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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2006[1].09-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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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长对她的工作很满意。她能从校长眼神中看出来,这个老头儿喜欢她。过去她害怕这种眼神,现在不怕了,还有一种满足感。世上还有比林传真更大的陷阱吗?她连林传真都经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对校长的信任只有一个报答方式,就是认真工作。她的工作是超负荷的,白天在学校做不完的事,晚上拿回家做。幸亏她讲的课是讲过好几年的,备课不用费很大精力。 
  林传真每天还在看武侠,闲逛。他教的班级落了很多课,系里也没有安排教师代课,林传真也不着急。他想,我不是系主任,我着什么急?十年前班里有一个学生没学好,他都要主动找学生补课,现在他不在乎。他已经看透了,社会就这么回事,你教的课好,教的课不好都一样。 
  陈胜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其实,平民百姓得死,王侯将相不也得死吗?人一辈子还求什么? 
  他对乐红每天不能按时回家很反感。有一天,他看到乐红桌上放了一份文件,是关于学校征地扩建校园的,他悟出乐红已经调到了校办公室,不然这文件怎么会到她手里。 
  他腾起一股火,我说不让你到校办公室,你竟然不听我的,听那个老头儿的。他觉得她们校长没安好心,是在打乐红的主意。 
  已经快一个月了,他没跟乐红说过一句话。有时实在需要说的话,他就写在纸上,放到乐红能看见的地方。现在,他觉得有必要跟乐红谈一谈。 
  乐红的调动使他妒火中烧,想到师专校长正色迷迷地看着乐红,想到他们可能在办公室里拥抱、接吻,他胸口像要炸开一样。 
  听到门响他呼吸急促,他铁着脸看着乐红走进家里,看着她换拖鞋,换衣服。他不知道这么看时,两只手已经出了很多汗。 
  乐红感觉到他在看她,她故意不理睬他。她进了厨房。今天是孩子的生日,他忘了,她没有忘,本来想到外面给孩子买个生日蛋糕,因为学校有急事,把这件事挤了。现在,她要做孩子爱吃的东西。 
  她烧了排骨,做了清蒸带鱼,还做了好些孩子爱吃的菜,其实孩子最爱吃的是康师傅方便面,因为怕方便面里食品添加剂多,她平时不准孩子吃,现在她也破了例,给孩子煮了一大碗,里面还卧了一个鸡蛋。 
  她把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然后叫孩子:来,想一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孩子看着桌上的菜跳起来:我的生日。 
  她说:妈妈本来想给你买个生日蛋糕,可惜学校有事,来不及了。明天给你补上,好不好? 
  孩子坐到桌前,却不动筷子。 
  她说:吃吧! 
  孩子不吃,看着林传真。 
  林传真在沙发上坐着,心里还在想乐红讲完课为什么不早早回家,学校会有什么要紧事?在他看来,什么工作也不如家里的事重要。家里的事又不如他自己的事重要。他憋着气,坐在沙发上不动。乐红看他坐着不动,对孩子说:来,咱们吃吧。 
  本来挺高兴的孩子,突然沉默了。看到孩子忧伤的样子,乐红也吃不下,她还是打起精神使劲儿吃着。她看得出来,虽然孩子也在吃,却是为了让她高兴。 
  孩子只吃了半碗米饭,就不吃了。乐红给孩子盛了一碗方便面,孩子也没有吃完。孩子对自己没有吃完挺不好意思,她歉疚地看着妈妈,乐红说:没关系,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 
  林传真突然说了话:你怎么不买蛋糕? 
  乐红一句话就把他顶了回去:我以为你买了呢。 
  林传真被堵在那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乐红把饭菜都收起来,她进了厨房开始刷锅洗碗。等她忙完了,林传真还在沙发上坐着,他好像连动都没动过。 
  乐红要回孩子屋里,林传真突然说: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乐红站在孩子门口,扭过身等着他。 
  林传真说:你在学校加什么班? 
  乐红说:这是我的工作,没必要告诉你。 
  林传真问:你调到了校办公室? 
  乐红说:当然,已经半个月了。 
  林传真说:你调到校办公室,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乐红说:为什么要跟你商量。 
  林传真说:因为我是你丈夫。 
  乐红说:是吗?你是我丈夫,这些日子家里的事你管过什么?你问过孩子的学习情况吗?你给孩子做过一顿饭吗?你关心过家里的哪一个人? 
  林传真回答不出,可是他并不服气,他觉得丈夫就是要管家里的每一个人,却用不着关心他们。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我跟你说过,不让你去校办公室。你为什么不听? 
  乐红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有什么资格让别人听你的,是因为你比别人付出得多,还是因为你比别人优秀,比别人有出息。 
  这话说到了林传真痛处,他知道,他现在在校园里只是个普通教师。他的势头远远没法跟乐红比。他说:好,你比我优秀,可我们在一个家,你的选择关系到我的利益。你到了校办公室,你忙了,家里的事怎么办?像今天,你没有给孩子买生日蛋糕…… 
  乐红说:你也有脸说,孩子的生日你记着吗?你想着过别人什么?你每天就是想自己的事,想这个社会对你不公平,想学校对你不好,想系里不重视你。想你比别人优秀,周围的人谁都不如你。只有你最有本事,只有你最冤。 
  她一口气说了这些,仍然不解气。又说:你本来没病,故意不去系里上课,给系领导出难题,你这么做跟谁商量了?你这么破罐子破摔,难道就不影响家庭利益?你的选择难道就仅仅是你自己的事? 
  林传真跳起来:你找系里去了?你跟系领导诋毁我! 
  乐红说:还用得着我诋毁你?在系里威信怎么样,你比谁都清楚。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管你的事,你也不要管我的事。不过我告诉你,一个教师是要有师德的。 
  林传真说:我就是没有师德,不光没师德,我什么德都没有。我就不让你到校办公室,你立刻给我从校办公室出来,你要不出来,我告你跟那个老头儿有男女关系。 
  乐红愣在那里。她想过林传真不同意,却没想到林传真这么下流。她说:你告去,你这么做只能让我看清你的嘴脸。我到校办公室是组织上的决定,你不同意有什么用!我就要去。 
  孩子从卧室里走出来,怯生生地看着爸爸和妈妈。乐红不再说了,打算领着孩子回到屋里。 
  林传真抄起桌上的烟灰缸,这是个下意识举动,东西一拿在手里目的就明确了,他觉得这些年所有的不顺,所有的窝囊,都找到了一个出口,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他本来不相信乐红跟校长有什么事,只是不管她跟任何男人来往,他都会嫉妒。因为乐红年轻,使他对所有男性都是敌视的,他没有想过爱不爱乐红,他只是恨。恨所有人,包括乐红学校里的每一个人。 
2007…1…20 20:49:33举报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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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7年1月6日第 6 楼      


  他拿着烟灰缸朝乐红砸过去,一边砸一边骂:我让你去,我让你去。我砸死你这个臭娘们儿。 
  烟灰缸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朝她们飞过来。孩子喊:妈!小心。乐红一低头,烟灰缸砸到墙上,从墙上掉下来正好落在孩子肩上,孩子哭了。 
  乐红赶紧用手搂住孩子,说:好孩子,不怕,不怕。 
  她看了看孩子的肩膀,没有砸伤,只是一块青紫。她用仇恨的目光看着林传真,心里已经决定,再也不在这个家里过了。 
  这时林传真也有些后悔,他想过去看看孩子,气头上他不愿服输,一摔门回了自己屋。 
   
  七 
   
  第二天,乐红把自己常用的东西捡了一包,带着孩子去了学校。她回家拿东西时,林传真还没起床。他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她收拾东西的声音,猜到她可能要搬走,却懒得从被窝里爬起来阻止她。他觉得没有她更好,自己可以活得更自由。 
  乐红这时对林传真反而没有了恨,她已经下决心要跟林传真分开,就不再恨他。她只是觉得自己总算逃脱了,她再也不用跟这个脏兮兮的人在一起,再也不用闻他身上的烟臭味儿和发霉的头油味儿,再也不用给他洗臭袜子,再也不用听他似是而非的大道理。 
  她走时轻轻拉了一下门,只听门锁咔嗒一声,就觉得跟这个家完全断绝了,好像空中有把刀轻轻一挥,就把她跟这个家的一切斩断了。 
  她的心好放松。 
  门锁磕上的声音很轻,随着这轻轻一响,屋里安静下来。林传真完全醒了,他突然涌上来恐惧,明白乐红不是出差,也不是回娘家,而是要彻底离开他。从此以后,他就要在这屋里独自生活。 
  几分钟前,他还觉得独自生活很好,等他明白了乐红真要走时,他才害怕了。他从床上坐起来,觉得屋里静得厉害。空气好像在压迫他。他呆坐了一会儿,慢慢地穿衣服,他没有穿袜子就趿着拖鞋进了厕所,他在厕所里尿了长长一泡,尿完举着自己的生殖器在那里发呆。一滴尿液滴进坐便器里,他听见了很大的响声,这响声让他心慌了半天。 
  他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没有动静。打开门,看见外面没有一个人。他好像看见了乐红的背影。他想骂街,现在他又能骂给谁听呢? 
  最初几天,他觉得非常不适应。屋里所有声音都是他一个人制造出来的,他不出声,这屋里就没有声音。他有时故意大声咳嗽,还有的时候,他把电视机音量开到最大,然后在屋里大声尖叫。他仿佛现在才明白,他的一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卫生间里堆了好些衣服,没有人给他洗。以前也堆过衣服,乐红在责备过他后,总会把衣服洗了。现在没有人责备他,只有那些衣服在静静地看着他。它们在嘲讽他,告诉他其实是一个很无能的人。 
  每天的饭都得自己做。自从俩人闹了意见,他一直是自己做饭,可那时做饭跟现在不一样。他把乐红炒好的菜,再热一遍,把乐红蒸好的米饭打个鸡蛋一炒,就算自己做了饭。现在他才是真正自己做饭,每天得自己买菜,自己择菜,自己做主食。吃完饭他得自己刷碗。一吃完饭他把碗扔在茶几上,歪在沙发上看电视。一直看困了再上床睡觉,第二天早晨,碗筷和剩饭剩菜还在茶几上放着。 
  虽然只有一个碗一个盘子,他也懒得洗。他把脏碗筷放在一边,吃下一顿饭时从橱柜里拿新的使,这样过一个礼拜他能攒一桌子碗筷,直到橱柜里再也没有干净碗时,他才刷一次。 
  碗放得时间太长,不好刷,他先用水把这些碗筷泡一下午,他突然明白,他已经老了,再不是年轻的时候,他离不开家庭,尤其离不开女人。没有女人的日子原来这么艰难。 
  最让他难堪的是,已经消失的性欲突然出现了。过去,他总是尽量晚睡觉,一直拖到乐红睡着了,才悄悄爬到床上。这种事他是能躲一次就躲一次,能拖一天就拖一天。实在拖不过去了,他才打起精神尽一次职责。现在没有女人了,性欲却出现了。他看着电视,看到电视广告里的某一个模特,或者是电视剧里的某一个明星,器官会突然怒张起来,这时他就会骂一句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骂自己,还是骂别人。 
  有一天夜里,他梦见了乐红。当然不是现在的乐红,而是十几年以前的乐红。他梦见乐红跟他躲在教研室卷柜后面偷偷摸摸地接吻。他使劲儿挤着乐红,乐红也使劲儿挤着他。开始乐红的脸还躲他的嘴,一旦吻上,便主动迎合他,比他还吻得热烈。他在梦中躁动起来,身体扭动着,就在身体要冲动的时候,他突然醒来。 
  他爬起来抽了一支烟,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有些怜惜自己,都到了这岁数,连性欲的解决都成了问题,有谁听说半百的人还做这种梦,这不是笑话吗? 
  本来他想自己解决掉,握着自己的身体,发现它又变得软绵绵的了。他的器官已经非常脆弱,承受不住任何打击。他感受到的只是嘲讽,是自己对自己的嘲弄。 
  他知道,他的一生非常失败,他现在做的一切,是使这失败更惨。他有些后悔,但这后悔不是因为重新泛起了对乐红的爱,而是因为怜惜自己。 
   
  乐红搬进的这套房子,是中文系妙老师家。妙老师前年离了婚,离婚后考上了南京大学的研究生,现在常年在南京。她是偶尔回校才听说了乐红的事。她看见乐红那天,乐红头天晚上让林传真拿烟灰缸砸了,神情沮丧,眼前总浮现着孩子肩膀上的那块青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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