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 钵-尤凤伟-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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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民兵押回关押小屋,路上我一直在回想临走时侯队长呜噜的那一声是不是个“斩”字,不过回到小屋,见月光从破屋顶照上墙壁,倒真像悬着的一把斩首利剑,心不由猛地一沉。同伴们没一个人睡觉,大瞪着眼,我没像其他人回来那样咳嗽,因都过过堂了,再通报什么已没有意义,而且我也知道,再继续保持沉默也没有必要。坐下后,先朝每个人看了一眼,然后说大家一定都清楚,我们中间出了个告密者,把我们大家都出卖了,现在我们要把这个人找出来,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道理何在?我的话音刚落,顺东开口说:不用故弄玄虚了,你要找的人就是我。我吃了一惊,大家也同样,所以吃惊不是没想到是顺东,而是他承认得太痛快。这就使大家一时无言以对。良久,建越开口说:你承认了好,就是不承认也知道是你。顺东拖着长腔说是吗?建越说你恨大家,顺东又说是吗?不过我倒要问问,我为什么恨?不等大家回答,顺东接着说:不错,我是恨你们,因为你们背信弃义,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的好事,停停又说:你们交上了戒指,这意味着什么?很清楚嘛,你们只想着自己活命,而不顾我的死活。大家面面相觑,疑惑顺东怎么听到了风声。贾开说顺东你得通情达理才是,不是大家不管你,是实在没有办法,事实上大家也为你着想……顺东哼了一声,说:为我着想?不就是把指头和戒指一块切下来么?这也叫办法?安和说可终归比丢掉性命要好呀,顺东说我不想丢命也不想丢指头。我忍不住,接他的话说:所以你就以牺牲大伙为代价,来保全你自己?顺东反问错了吗?你们不管我,就不兴我自己管自己?雷觉说顺东你以为这样就保住自己了吗?顺东说:当然,我为共产党立了功,我说:好哇,缴枪不杀,你就等着共产党论功行赏吧。说实在的,那时我真的很恨顺东,由于他的所作所为,我们没有一点回旋余地了。
13
早晨醒来,姜先生说晚上做了一个梦。我说在梦里回到了田庄。姜先生问你怎么知道?我说猜。姜先生叹口气,说要不是眼前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倒真应该去一趟的。我说我也想去,以后吧。
“以后”就是一年以后了,我去了田庄,一个人,这自是后话了。
不知从哪一刻起,在我的意识中,历史的田庄与现实的长庄忽然有了某种联系,虽然两者处于时光长河的两端,首尾不见。后来我想这也许是季节所致吧,姜先生所讲的田庄与我们所在的长庄,都同在秋季里。
多事之秋。
早饭的时候我问姜先生你讲了这么多田庄的事,怎么还没讲到救命恩人老万呢?姜先生说看来你听得有些不耐烦了,我也知道讲得太啰嗦,人上岁数了,不知不觉就絮叨起来。停停又说,不过我还是慢慢讲为好,一讲完你拔腿走了,这里谁来帮我呢?我笑起来,说你只管讲好了,要能讲上一千零一夜,或许就有一部世界名著了。话是当玩笑说,但心里却很是内疚,姜先生这么寄希望于我,我却没有做出有成效的事,事情不仅没有解决,反倒越来越复杂。
饭后我给彭局长打电话,开始占线,拨通后我问他赵处长那边给没给回话,彭说还没有,要不你直接打电话问问。我就给赵处打电话,拨了十几遍才通,我像问彭那么问赵,赵的回答也如同彭,说小舅子还未回话,你直接给他打电话吧。我感觉到彭、赵明显在敷衍,推到“下家”了事,想想也无计可施,就“直接”找“小舅子”。倒是很顺,电话一打就通,就好像小舅子正等在那儿似的。他说我知道你会来电话的,放心,我已经把任务交待给姐夫了,姐夫很重视,说他们公司目前正是“保鲜”整改阶段,抓行业不正之风和腐败,一经发现坚决处理,决不手软。听着从“姐夫”那里传过来的铿锵之言,我不仅高兴不起来,反倒很失望,很明显事情还未着手办,仍停留在“务虚”阶段,同样是在敷衍,我很是不满,却还要违心说要他代向“姐夫”致谢,希望能尽早把问题解决,小舅子一口喊出三个没问题。我要挂电话,不想被小舅子止住,说老兄别急,我寻思……有句话我还是说了吧,我稍稍一愣,说有话请讲,他说我是个直性子脾气,不会曲里拐弯,我也不是官场里人,也用不着避嫌,就实话实说了,我知道你们急于恢复生产,时间对你们是一寸光阴一寸金,所以我想最好能把事情摊开。我有些茫然,问怎么摊开?他说你们请人帮忙,自然会有所表示。我一时没转过弯来,问什么表示?他说“点”啊。我问“点”?他没回答,却从耳机里传来手指摩擦的声响,我兀地明白他说的“点”就是点票子,他似乎也猜出我懂了他的意思,就说:你老兄别怪我把话说得太直了,其实我也可以像别人那样玩猫捉老鼠啊,可那样有什么好处呢?只有误事,到头来还是该点点,该收收,既然这样,大家就不如去掉伪装,真诚相见,以达到双赢的目的。小舅子的一番话惊的我张口结舌,不是因为他提出要钱,而是要得太赤裸裸,连“双赢”这个富于时代感的词汇都用上了,到此我已意识到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不是我有意拒斥,而是在“钱”上我不具谈判资格,我是个局外人,我清楚这个,却不知怎么从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我同意,你具体谈个意见吧。他说可以,我匡算了一下,从替工厂捡回经济损失的数额上,工厂给我们不应低于五十万。我没吱声,他接着解释起来,说20%的回扣是约定俗成的,比方现在的工程,发标人都会从中标方拿到这个比例的回报,所以现在就到处都修路到处都建花园嘛,所以就有若要富快修路,若要钱建花园一说嘛。我说那些与我们无关,还说我们吧,这五十万彭局和赵处是什么意见呢?他说他们还能有什么意见呢?我说可他们没提……他打断说他们能提?那才是大傻呢?我说我知道他们不傻,他说岂止不傻,脑瓜灵光着呢,特别在这方面。我说哪方面,他说你没听人说,现在那些当官的,把全部聪明才智都用在两个方面,一是怎样拍马溜须往上爬,再是怎样搂钱才不会被发现。我煞是惊异,这些年官场腐败的话听得不少,也多有振聋发聩之言,可像小舅子说的这种“一箭中的”的话却没听到。小舅子仍滔滔不绝地说,甚至还告诉我这五十万怎么分他自己能拿到多大份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透明,难道是一桩能摆到台面上的事?
与小舅子通完电话,我正考虑要不要把内容跟姜先生说,这时万虎从外面回来了,他一早便去探听情况,连早饭也没顾上吃。万虎说昨天警察在七桥村虚晃一枪就回来了,根本没认真抓捕那几个“劫车匪”。这倒是没想到的事,看昨天他们那副气势汹汹的架势,好像不一网打尽决不收兵。我问万虎今天他们去没去七桥村?万虎说没有,又说他们不会再管这件事情了。我说不把人抓到案子就结不了啊,万虎说他们才不想结案呢,我问怎么?万虎说结不了案,咱们的车就永远是赃物,永远扣在派出所里,今天一上班,郝所长就坐咱们的车出去了。姜先生气愤地说当成赃物,就应该封存,他们无权使用。万虎说他们才不管这一套呢。
事情真是陷入泥沼中。
姜先生想想说:咱们走,不要车总可以吧。
我说不要车自然可以,可去哪儿呢?
姜先生说回厂。
万虎说不行,我老婆来电话说又有不少人去送水果,等在那儿不走,不住口地骂,回去又来麻烦了。
姜先生使劲抓着头上的白发说我还真忘了这档子事,可是……
我知道他“可是”后面的意思,打断说现在顾不上枝节问题,还得集中精力解决停产和万总的事。接着我把刚才与小舅子通电话的情况大体讲了讲。姜先生好像在算账,可能没算出来,问我五十万人民币合多少美金?
我说:六万多。
姜先生惊讶:要这么多,这座厂才值多少钱呢?
我说这个人家清楚,要的这六万美金是总资产的百分之二十。
姜先生更惊讶了,说真见了鬼了,这座厂当初的投资就是三十万美金,他们怎么知道?
听姜先生这么说我也感到十分意外,原以为小舅子的“匡算”是故弄玄虚,事实上却是有根有据,我也重复着姜先生的话: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万虎说:这不难,资本金从有关部门能查出来。
我问万虎:现在拿回扣真的有一定比例吗?
万虎说:这种拿法我也听说了,但是我们可以和他谈判,往下压。
姜先生说:压到一万两万眼下也拿不出来呀。
万虎说:另想想办法吧。
我说:要不我再联系一下报社的老总,看看他那边有没有进展。
万虎说:对,咱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姜先生说:那就去市里吧,在那里办事方便些。
我说:可以是可以,只是花费要大。
姜先生说:这是个问题,没有厂里的证明,美金兑不出来。停停转向万虎问:那里有没有收美金的饭店呢?
万虎说:有涉外宾馆。
姜先生说:咱们走。
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车给扣了,有没有合适的公交车还不晓得,万虎说他出去问问,刚要出门又停下脚,说:家里有辆手扶(拖拉机),带斗,要不叫我老婆开过来?
我和姜先生对视一下,点了点头。
万虎正要拨电话,我想起什么,对万虎说:昨天你说的那本账,叫你媳妇带过来?
万虎说好。
趁万虎打电话的时候,我把昨天在车上万虎说的账的事,对姜先生讲了讲,姜先生疑惑说还有这样一本账?我说这种账恐怕所有的企业单位都会有。姜先生问带账来有什么用?我说上面有些线索兴许能看出我们得罪了什么人,姜先生怔怔的,中风后遗症使他的思维慢半拍,过了许久才“噢”了一声。
到市里须事先跟“老弟”通通,我便往报社打电话,没等我开口“老弟”先通报他那儿的情况,说小马(跑工业记者)到长庄镇去调查,政府头头讲那个沂东饮料厂垮了,老板携款外逃,公安正在缉拿,一切得等到犯罪嫌疑人归案才行,所以小马就回来了。我听了十分气愤,大声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政府怎么说话这么不负责任。接着我简要说了真实情况,“老弟”叹口气,说镇这一级我最清楚,在他那儿也一亩三分地,谁都拿他们没办法。我说上级……“老弟”说他们能当上镇头,又能坐稳了,就说明有“上级”罩着,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