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9-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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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舅奶奶这里来是祖母的主意,祖母知道她孤独,知道她极爱小孩,祖母内心还有一层意思,有个六七岁的男孩在身边,对有歹心的人总还是个障碍。我就这样被送到舅奶奶这里来了。我到她这里的一天夜里,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在舅奶奶住的这一间狭长的耳房中,燃起了一盏煤油灯,煤油灯下漆黑的柜子上,一个缺了口的花瓶里插了满满一大把金色的灯盏花。这是一种田野里到处都有的极贱的野花,金色的灯盏花像一簇簇跳动的火焰,像一轮金色的太阳,在黑暗的房间里灼灼燃烧,放射出灿烂的光芒。我看见舅奶奶在墙上挂了一张灰暗陈旧的照片,照片的背景是冰天雪地的高原,上面站着一个面目极像舅奶奶的女人,温和慈祥地笑着,我看见舅奶奶在蒲团上跪下,向照片磕了几个头,叫了一声娘……今天是女儿的生日,我向你请安了。然后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哭得极伤心,极哀痛,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边哭边诉说,用她的普通话,哀哀地诉说着,诉说着她的孤独、悲哀,诉说着她的艰难、无奈……
舅奶奶搬了一个大木盆放在房间中间,她往里面倒了热气腾腾的水,看得出她要洗澡。她是该洗澡了,我不明白像舅奶奶这样漂亮的女人,为啥要把自己弄得那样邋遢,那样恶心,她看了看床上睡着的我,似乎有些犹豫,她想找块布帘之类的东西挡住,终究没有找到,她再次走到床边,看着紧闭双眼的我,才犹犹豫豫地到木盆边脱衣服。脱了衣服的舅奶奶立即变了个人,她身材匀称,皮肤细腻,虽是三十来岁的人,腰身却极细,胸前突出,臀部浑圆,尤其是胸前的那对奶,饱满、结实、坚挺地耸立着,散发出温馨、甜蜜的气息,舅奶奶在木盆里认真地搓洗着,她看着自己的身体,怜爱地揉搓着乳房,洗着洗着,她又哭起来了,她哭得很压抑,很伤感,她在哭什么呢?以我当时的年龄是无法知晓的。
舅奶奶洗得极细致,极耐心,以至于我在她漫长的洗濯中又沉沉睡去。当我再一次醒来时,我眼睛一下亮了,我眼前出现的是一个极度漂亮的女人,一个天仙一般的女人,她身上穿着窄肩细腰的素色旗袍,旗袍正好把她身上突出的部位凸现出来,长而秀气的脖子,突兀而起的胸部,随身收束的腰身和浑圆柔和的臀部,她的脖子上系了一条火红的纱巾,正是这条火红的纱巾使素色的旗袍变得生动起来,流畅起来,温馨起来,她像一朵开放在苦旱原野上的玫瑰,灿烂而热烈,温馨而雅致,她在漆黑的屋里来回地走动,脚步轻盈,腰身款款,眉目传情,充满自信,充满生机。走了一阵,她又回到柜子前,在那张陈旧灰暗的照片下,有一块有许多裂纹缺角豁牙的镜子,她在镜子前坐下,用一把半截木梳认认真真、耐耐心心地梳着蓬乱的头发。什么化妆品也没有,她是蘸着清水梳的,尽管这样,那发式还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一会儿让头发垂肩而下,头发虽短,且被她剪得七缺八丫,但仍然像跌宕起伏的瀑布,虽不整齐,却极生动;一会儿她又把头发盘起来,没有任何工具,没有发油啥的,她却能将它盘起来,高高的发髻,使她像古代的仕女,像十里洋场的少妇,她梳理一会儿,端详一会儿,幸福一回,叹息一回,面容随时变化,神色极其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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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幽暗小屋的板壁缝里射进来,像万把利剑,使屋里变得生动起来。我想,在这有千万束太阳光的屋里,舅奶奶一定会更妩媚,更动人。我用眼睛寻找她,却不在。过一会儿,门开了,一个抱着一捆绳索的人出现在屋里,我一看,是个传说中的邋里邋遢的巫婆,还是那宽大肮脏的衣裤,还是那乱如鸡窝的头发。我惊呆了,时间真是个可怕的魔术师,一夜之间将舅奶奶变成美如天仙的美女,一夜之间又将她变成一个肮脏不堪、面目可憎的女巫。我不明白舅奶奶为何又回复到过去的样子,难道漆黑的夜里需要美丽,而艳阳普照的白天反而需要丑陋?
五
舅奶奶越来越瘦弱,越来越憔悴,她打草席时老是走神,那时打草席的方法是很原始很简单的,在两根木头支撑的木架上就可以打草席,打草席需要经线和纬线,经线就是垂直的草绳,纬线就是稻草,要打得平整和匀称,眼和手就要灵活、准确,每次拈的稻草要不多不少,要长短匀称,否则打出的草席就凸凹不平,她眼光迷茫,漫不经心,思绪飘忽,拈的稻草不是多了就是少了,不是长了就是短了,那段时间她打的草席看着确实不舒服,坑坑洼洼,凸凸凹凹,所以去交草席的时候,人家让她背回来,她木然地听着呵斥,木然地驼着背将草席背了回来,然后叹着气,我这是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眼里的茫然和凄楚叫人心酸。
夏天的夜里,大杂院里的人都睡了,舅奶奶睡不着,她让我和她一起坐在高高的廊檐下,坐在稻草上,廊檐上看得到一方深邃的天空,满天的星星,大一颗、小一颗地分布在天上,天空深邃得叫人心生忧愁,叫人伤感。舅奶奶让我枕着她的头,她不停地咳嗽,咳得喘不过气,我要给捶背她却不准,她说猴娃子,舅奶奶怕要死了,怕回不了北方,见不了亲人了。说着她的眼泪就流了出来,我知道舅奶奶是太孤独、太想念故乡、想念亲人了。我说舅奶奶,你不会死的。我长大了挣到钱,要买火车票让你回北方去。舅奶奶一下激动了,她一把搂住我的头,在我的脸上亲起来,喃喃地说猴娃子,猴娃子,真是我的好孙子,有你这句话,舅奶奶心里就安了。
舅奶奶指着满天的繁星让我辨认,我一个也说不出,舅奶奶指着一颗又大又亮的星星说好孙子,你就认这颗星吧,这是北斗星,舅奶奶的家就在北斗星下。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将我送到北方老家。说着她又流下了眼泪。舅奶奶一哭,我也哭了,我说我一定将你送到北方老家去。
有段时间,舅奶奶很爱去开会,我知道她是最怕开会的。那时开会,除了讲政策上的事,就是批斗各种各样的坏人,舅奶奶虽然没有被明确定为坏人,但她曾是国民党军官太太,这样的身份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一开会,她就惊恐、惶悚、惴惴不安。可最近她却喜欢开会了,去开会时她不让我去,她要我一个人睡在黑漆漆的屋里,她怕批斗人打骂人的场面吓倒我。可我却很想去看看开会是什么样子,更主要的是我怕一个人睡在漆黑的屋里,还挺想知道舅奶奶为啥喜欢开会。
一天晚上她又去开会,等她走后,我悄悄地爬起来尾随她而去。开会的地点是在一个很大的屋子里,屋里的人很多,黑压压的,点着汽灯,灯很亮,发出咝咝的蛇芯子一样的声音。我找了一阵,没找到舅奶奶,却听见有人叫不要讲话了,开会了。现在请镇武装部的刘副部长讲话。这时,一个人走上讲台开始讲话,他身材魁伟,身体笔直,脸上有一道红红的刀疤。他一开口,我惊呆了,他讲话的声音和舅奶奶一模一样的,真的,一点不走样,地地道道的北方话。只是我觉得他的普通话不如舅奶奶好,他的方言很重,好些字讲不清晰,听着有些疙里疙瘩,可能还有许多北方的土话,我那时辨不清楚,但总觉得不顺畅,不干净,不流畅。但我爱听,这声音是遥远的冰天雪地的北方孕育出来的,也许受舅奶奶的影响,对这种话,一听就透着亲切,透着融洽,透着土腥味,透着血液里的什么东西,透着灵魂里丝丝缕缕的割不断的亲情。我明白了,为啥舅奶奶这段时间爱开会。
开会回来,舅奶奶魔魔怔怔的,她一脸的满足,一脸的陶醉,一脸的迷茫,一脸的惆怅,我很难理解她的感情,她在回味那来自遥远的北方的乡音。那时没有录音机,连收音机,小喇叭啥的都没有,如果有,我想她一定会把那个北方来的镇武装部副部长的声音录下来,一天不知要放多少遍的。
我后来知道那个镇武装部的副部长是随南下的部队来到这里的,他负了伤,就转业到镇武装部来了。那段时间,舅奶奶确实是走火入魔,中了邪了。她为了听到那遥远的乡音,闹了许多令人心酸的笑话,这事放在现在就很简单了,买张车票就可以回到故乡去,可那个年代,山重水复交通阻隔不说,就是外出到城郊的一个乡场去,也要请假,没有假条,你外出就是犯罪。舅奶奶先是到镇武装部去,她对看门的人说她要见刘副部长,看门人说有啥事见刘副部长?她说我是他的老乡,就想见见他。看门人说啥老乡?怎么没听说过。她说北方老乡呀,你让我进去吧,我有事哩。看门人见这个邋邋遢遢的人,竟操着一口标准的北方普通话,想必也是穷苦人出身,真的可能是刘副部长的老乡哩。就让她进去了,舅奶奶满心欢喜,她原打算换一套干净的衣服去,但现在是越穷越光荣的年代,穿花哨了,人家以为啥人哩,但她还是忍不住抻了又抻衣服,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正当她想着见了刘副部长要讲啥时,突然一个声音吓了她一跳,赵淑娴,你来这里干啥?这里是你来的地方吗?她一看,是她们那街道委员会的委员黄湘云,这个女人最爱往上面跑,汇报这汇报那的。舅奶奶一见这女人,腿立刻软了,脸立即白了,讲话也讲不清楚。我,我想见刘副部长,我们,我们是老乡哩。老乡?黄委员斜乜着眼,似笑非笑地说,你和刘副部长是老乡?你也配?你不屙泡尿照照自己。你是啥人?刘副部长是啥人?你莫打错主意,想用同乡关系来腐蚀领导。她声音大,底气足,她一嚷嚷,院子里就围了不少人,她越得意,说这人是国民党的军官太太,跑到这里来,竟敢和刘副部长认老乡。舅奶奶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她煞白着脸,哆嗦着说我和原来的丈夫是离了婚的,况且,他抗过日,死了。抗过日,你想翻案?离了婚就没事啦?在染缸里染过还会变好?黄委员咄咄逼人,吓得舅奶奶再也不敢讲话,这时刘副部长从这里走过,刘副部长看了舅奶奶一眼,啥也没讲,走了。他那一眼包含着许多复杂的内容,舅奶奶是读懂了的,里面有警惕,有怜悯,有同情,也有见老乡听乡音的愿望。
舅奶奶知道刘副部长有一个孩子在镇小上学。她想听不到刘副部长的声音,听听这孩子的声音也是一样的,见见这个小老乡,也等于见到刘副部长这个老乡了。她算准了镇小放学的时间,整天心神不宁,连饭也没给我做,她怕做饭耽误了时间,让我用开水泡冷饭吃,好在那年头是个饥饿的年头,成天饥肠辘辘,就是见到板凳也想啃两口,所以我用开水泡包谷饭就着富源酱照样吃得津津有味。舅奶奶出门时,我看见她拿了个小包塞在衣袋里,那里面是那年头极为罕见的水果糖,也不晓得她是咋个弄到的,怕有二两吧,昨天晚上她给我吃了一颗,至今嘴里又酸又甜呢。吃得我涎水四溅,越发想吃,她却紧紧捂住口袋再也不给,她疼爱地说以后会有的,以后会有的,以后我要让你吃个够。
在学校下面的街口,舅奶奶小心翼翼地拦住了刘副部长的孩子,这是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后脑勺是平的。舅奶奶曾说北方睡火炕,小孩子的后脑勺是压平的。她见到有这样特征的孩子,眼里灼灼放光,欣喜不已心疼不已的样子,她像特务跟踪地下工作者一样地在潮流一般的学生中盯梢。放学的学生像憋了很久的泄洪的闸门一开启,山洪一样飞奔而去,她被横冲直撞的饿极了的学生冲得趔趔趄趄,她不敢稍懈松弛,眼睛死死盯住那个平平的后脑勺,但人流飞速冲走了平平的后脑勺,舅奶奶急得撞倒了一个小女生,小女生哇哇地哭起来,舅奶奶抓耳挠腮,不知咋才好。她情急中连忙掏出衣袋里的糖,拈了几颗给小姑娘,也不管她哭不哭,飞快地穿过人流去找平平的后脑勺,可追了一条街,平平的后脑勺早就不见了,舅奶奶急得差点哭起来,她在街头的转角处痴痴地站着。像突然而来突然而去的山洪,学生的人流眨眼间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