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魇 作者:张爱玲-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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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是贾赦之女,“不是这屋里的人”,显然“这屋里”指荣府二房。惜春是宁府的人,怎么倒算进去?此外举出的人全都是贾政的子女媳妇孙子。
贾政这一支男婚女嫁,除了宝玉有贾母出钱之外,凤姐歧视贾环,他娶亲只预备花三千两,此外“剩了三四个”,每人一万两。去掉宝玉贾环,只剩下探春贾兰二人,至多只能说“两三个”,“三四个”显然把惜春算了进去。
两次把惜春视为贾政的女儿,可知惜春本来是贾政幼女,也许是周姨娘生的,今本惜春是贾珍之妹,是后改的,在将“风月宝鉴”收入此书的时候。有了秦可卿与二尤,才有贾珍尤氏贾蓉,有宁府。
第二回冷子兴讲到贾家四姊妹,迎春是“赦老爹前妻所出”,当然“政”字是错字,不然迎春反而比元春贾珠大。全抄本作“赦老爷之女,政老爷养为已女”。书中只有“大老爷”“二老爷”,并没有“赦老爷”“政老爷”的称呼。“老爹”在“儒林外史”里是通用的尊称。“爷”字与庚本的“政”字同是笔误。
戚本此处作“赦老爷之妾所出”,“爹”也误作“爷”了;妾出这一点,大概是有正书局的编辑根据第七十三回改的,回内邢夫人说迎春“你是大老爷跟前人养的”,与“前妻所出”冲突。至于是否作者自改,从前人不大兴提妾,“赦老爷之妾所出”这句在这里有突兀之感,应当照探春一样称为“庶出”而探春“也是庶出”。
因此这句四个本子各各不同,其实只分两种:① “赦老爹前妻所出”(甲戌、庚本)。② “赦老爹之女,政老爹养为已女”(全抄本)。
全抄本这句异文很奇怪,贾政不是没有女儿,为什么要抱养侄女?不管邢夫人是她继母还是嫡母,都应当由邢夫人抚养。当然这反映出邢夫人个性上的贾政也不能这样不顾到嫂嫂的面子。“养为已女”这句如果是妄人代加的,也没谁对迎春的出身这样有兴趣。
这句的目的当然是解释为什么住在贾政这边贾赦另住,来回坐骡车上街。经过荣府正门,进另一个大门。但是这一段介绍四姊妹完毕后,总结一句:“因史太夫人极爱孙女,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有了这句,就用不着“政老爹养为已女”了。所以各本都有,只有全抄那句是个漏网这鱼。想必作者也觉得贾政领养迎春不大合理,所以另抄了个解释,删去此句,只剩下“赦老爹之女”,只怕人误会是邢夫人生的因为直到第七十三回才自邢夫人口中说出她没有子女所以改为“赦老爹前妻所出”。在第七十三回又改为姬妾所生,那纯粹是为了邢夫人那段独白,责备迎春不及探春,迎春的生母还比赵姨娘聪明漂亮十倍。倘是正室就不好比。
因此“史太夫人极爱孙女”这两句话是后加的。其实这两句也有问题。惜春是侄孙女,也包括在孙女内。这是因为加史太夫人句的时候,惜春还是贾政的女儿。当然在大家族制度里,侄孙女算孙女,叔婆算祖母,勉强可以通融,因此史太夫人句没改。
归结起来,介绍三姊妹一段改写程序如下:
① 原文:“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女,政老爹养为已女,名迎春”。下句应当像这样:“三小姐四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春惜春。
②加史太夫人句。迎春改为贾政前妻所出。删贾政养为已女。
③惜春改为贾珍之妹。
很明显的,如果惜春本来就是贾珍的妹妹,那就不会采取第一个步骤,使贾政领养了她,宁府的惜春为什么也在贾政这边,仍旧需要解释。
第五十五回里面,惜春还是贾政的女儿。第五十四回,五十五回本是一大回,到一七五四本才分成两回。这两回。这两回显然来自早本。
前面说过,第五十六回甄家一节是从早本别处移来的。此回本身与上一回是写探春宝钗代凤姐当家,一献身手。第五十五回即是早本,第五十六回是否也是早本,还是后来扩充添写的一回?
第五十六回内探春讲起去年到赖大家去,发现赖大家园子里的花果鱼虾除供自已食用外,包给别人,一年有二百两的利润,因与李纨宝钗议定酌量照办,“在园子里所有的老妈妈里拣出几个本分老成能知园囿事的”经管花木,省了花匠工钱,利润归她们自已,园中杂费与园中人的花纷钱由她们出,一年可以省四百两开支。平儿也在场,老妈妈们“俱是他四人素习冷眼取中的”,第一个选中老祝妈专管竹林,她丈夫儿子都是世代管打扫竹子,内行。凤姐病中李纨探春宝钗代管竹家务,凤姐是一过了年就病倒了的,商议园了的事在“孟春”。
第六十七回是同年新秋。第六十七回乙(戚本)有个祝老婆子在葡萄架下拿着掸子赶蚂蜂,抱怨今年雨水少,果树长虫子,显然是专管果树的。袭人教她每串葡萄上套个冷布(夏口袋,防鸟雀虫咬。
婆子笑道:“到是姑娘说的是。我今年才上来,那里就知道这些巧法儿呢?”
祝婆子即不管竹子,又不内行。正二月里探春等商议园子的事的时候,她也甚至还没有进园当差,可见她不是她们“素习冷眼取中的”。一七六一年的左右改写此回乙,“今年才上来”这句改为“今年才管上,”比较明白清楚,也更北方口语化,但是语义上换汤不换药,显然没有发祝老婆子与祝老妈似是而非。
二尤的故事在第六十三至六十九回。二尤来自“风月宝鉴”,因此第六十七回甲是收并“风月宝鉴”的时候的,乙又要晚些,已经进入此书的中古时代了。第五十六回继早本二回之后,回末甄家一段又来自早本,是一七五四本移植的一条尾巴,但是它本身是否同属早本,不得而知。它与第六十七回乙不论孰先孰后,显然相隔多年。老祝妈除非是先有祝老婆子已经走了样了。它与第六十加丙也相隔多年迟至一七六一年写第六十七回丙的时候,还是不记得第五十六回的内容。
第五十六回也只能是属于最早期。第五十四回至五十六回形成最早的早本残留的一整块。
第十六回探春提起到赖大家去,就第四十七回庆祝赖尚荣得官,贾家阖第光临,吃酒看戏,薛蟠调戏柳湘莲,因而挨打。所以早本最初已有第四十七回,后来另加香菱入园学诗,添写第四十八回一回。
第五十四回初提赖尚荣得官。此回黛玉自称十五岁,反而比宝玉大两岁,是早本的时间表。既然最早的早本已有赖尚荣,得官一段该也是此回原有的。
一七五六年新添了第四十三,四十四回凤姐泼醋二回,又在第四十七回插入泼醋余波,带改第四十七四十八两回。
根据脂砚那条才批,蟠柳事件与赖尚荣都是为香菱入园而设。其实调戏挨打与赖尚荣都是旧有的,现成的。并不是脂砚扯谎,他这条长批是非常好的文艺批评,尽管创作过程报导的不尽不实总不见得能把改写的经过都和盘托出。
一七六○本写红玉调往凤姐处,此后将第六十七回的丰儿改小红;这时候早已有了第四十八回香菱入园,薛蟠已经改为难得出门一次,因此把第六十回内宝钗所说的薛蟠明年再南下的话删掉了。
红玉和贾芸恋爱是七六○本新添的,那么贾芸是否一个新添的人物?批者不止一次的提起百回“红楼梦”“后卅回”“后数十回”的内容。庚本第二十四回批贾芸:“孝子可敬。此人将来荣府事败,必有一番作为。”纯是揣测口吻,显然没有看见过今本八十回后贾芸的事,可见本来没有贾芸这人,也是一七六○本添出来的。
除了第二十四回,二十六回,二十七回,还有第三十七回也有贾芸,送了宝玉几盆秋海棠,附了一封俚俗可笑的信,表示他这人干练而没有才学,免得他那遗帕拾帕的一段情太才佳人公式化。这一段近回去首,一回本上最便改写的地方首叶或末叶该也是一七○本添写的。
醉金刚倪二借钱给贾芸一段,庚本有畸笏眉批:“余卅年来得遇金刚之样人不少,不及金刚者亦不少,惜书上不便历历注上芳讳,是余不是心事也。壬午孟夏。”这条批畸笏照例改写移作总批:“醉金刚一回文字,伏芸哥仗义探庵。余卅年来得遇金刚之样人不少,不及金刚者亦复不少,惜不便一一注明耳。壬午孟夏。”(靖本回前总批)“仗义探庵”一节可能是另一条批,合并了起来。到了壬年,一七六二年,显然“荣府事败”后贾芸的“一番作为”已经写了出来,就是会同倪二“仗义探庵”贾芸初见红玉,也是红玉初次出场,是他在仪门外书房等宝玉。焙茗锄药两个小厮在书房里下棋,还有四个五个在屋檐上掏小雀儿顽,贾芸骂他们淘气,都散了。焙茗去替他打听宝玉的消息。贾芸独自久候。
正在烦闷,只听门前娇声嫩语的叫了一声“哥哥”。贾芸往外瞧时,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生得倒也细巧干净。那丫头见了贾芸,便抽身躲了出去。恰巧焙茗走来,见那丫头在前,便说道:“好,好!正抓不着个信儿。”贾芸见了焙茗,也就赶了出来问怎么样。焙茗道:“等了这一日,也没个人儿过来。这就是宝二爷房里的。好姑娘,你进去带个信儿,就说廊上二爷来了。”
红玉在门前叫了声“哥哥”,读者大概总以为她是找焙茗烟改名焙茗因为他是宝玉主要的小厮,刚才又在书房这里。她叫他“哥哥”,而他称她为“姑娘”?除非是因为当着外人。这样看来,无私有弊。书中从来没有丫头与小厮这样亲热的。茗烟又是有前科的,宝玉在宁府小书房里曾经撞见他与丫头儿偷情。固然那是东府乱七八糟,在荣府也许不可能。贾芸也完全不疑心。脂砚在一七五九年冬批过此回,也并没骂“奸邪婢”。那么红玉是叫谁哥哥?
全抄本此回回末缺一大段,正叙述红玉的来历,“他父亲现在收管各处房田事务。且听下回分解。”末句是此本例有的,后人代加。原文戛然而止,不像是一回本末页残,而是从此处起抽换改稿,而稿缺。
他本下文接写红玉的年龄,分配到怡红院的经过,以及今天刚有机会接近宝玉又使她恢心,听见有人提起贾芸,就梦见他。
脂砚对红玉的态度唯一不可解的一点,是起先否认红玉爱上了贾芸。如果回末的梦是后回首,红玉去借喷壶,遇见贾芸监工种树,想走过去又不敢此书的惯用的改写办法,便于撕去一回本的首页或末页,加钉一叶脂砚一七五九年批书的时候还没有这两段,那就难怪他不知道了,不然脂砚何至于这样武断。
红玉是“家生了儿”,不一定是独生子。原文此回回末写到她的父母的职务就斩断了,下句应当是她哥哥在仪门外书房当差,她昨天去找她,想不到遇见贾芸。但是作者隔了一两年改写加梦的时候,忘了这是补叙她在书房门前叫“哥哥”的原因,所以删了这一段,免得重复。
下一回开始,翌晨她在扫院子,宝玉正在出神,想把昨天那红玉调到跟前伺候,又在顾忌,在几个扫院子的丫头里看不见昨天那个,终于发现隔着棵海棠花的倚栏人就是她。此处各本批注:“余所谓此书之妙皆从诗词中泛出者,皆系此等笔墨也。试问观者,此非‘隔花人远天涯近’乎?可知上几回非余妄拟也。”
宝玉被碧痕催他进去洗脸,“只得进去了,不在话下。却说红玉正自出神,”被袭人招手唤去,叫她到潇湘馆借喷壶。“隔花人远天涯近”,但是镜头突然移到远在天边的隔花人身上,忽远忽近,使人有点头晕目眩,或多或少的破坏了那种咫尺天涯无可奈何的感觉。这是因为借喷壶一节是添写的,原文从宝玉的观点一路到底,进去洗脸,当天到王子腾家拜寿,晚上回来被贾环烫伤了脸,养伤期间又中邪病倒,叫红玉上来伺候的事当然搁下了。改写插入了借喷壶一段,红玉回来就躺下了。
众人只说他一时身上不快,都不理论。原来次是就是王子腾夫人和寿诞,那里原打发人来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