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马-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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痣盖掉。最后,厨子老子拿两只没有后跟的开口鞋子乓乓掼过来。马新贻要紧拿双靴子脱掉,破鞋子往脚上一套,动作快极,拔脚就往里边跑。作啥?可是去拿铜钿?不是。这个时候生死就在眼前,铜钿已经不放在心上,而是要紧去拿一方印信。因为他知道,逃官不带印,局势一平定,捉牢要丢命。倘使带了印,今后只要把印信交掉,就此销差,性命就不要紧了。所以现在马新贻急急奔进来,就是拿这颗印,实在没地方放,就往怀里一塞。这样一来,马新贻“象样”了:一身破衣裳,胸前拱了凸出来,活象一个偷鸡贼,拖了一双破鞋子,踢里哒啦,奔出衙门,刚刚走到石狮子旁边,只听见声音来哉:“弟兄们,赶快冲进衙门,捉拿马新贻,休要让他逃了。冲啊!”
马新贻想:啊呀!勿好.长毛杀得来哉。性命交关,赶快让我躲一躲,故而人往石狮子豁档里一闪。暂且让他躲在这边。
陈老三还在大堂上仔仔细细地穿官服:身上箭衣外套穿好,腰里扣带扣好,再坐在地下拿双靴子着好。那知道靴子穿上去时,往上用力一拉,把原来套在小腿上的那双“转转
袜”拖到了膝馒头的上面,赛过象两只猪耳朵一样甩勒甩,甩勒甩!陈老三直起身来,弯下腰去,把顶帽拎起来,戴到头上,喔唷!勿对哉,戴顶帽,背后一定要拖条辫子,否则不象腔。而自己这条辫子,从年初一到大年夜,一年到头从来不拖下来,而是打一个“得胜焦”,象大包子馒头那样一直盘在头顶心上。现在要戴顶帽了,要紧把辫子松一松,拖下来。想不到长期盘紧,一放下来,这条辫子曲曲弯弯,真是“曲辫子”③。外加辫子稍头翘勒翘,变“翘辫子”④了。虽然用手勒了几勒,仍旧直不起来,那怎么办?办法当然有。只要重新梳一梳,编一编,不过现在辰光来不及,只好马马虎虎算哉。所以陈老三拿条辫子往背后一甩,眼睛瞪大了对手里这顶官帽看了一阵,哈哈一笑:想不到我陈老三竟然有这么一天,藏上朝廷命官的顶幅。他记得过去看到老爷戴顶帽时,总要用嘴吹一吹帽上的翎子,意思是吹掉点灰(晦)气。那末我陈老三今天也要吹一吹,说不定灰(晦)气星吹掉,我陈老三还不一定死,故而用足力道,“嘘嘘嘘”吹,然后把顶帽戴好,扣带扣牢。陈老三上身下身全部穿戴舒齐,人立在大堂上,面孔正对外边,好象在等太平军进来。
太平军果然来了。为头的一个,“嗵”,在衙门前跳下马背,手里拿一把钢刀,一直奔进来。啥人?就是头队副将陈其猛。几十个弟兄跟在他后边,一路直奔,想不到衙门里空空荡荡,鬼也没有一个,全部逃光了。到天井里往大堂上一望,他人一呆:喔!这个马新贻倒真是了不起,看来是个大忠臣,你看,事到如今,他竟然不逃。听侍王讲,马新贻这个人是个坏蛋,现在看来并不如此,而是一个大清朝的吃屎忠臣。陈其猛想:反正现在没有事,不如让我坐一坐堂,来问他一问,也算做一次“老爷的老爷”。
陈其猛跨进大堂,到虎案当中坐定,手里柄家什就往案桌上面一放,几十个弟兄在两旁边立得崭崭齐齐,手里都是雪白锃亮的钢刀。“来啊!”“是。”“把妖官马新贻的身子调转来!”“是。”两个太平军弟兄上来,拿陈老三这个人抓牢,哒啦旋转身来。陈老三直僵僵面对陈其猛。陈其猛对他周身一看,好象不太象:“问你,你可是此地处州的知府马新贻?”
陈老三想,王八蛋叫马新贻,不瞒你讲,我是垫刀头,真价实货的马新贻逃走了,不过这不能对你讲。有哈可说的?开口也是死,不开口也是死,还是不开口。这个名堂就叫“死勿开口”。“问你,你为什么不开口?”陈老三仍然不响。陈其猛感到奇怪,往他下身一看,一双转转袜套在膝馒头上面,象猪耳朵这样翘起来。陈其猛几乎笑出来,难道一个堂堂处州知府,连双有底袜也穿不起?“这倒奇怪了。来啊!”“是。”“把他的顶帽摘下来!”“是。”一个太平军走上来,拿帽带松一松,把顶帽脱下来,往案桌上一放。陈其猛一看,噢!更加奇怪哉,堂堂知府,怎么连头也剃不起,辫子又是一曲一曲的,倒是名符其实的“曲辫子”。“呔!问你几遍了,你为什么不开口?你可是叫马新贻?”陈老三仍旧不作声,陈其猛想,既然你一定不肯开口,王爷有令,杀掉拉倒:“来啊!”“是。”“将这个妖官押出衙门去,砍头!”“是。”两个弟兄上来,把陈老三抓一抓牢,旋转身体,哒哒哒哒……拖到衙门外边,正在想找到地方好开刀,这边来人了,啥人?副检点张文祥到哉。
张文祥是和妻子黄莺如一起来的,陈金威还在后面。二人到此地下马,看见两个弟兄拖牢一个妖官,文祥把手招一招。两个弟兄知道副检点的意思,叫他们慢一慢,因此,命令陈老三跪下,自己站在二侧揿牢。张文祥和黄莺如来到里边,陈其猛出来迎接,直到大堂上。张文祥坐正中,陈其猛和黄莺如各分上下首坐定,陈其猛就把活捉妖官的情形细讲一遍:“究竟是不是马新贻,我自己也吃不准,因为没有口供,现在已经关照推出去杀头哉。”张文祥说:“不管是与不是,再把他推进来,让我看一看再说。”
陈其猛传下令去,陈老三被重新推进来,他仍旧硬绷绷,立得笔挺。张文祥仔细一看,这个人不象做过官,看来真的马新贻已经跑掉了,这里不过是个替死鬼而已。马新贻本人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正在想着马新贻,嗨!外边已经捉牢了。当时有两个太平军弟兄经过,看到石狮子豁档里躲着一个瘪三,因此走过去,嗒!一把将他拖出来,身上一抄,怀里抄出来一方印信。“你是什么人?”“我?我是个叫化子,要饭的。”“叫化子?这个东西是从哪里来的?”“这是我方才拾到的。”“这个东西是拾得到的吗?你在说什么鬼话?一定不是好人。走,去见我们将军。”两个弟兄拿他抓牢,拖到大堂。一个弟兄踏上一步:“报!张检点,我们在衙门口抓到一个叫化子,身上搜到一方印信,请看。”
张文祥接过来一看,都是七弯八曲的笔路,认不出来,随手往台上一放。再对眼面前的这个人一看,哈哈!对哉,这个人才象马新贻了。你看:头上一顶开花的毡帽,盖到了眉毛下边,但是一条辫子却梳得绢光滴滑;上身虽是一什破棉袄,但是下身却是一条簇新的绉纱裤子,雪白的袜子,却拖了一双破得鞋跟也没有的烂布鞋,看来十有八九是马新贻,那怎么办?让我来问问他:“呔!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陈老三。”
哪里知道站在旁边,穿了官服的真正陈老三喊起来了:“将军,我才是真正的陈老三。”他心里想,你马新贻也捉牢了,看样子也要杀头,我羹饭总归吃水着哉,何必陪他白白送死。倘使我说出真情,自己一条性命就好保牢。所以他“噗!”跪了下来,眼泪象一条线一样淌下来:“将军!不要听他瞎说,他就是处州知府马新贻,就因为他这样长,这样短,才弄成现在这种样子。”张文祥听完陈老三一番诉说以后,对马新贻看看,心里想:你这个人的路子实在“侧”⑤,你自己要活命,就去做人家儿子,叫别人去代你死,真没有人的味道。头掉过来,对阮老三说:“喔!你叫陈老三,你竟肯代马新贿去死,倒确实是个好人。我不杀你,你原来是做什么事情的?”“将军,我是这里的厨子师傅。”“好,你仍旧在衙门里做厨子师傅就是了。”“谢谢将军。”陈老三谢过一声,赶紧回到里边,把这身官服从头到脚脱下来,仍旧换上自己的破衣裳,照常下厨房烧菜做饭。
马新贻一看:戏法拆穿,事体弄僵,正在尴尬辰光,突然张文祥拨转头来,一声喝问:“你就是处州知府马新贻?”马新贻一想,赖也赖不成了:“是,罪官马新贻,请将军法外施思,饶恕了我吧。”张文祥想:你这种人放在世界上有啥用场?更何况侍王有令,杀掉拉倒:“来人啊!”“喳!”“将马新贻这个妖官,拖到外面,就地正法!”“是!”两个弟兄过来把马新贻绑牢,一路拖出去。马新贻一边犟,一边喝喊:“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走!”两个人拉牢了他,从里面拖出来,押出衙门,到石狮子旁边:“跪下!”马新贻“噗!”跪下去,脑子里还在想:我马新贻是山东人,做梦也想不到会死到处州来,唉!有啥说头?总归死哉,眼睛一闭,头一低,等死吧!
里面张文祥看到两个弟兄把马新贻拖出去,这只手伸起来,要想摘行刑大令。手还没有搭上令架,外面奔进来个弟兄:“报!张检点,陈检点到。”张文祥想。阿哥来了,“请。”一声传令,自己也马上立起身来,带了自己家小和陈其猛到外边迎接。双方碰头,见礼,到大堂坐定。现在陈金威坐正中,张文祥在上首,陈其猛在下首,黄氏先进房歇息。陈金威要紧问:“老弟啊,马新贻可曾捉牢?”张文祥把经过细说一番:“现在已拖到衙门外,请阿哥定夺。”陈金威蛮高兴,张文祥虽是自己兄弟,但办起公事来,既讲义气,又踏准步子,马新贻要交给我来处理。既然这祥,我也不客气了,反正从杭州出发的时候,王爷千叮万嘱,说马新贻这个人十恶不赦,是个坏蛋,杀掉拉倒。但这个人到底坏到什么样子,我倒要看看:“来人啊!”“是。”“将马新贻押进来。”“是!”
马新贻被再次押回大堂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道理杀杀又不杀了?喔!明白了,刚才听到衙门口好多人的脚步声,好象来了个大人物,一定是过个人要我回去。这下子说不定我不会死了。所以当他来到大堂,被喝令跪见时,他连连叩头:“大将军在上,罪官马新贻叩头。”“抬头!”“是。”马新贻把头抬起来向上边一望,咦,坐在当中的人已经换掉,刚刚要杀我的那个人坐到边上去了。马新贻见貌辨色,看风使舵的本领确实高明,真所谓是个“手心里生毛”的老手,知道这个人是长毛中最大的一个,并且面貌和善,赛过庙里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马新贻正在动脑筋,突然陈金威把惊堂木一拍,大喝一声:“马新贻!”“罪官在。”“你在山东是个刁笔讼师,包揽讼事,颠倒是非,危害乡民,罪行累累,今天已被我天兵拿下,还有何言可说?”陈金威把侍王李世贤在杭州讲过的话搬了出来。“大将军明鉴!”马新贻想,只要给我有说话的机会,我就能把死的说出活的来:“罪官在山东地方,虽当一名讼师,但我是尽力理商民情,使冤者昭雪,抑者扬眉。正由于此,总难免得罪于人,败诉者当然造谣中伤,败坏罪官名声,实际上并不是罪官胡作非为,万望将军明察。”
陈金威一听,感到也有道理,何况看马新贻相貌堂堂,对答如流,年纪还轻,心肠已经软了半截。马新贻看到陈金威沉吟不决之态,已知对方动摇,决定扮个“哀挡”,一定要哭,并且哭得伤心,也许就此真能不死。特别听到对方也是山东口音,因此高喊一声:“将军!罪官家在山东,今背乡离井,身居异地,万望将军姑念同乡之情,格外开恩,如能赦免罪官性命,只要将军有用得着之处,罪官一定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讲完,跟泪滴滴哒哒淌下来,哭得十分伤心,这只面孔是十八个画师也画不象。
陈金威一向心地善良,平生行侠仗义,敢于面对强梁,不忍加害弱小。如今被马新贻如此一哭,心中实在不忍,看来看去,马新贻不象是个坏蛋,看来侍王本人也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马新贻,只不过是道听途说,惑于传闻。现在看来,耳听是虚,眼见为实。何况人命关天,对方叉诚心归顺,再要杀他,也于情理不台。所以把头拨转来,对张文祥看看,心里想:兄弟啊!幸亏我早来一步,假使迟来一刻,在你手里,老早把他杀掉了。真是刚刚做了三天官,已经看得人命不值钱,口轻旦旦,一来就杀。老弟啊,你要想想,爷娘养大一个人多么不容易,十月怀胎,要吃多少苦,十二月里敲开了冰汰尿布。我们都是吃过苦的人,好人当然不能杀,坏人只要能够改过,也是少杀一个好一个。你看,马新贻不是已经有归顺之意了吗?想到这里,为了让张文祥听听,他特地再问一句:“马新贻,你说愿意报效天朝,可是当真?”“倘使罪官能蒙大将军收录帐前,罪官纵然肝脑涂地,也要报大将军不杀之恩。嗯……喔!”跟泪鼻涕嗒嗒滴。
陈金威越看越可怜,心里想,既然他如此真心,愿意投诚,不如把他先收下来再说。处州刚刚打开,许多事情要做,马新贻全部清楚,有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