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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

流年碎影-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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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碎影》 婚事(4)


  五十年,六十年,这样的婚事,该是合于理想了吧?像是也不好这样说,因为,仍用上面说过的理论衡量,我们并未始于浪漫主义。她的感情以及表现是旧时代的,嫁谁,护着谁,甚至舍己,却并不火热到总想抱住卿卿我我。语云,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就没有感到过有这样的火热。合于理想,要是情人变为夫妻,或情人变为夫妻和情人的混合,而我们,只是夫妻,纵使是能够唱随的夫妻。但我们也有所得,是就不会有火热的衰退,由积极方面说是宁静,比喻为春秋两季,虽不热,也不冷。有人也许认为,与动荡不安(轻如怨恨,重如分离)相比,这宁静是较可取的。如果竟是这样,就等于承认,在婚事的大伦方面,旧的也不是毫无足取。用妇女的眼看,这大有男本位之嫌,也是一种落后吧?真是一笔糊涂账,留给电子计算机的专家去算也好。
  也有我清清楚楚,用不着别人去算的,是她的为人,也想说说。先说可以为训的一面。其一是宽厚,总是以善意对人。外人的印象是最有力的证据,不管关系远近,交往多少,都说没见过这样好的,待人总是那样和气,那样热情,见着高兴,离开就想,长时期不见,再见到就掉眼泪。也确是这样,比如现在,我们老了,却还能吃能喝,几个昔年常聚会的朋友则都已先后下世,因而周末或星期日就经常门庭寂然,她常常想到他们,就说:“那时候多好,平弟,他刘大伯,老李,星期日就来吃饭。现在没有人来了!”她退而取其次,是有生客来访,尤其是女性,带着孩子,她就热情招待,拿吃的,泡茶,陪着拉家常,人家告辞,她诚心留,表现为舍不得。对我当然也是这样,或更是这样。我缺点很多,她像是视而不见;见,也决不向她的亲属说。我的生活习惯,推想有的她未必同意,但她还是表现为赞同,比如现在还摆在案头的乾隆时期砚山,是40年代难得温饱的时候,我在一个挂货屋子见到,定价十二元,没舍得买,回家同她说,她劝我最好还是买了,不然会后悔,才壮了胆,忍痛买回来的。对我,她总是这样克己,吃穿等小事,她主持,让我占先;我有时任性,触犯了她,她也会不痛快,但一会儿就若无其事,她说她向来不记仇。她也有所记,是怀念旧事,她现在老了,日常无事可做就翻腾她那十几本相册,对着一些人的昔年的留影出神。其二是脾气好。这与她的宽厚有关,但她是好得希有,所以值得单提出来说说。这也容易说明,是除了对我,有时候争吵几句以外,一生没有跟谁说过带怒气的话。她不是不骂人,是“不会”骂人。这一点,她自己也明白,所以有时谈及自己的脾气,就说:“李大姑娘故意把水泼在我门口,我绕着走,也不说话。”绕着走是能忍,但能忍也是希有,要列为其三,也加重说说。她出身世家,而且是闺秀,嫁我以前,没进过厨房,没到商店买过东西。出来以后,用小煤火炉做饭,要买这个买那个,干这个干那个,“是可忍也”;难忍的是到了北京,七七事变以后,立刻就没饭吃,秋风乍起,连夹衣也没有。我观察,她真的是处之泰然,没有一点悔和怨的样子。这样的坚忍地面对穷困的态度,她是整整维持了四十年。其中还有50年代初的我第一次挨整,每月只领十几元生活费,她不得不侵晨到小市去卖家中旧物,换柴米。我是穷小子出身,出头露面卖破烂,也会很为难,她当然更是这样,可是她没有表示为难,这是一切苦都咽到肚里去了。还可以加说个其四,是她淡泊,不见势和利眼开。她的亲属有经商(自然就难免加点欺骗)发了财的,她每次谈到就表示厌烦,而对于我的一些存书则爱护备至,所以有时我想,如果有掉书袋的机缘,我就有资格大写其“糟糠之妻不下堂”了。
  再说不足为训的一面。其一是能力低微。说这一点,有轻视她的嫌疑,但既是事实,也就只好说。有的人,如我曾与之结邻的北大物理系李守中,虽下肢残疾而多能,在汉中参加乒乓球赛,他能打败许多健壮的高手,取得冠军;夏天,厕所顶部(老房子,很高)铁管滴水,他能悬起一块塑料布遮挡,我始终想不明白他是怎么上去的。我的这一位是正好相反,比如室内的电灯泡坏了,买个新的,她是必不能换旧为新。总的说,除了幼年在家乡学的一点点技能以外,一切生疏的,她是既不会做,又不想做。做,也是慢条斯理,不想快,想也快不了。我有时起急,甚至想到天之生材,——后天的力量也许同样不小吧?总之,不管什么原因,结果她是没有自立的能力,更不要说走出家门,创点什么业的能力。其二是,也许正是由于能力低微,她就谨小退缩,除了每天常规的作息以外,她是什么也不敢做。大事,听到陈胜、吴广揭竿而起,或徐敬业提笔写檄文,她怕;小事,比如我登桌子换个电灯管,她也怕。她自己的事更是这样,只举两件为例。她识字,估计也未必不能写,可是有时我们不在一地,我写信,她不写,不是无话可说,是怕写不好。又,为了节省她缝缝连连的精力,60年代初买了缝纫机,于今三十年过了,她没试用过一次,起初我还劝她学,她说:“我学那个干什么!”我知道这是怕,变为不怕是不可能的,也就听任缝纫机占一块有用之地,作闲居之赋了。其三,她还有个我始终不明白其来源和用意的奇怪习惯,是藏物(包括废品)而不用,我多次表示反对也不能改。先说可用的,比如为了轻暖,买个毛毯,一转眼就入了某个箱子,我问,她就说:“有被子,用不着。”又如亲友送点食品,不是必须立刻下咽的,也是一转眼就入了某个缸,时光不停,经过夏季,必是生很多虫子,发现,扔到垃圾堆上。还有不可用的,是新务虚风制造的各种商品的外面光的包装,实为废品,她也惯于藏,于是已患地少人多的住屋,此角落或彼角落,就挤满这样的外面光。你据理说这些都是无用之物,以请出去为是吗?她只顾舍不得之情而看不见理,且夫情,坚固工事也,难于攻破,我也就只好视而不见了。
  至此,可以为训加不足为训,为这样的婚事定等级之性就不难了,是大部分“可过”加一点点“可忍”。
  婚事说完,还想依制义旧规,说几句因“观我生”而来的感慨。共有三点。其一,单说常人常态,有生以后,都不得不面对饮食和男女两方面的问题,我的体会,男女问题比饮食问题远为难解决。人人有理想或幻想,而你能抓到的只是现实,而现实是经常与理想或幻想有或大(多见)或小(少见)的距离的,就是说,你总不能想什么有什么。其二,想而有,靠机遇,想而没有,也靠机遇,而机遇,已然者不可改,未然者不可知(走火入魔者认为可求助于《易经》或什么瞎子,可不管),我们想到它,也只能仰天太息而已。其三,万不得已,还要反求诸己,用东方哲人惯用的内功,即必要时候,对人不求全责备,自己“忍”了。


《流年碎影》 伤哉贫也(一)


  这题目来自《礼记·檀弓下》:“子路曰:‘伤哉贫也,生无以为养,死无以为礼也。’”据传子路是重视孝道的,只是因为贫(今曰穷),父母在世,就不能给弄些顺口的吃,去世,就不能备好棺好椁,所以说了这句伤心的话。我这里借用开头一句,是想讲养生,养生所养,可以包括双亲,但依今代的世风,排在前面的应该是妻子和己身。而孝亲换为养生,这因贫而来的“伤哉”就要升级,以“无以为养”为例,情况就不仅是没有顺口的可吃,而可能是没有吃的,所谓啼饥号寒是也。题目后面还有个序码,也要解释一下,是这样的伤哉不只一次,而记忆像是有意捣乱,每次的影子都很清晰,依写此书有影则留之理,就只能一而再再而三了。
  这篇的(一)是指七七事变之后的一段。事变是意外。意内是怀揣暑假的工资,带着新伴,到北京住一个多月,会会朋友,逛逛公园和市场,吃吃小馆,买点东西,钱差不多用尽,回保定,领开学后的工资,照旧规程活下去。意外有大力,没有几天就把意内打得粉碎。保定回不去了,开学之后的工资就成为泡影,显然,仅有的一点钱就花一个少一个。钱用尽,人还活着,就仍然要吃,要穿,要住。单说穿,因为意内的算盘是炎夏来、炎夏返,带的衣服就只是几件单的,夏天过去怎么办?即使夏天过去,还有个必须花钱的不能算小的事,是妻怀孕,估计产期在9、10月之间。这种种困难使我不得不扔掉逃出沦陷区的理想,死心塌地面对实际。问题只有一个,是如何能够弄到钱。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有两个:上策是找个职业,此路不通就只能借。国土沦陷,社会不安定,人心惶惶,找职业当然不容易。借呢?能够张口提钱的只有很少几个旧同学,其中没有一个富户,再有,借了,语云,好借好还,怎么能够偿还呢?
  愁无用,仍须一日三餐,就只好叩多处熟人之门,借。门多,量却不能多,记得最多十块八块,通常是三块两块,还可以少到三角五角。终于迎来九月下旬,妻临产,入了麒麟碑胡同助产医院。必须当日交费,通知住得近并交谊深的李九魁同学。幸而他还有职业,在育英中学教书,但手头也紧,只好转借,也许还进当铺当一些东西吧,总算把住院生产的事办了。出院,多一个女儿,吃饭、穿衣问题就更不容易解决,职业无着落,生路还是只有一条,借。后话提前说,这些债,其后有了个职业,并拼命写文章换稿酬,都还了。只是有一笔,现洋十元,是北大同学卢玉泉的弟弟卢玉柱由家乡来,经我介绍住在同院西房,我向他借的。他不久离开到天津去,当时无力还,说将来再会面时偿还,没想到以后断了音信,就直到现在也没有见到他。其后听某一同学说,卢玉泉家是大地主,经过什么变乱,卢玉泉惨死在村外的大树下。卢玉柱呢?能够平安过来吗?无论如何,为饥寒而用了他为数不少的钱,今生未能偿还,总是难忘的遗憾。
  大概是九月初,李九魁同学有个熟人郑双鸾(男),在南长街织女桥杨宅有个教家馆的位置,他决定远行,找人继续,李九魁推荐我去。杨家是高阳的布商,大资本家,据说单是银号(小型的银行)就有几处,分布在南北各地。家馆是陪着少爷、小姐读书,名义是老师,北京有个描述大宅门的谚语,是“天棚(夏天院内搭的席棚)鱼缸石榴树,老师肥狗胖丫头”,显然,这是与肥狗和胖丫头并列,为富人装点门面的,至少是在一般人的眼里,地位与上讲堂口讲指画有别。去不去呢?两种相反的力量在打拉锯之仗。一种是由《高士传》一类书里来的思想意识,为富人去哄孩子?太难堪了,不能去。另一种是由无衣无食来的现实困难,去,终归能够有些收入,困难就可以少一些吧?两种考虑碰了头,不知道应该说是可悲还是可喜,这《高士传》思想就败下阵去,为了一个月能够有一些固定收入,我决定去排队,在肥狗胖丫头之前,或竟是在之后。这决定使我于小的金钱收入之外,还有大的领悟世道或人道方面的获得,是“能活”与“理想”间,如果如孟子所说“二者不可得兼”,至少是常人(包括我),一定是舍理想而取能活吧?其实也许不只是常人,即如陶渊明,如果归去来兮之后没有将芜的田园,他还能不为五斗米折腰吗?可惜不能起诸九原而问之了。
  决定去排队之后,立即付诸实行,先是由郑君带着,登富人之门,与主人会面,说说上课时间,辅导什么课,有几名学生,接着就独自前往,辅导开始。织女桥是南长街南口内不很远向西的一条小街,杨宅坐北向南,记得门前有个小河沟,其上真有个小桥。馆在门内往东的南房,学生二人,一男,是女家主的幼子,一女,是女家主的外孙,其后又增加一女,也是女家主的外孙,都在上中学。上课,师生围桌而坐,主要是温习学校讲的课,有疑难,问,我要讲解,帮助解决。正如一切上中学的学生一样,女生安静,功课好,男生就差些。幸而礼貌方面都还过得去。一次上课两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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