦说开了,金山城烟一根接一根,抽得满屋像朝觐的庙堂。临上船的晚上,3人喝
得大醉,鼾声连天。

    上岛后,大伙都傻了眼。适时海南建省尚在初创中,经济基础薄弱,许多项目
还只是纸上的蓝图,企事业单位可容纳人员极其有限,虽此间舆论称“十万人才下
海南”,但真正找到事做的并不多。

    3人从海口沿东线一直找到三亚,竟无着落,又听人说深圳正招人,便从三亚乘
船去深圳,岂知深圳更紧,无居住证者连打蓝领工都没人接,他们又返回海口,商
定分散突围。此时,林、陈二人盘缠告罄,傅贵借每人2000元,各谋出路。

    分手后,傅贵很矛盾,这时他身上尚有近3万元,若回重庆,照样是万元户,而
呆在海南,既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全部“打倒”,一贫如洗成穷光蛋。思来想去,
他选择留下来。

    作为血性汉子,他输不起面子,只能破釜沉舟了。经观察,傅贵认为身上那点
钱在海口开餐馆比较稳当。门面租下来了,取名“劲松饭馆”,遇到的第一个问题
是请不起厨师,他便自己上灶。早年在龙溪镇插队时,傅贵自己开伙,懂得些基本
操作方法,便学着做回锅肉、烧白、鱼香肉丝、大蒜红烧鱼等家常川菜,还蛮像那
么回事。虽然味道不能同正宗川菜馆比,但对遍街饥肠辘辘又囊中羞涩的求职者来
说,其偏低的价格颇受欢迎。

    生意渐渐好起来,傅贵招聘了正宗的厨师,食客盈门,场地嫌小,恰隔壁餐馆
有200多平方米,设施比劲松好,生意却清淡。那老板姓金,主动找上门来说搞联营,
利润五五分帐。傅贵经细致盘算,答应联营可以,但经营必须听他的,金应允。于
是,傅贵把场地接通,开设雅间,提高菜品档次,赚大款的钱;大堂仍保持原有特
色。为保证川菜质量,他定期让华媛往海口发货,诸如花椒、海椒、老姜、郸县豆
瓣、永川豆豉、丰都豆腐乳等,又让华媛弄来两个会烧鱼的厨师,推出川味鱼类系
列,生意火爆。顺理成章,劲松饭店升格为劲松酒楼。

    岂知,烂仔却盯上了他。烂仔属海口街上的市井泼皮,很难打整。这天中午,
一群烂仔吃完饭,对结帐的小姐道:“去,叫金老板来。”金过去后,几人嘀咕了
一歇,末了,金回来告诉傅贵:“他们要收保护费啦。”傅贵没听明白,问:“他
们又不是警察,保护谁?”金说保护我们啦。傅贵呵呵大笑,说老子行得正走得端,
何需保护,“扯谈!”

    当天下午,傅贵正给员工布置晚餐接待,突听门外“咣当”几声巨响,抢步冲
出酒楼,却见临街的玻璃水柜被砖头砸烂3个,鳗鱼、石班鱼和基尾虾满地乱蹦,两
辆摩托车绝尘而去,甩下一串狂笑。傅贵大骂不已,金老板轻声劝道:“傅老板,
我们做生意的,能忍就忍啦”补一句:“给他们点钱,买个平安啦……”

    强龙难压地头蛇。傅贵明白不破费不行,当下商定,每天给烂仔们提供一餐便
饭,几瓶啤酒,每月再给点茶水钱,“就当喂狗了吧!”

    好在酒楼月月盈利,让傅贵不忍与烂仔们摊牌,否则这生需就不能再做了。

    已经是90年代的春天,这天上午,傅贵正在门前点货,一辆凌志车轻轻停靠路
边,下来两个人,西装革履,气宇轩昂。傅贵似觉面善,竟想不起是谁。前头那人
先笑:“贵哥,几年不见,赚钱赚花眼了嗦?我是凡夫!”傅贵“啊”了一声,扔
掉计算器,两双手紧握一块。林凡夫对身后那人道:“来,见过贵哥,你们还是街
坊呢!”傅贵细瞅,认出那是早年曾一块在嘉陵江千厮门河街玩过官兵提强盗(游
戏)的王蛮子,多年不见,竟长成一墩黑塔。两人禁不住对擂了几拳。

    上过茶,傅贵瞅瞅林凡夫梳得油光鉴人的大哥大发型,不觉笑了:“凡夫,瞧
你这架式,不会是在哪家公司当计算机师爷吧?”林凡夫道:“专业嘛只好暂时搁
搁了,赚钱要紧。”傅贵问:“那你是大老板罗。”林凡夫笑:“算不上大,一两
千万吧。”傅贵一惊:“啥子生意,恁来钱?”“砍脑壳的生意,”林凡夫开玩笑
道:“还是说说你吧,贵哥,当初多亏你解囊相助,今天我是来还情的”。

    这是实话。当初借的那2000块钱,使林凡夫得以在海南呆下来,待海南房地产
升温时,他已有了些基础,便伙同别人开始大刀阔斧地冒险,三拳两脚几经折腾,
竟暴富,帐下积攒了2000多万,个中邪道,恕不细述。

    当下,林凡夫说:“那2000块钱我也不想还你了,太俗。你有其他什么要求。
尽管说。”

    口气大得像凯撒。傅贵忍了忍,终于还是把烂仔的事端了出来。“小事一桩嘛。”
林凡夫笑了,对王蛮子交待一番,让他先去办。待王蛮子离去,林凡夫才亮出来意:
他准备出资300万元,将劲松酒楼改造成股份制,重新装修,股本他占,股红归傅贵,
以答谢意。傅贵以为听错了:这小子,该不是喝醉了酒?

    然而,当晚烂仔们就再没来捣蛋。此其一。

    其二,没多久,300万元打到了傅贵帐上。当然他并不清楚这其实是林凡夫转移
资金的一种障眼法。从广义角度讲,用低档次的“洗钱”手段,即将不正当方法获
取的或有所担心的资金通过某种方式“投”进来,就像将脏衣服投进洗衣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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