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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看不见的城市-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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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随便哪一所房子里,家神和守护神不一定是壁垒分明的:他门时相过从,在飞檐或者暖管上一起散步;他们评论住户的家事;不时也有吵架:不过,他们也可以和平共处多年——如果他们排成一行,你不会知道谁属于哪一类。家神见过出身悬殊和习惯不同的守护神来来去去,守护神也要跟不同的家神设法相处,包括破落户的倨傲家神和铁皮屋子里的敏感多疑的家神。
  莉安德拉的本质,是他们永远争辩不完的题目。即使是去年刚来的守护神,也会认为自己是城的灵魂,并且相信他们离开的时候会把莉安德拉带走。家神认为守护神都是不速之客,使一切内涵具备形态的、真正的莉安德拉是属于家神的,它在暴发户抵达之前已经存在,在他们离去之后也仍然继续留下来。
  两种神有一个共通点:他们批评屋子里或城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守护神讲大公婆、曾祖父母、曾叔祖母和别些祖先,家神讲从前的环境,不过,这并不是说他们只活在回忆里:他们也作白日梦,守护神想像孩子们长大成人之后的事业,家神想像房子在善于持家的人手中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仔细倾听,特别是晚上,你会听见他们在莉安德拉各处的房子里不断低声讲话,彼此打断话头、斥骂、嘲讽,不时发出冷笑和窃笑。
城市和亡灵之一
  在美兰尼亚,你每次走进广场都会听到对话:吹牛的军人和走出门外的寄生虫遇见年轻的纨绔子和妓女,或者吝啬的父亲在门槛上向怀春的女儿发出最后警告却给愚蠢的仆人(他正要给鸨母送一张字条)打断。许多年之后,你回到美兰尼亚,同样的对话还在继续进行,不过寄生虫已经去世,鸨母和吝啬的父亲也已经去世,吹牛的军人、怀春的女儿和愚蠢的仆人代替了他们,而这些人又正在被伪君子、挚友和星相家取代。
  美兰尼亚的人口生生不息:参与对话的人一个一个死去,取代他们的地位的人一个一个出生,扮演这个或那个角色。当一个人转换角色或者永远离开广场或者首此走进广场,就会引起一连串的变化,直至所有的角色都换了人为止;同时,愤怒的老人会继续叱责伶牙俐齿的女仆,高利贷债主继续追迫失去承继权的儿子,护士安慰继女儿,可是他们的眼睛和声音已经跟上一个场景不一样。
  有时,一个人会同时扮演两个或者更多的角色——暴君、恩人、信使——有时一个角色又分由两个人以至一百个一千个美兰尼亚居民扮演:三千人演伪君子、三万人演寄生虫、十万人演流落街头、等待恢复身份的皇太子。
  时光过去,有些角色跟从前不完全一样了;尽管曲折的变化使情节愈来愈复杂、障碍愈来愈多,演出仍然朝着最后的收场继续进行。假使你在连续的瞬间观看广场,就会发现每一幕的对话怎样变化,可是美兰尼亚居民的寿命太短,不会知道了。
  马可·波罗讲一条桥,描述它的每一块石头。
  〃可是,支住桥的是哪一块石头?〃忽必烈可汗问。
  〃支住桥的不是任何一块石头,〃马可回答,〃而是石块形成的桥拱。〃
  忽必烈可汗默默想了一会,又问:〃你何必讲石头呢?我只关心桥拱。〃
  波罗回答:〃没有石头就没有桥拱了。〃
□作者:卡尔维诺
第六章 
  〃你可见过这样的一个城?〃忽必烈向马可·波罗发问,同时在御舟的丝质篷帐下伸出戴满指环的手,指点着运河上的桥、水浸过大理石台阶的堂皇宫殿、打着长桨曲折前进的小舟、在市场卸落一篮一篮蔬菜的船,还有阳台、站台、圆顶屋子、钟楼、灰色湖中青翠的小岛花园。
  皇帝正由这个外国宠臣随侍着驾幸已倾覆的王朝——大汗皇冕上最新镶上的一颗明珠——的故都。
  〃没有见过啊,汗王,〃马可回答,〃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城市。〃
  皇帝尝试望进他的眼睛。外国人垂下了眼睑。这一整天,忽必烈沉默无语。
  日落之后,在皇宫的平台上,马可·波罗向国君报告他执行任务的经过。像平时一样,大汗半闭着眼睛倾听,这是他睡前的习惯,直至他的第一个呵欠暗示内侍亮灯领他前往寝宫。可是忽必烈今天似乎寸心抗拒倦意。〃再讲一个城罢,〃他坚持着说。
  〃……你离开那地方,顺着东北风和东北偏东风策骑走了三天……〃马可继续他的报告,列举了许多地名、风俗习惯和物产。他的阅历可以说是取之不尽的,然而此刻却不能不放弃了。天亮的时候,他说:〃汗王,我所知的城市都讲过了。〃
  〃还欠一个。〃
  马可·波罗垂下头来。
  〃威尼斯,〃可汗说。马可笑了一笑。〃难道你以为我一直在讲别的城?〃
  皇帝毫不动容。〃我从来没有听你提过这个名字。〃
  波罗说:〃我每次描述一个城市,其实都是讲威尼斯的事。〃
  〃我问起别些城市是因为要你讲它们。我要听你讲威尼斯,才会问起威尼斯。〃
  〃为着突出其它城市的特点,我必须先讲永远含蓄的第一个城。对于我,它就是威尼斯。〃〃那末,你每一个旅游故事就该由出发点开始,如实地描述威尼斯,整个威尼斯,不该隐瞒你记得的任何事物。〃
  湖面泛起浅浅的涟漪,宋王朝故宫的映象分裂成为闪亮的碎片,像飘浮的叶子。
  〃记忆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下来就会消失了,〃波罗说。〃也许我不愿意讲述威尼斯是害怕失去它。也许,讲述别的城市的时候,我已经正点点滴滴失去它。〃
贸易的城市之五
  水城爱丝美拉尔达是由一个运河网和一个道路网交织而成的。从一个地点到任何一个地点,你可以选择陆路,也可以选择水路:在爱丝美拉尔达,两点之间的最短的并不是直线而是有多处随意分支的曲线,因此可供行人选择的路线不止两条,假如你喜欢交替使用陆路和水路,你的选择就更多。
  这样,爱丝美拉尔达的居民用不着因为每天要走相同的路而愁闷。不但如此:路线的分布不限于相同的层面,沿途或上或下,有驻脚的平地,有弓形的桥,有架空的路。各段不同层面的路线交替变化,使每个居民前往同一个目的地的时候都可以观赏不同的景色。在爱丝美拉尔达,即使最安定平静的生活也并不呆板。
  不过,秘密和冒险性的生活,不论是这里或那里,都受到比较严格的限制。爱丝美拉尔达的猫儿、小偷和不合法的恋人,走的是高处断断续续的路,他们有时要从屋顶跳下露台,有时要用耍杂技的步法取道屋檐的水槽。在下面黑暗的污水渠里,成群结队的耗子跟阴谋家和走私客混在一起:他们从地洞和排水管口向外窥探,他们溜过地道和沟渠,抬着干乳酪片、违禁品、成桶的火药,从一个巢穴窜向另一个巢穴,利用地下通道横过城市。
  爱丝美拉尔达的地图应该用不同的颜色标出这些路线——固体的或液体的、明的或暗的。地图上比较难以标出的是燕子的路线,它们划破屋顶上的空气,用不动的翅膀描出看不见的抛物线,冲向前去吞吃一只蚊,盘旋上升,掠过尖塔顶,在空中路线的每一个点君临整个城市。
城市和眼睛之四
  抵达菲丽斯之后,你会十分欣赏运河上各式各样的桥:弯曲的、有遮盖的、有柱脚的、用驳船承托的、架空的、有雕花栏杆的。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的临街窗子:直根的、摩尔式的、拱形的、尖顶的,镶嵌着半月形或者有玫瑰花纹的磨砂玻璃的;铺砌街道的物料也有许多种:鹅卵石、石板、碎石子和白色的瓦砖。到处都有使人诧异的景色:伸出堡垒墙头的一丛刺山柑、梁柱上三个皇后的雕像、洋葱形圆屋顶上串着三个小洋葱的尖顶。〃能够天天看到菲丽斯并且观赏城景的人有眼福了,〃你这样说着,同时为了必须离开这个还不曾看够的城而懊恼。
  其实,情形恰好相反,你发觉自己不能不在菲丽斯住一段日子。你眼前的城很快就褪了色,玫瑰花纹的窗子、梁柱上的雕像、房屋的圆顶都消失了。像其他菲丽斯居民一样,你走过曲曲折折的街道,辨认阳光的地方和阴暗的地方、这边一扇门、那边一段梯级、一条可以让你放下篮子的板凳、走路不小心就会踩进去的地洞。城的其余部分是看不见的。菲丽斯是一个空间,它的街道是虚无中各点之间的连接线,无须经过某个债权人窗前便可以抵达某个商人的篷帐的、最快捷的路线。你的脚步所追随的不是肉眼可见的事物而是心眼所见的、掩埋的、抹杀了的事物。假如你觉得两个拱廊中之一个比较愉快,那是因为三十年前有一个穿着绣花的宽袖衣服的女子在那里走过,又或许是因为这拱廊在某个时刻反射的阳光使你想起什么地方的另一个拱廊。。
  千万只眼睛仰望窗户、桥、刺山柑,它们也许在看一张白纸。像菲丽斯这样的城很多,它们躲过一切人的眼睛,可是躲不开那出其不意来临的人。
城市和名字之三
  有好一段日子,我以为琵拉是海湾斜坡上一个坚固的城,像酒杯一样给环绕着,有高大的窗户和塔楼,还有一个井一样深的广场,广场的正中是一口井。我那时还没有见过它。它是我未曾踏足的许多城市之一,我只凭名字想像它们:郁费列茜亚、奥黛尔、玛嘉拉、葛图莉亚。琵拉有它自己的地位,跟其他每个城市都不一样,也像其他每个城市一样,在心目中决不会认错。
  有一天,我的行程引我到达琵拉。当我踏上这片土地,马上就忘掉以前想像的一切,琵拉变成现在的琵拉这样子;我相信自己一直知道下面是蜿蜒的海岸,大海却隐藏在沙丘后面,在城里是看不见的;街道又长又直;每隔一段路有一堆屋子,不高,屋子与屋子之间有空地存放木料,也有木厂;风吹动抽水机的车叶。从那时开始,琵拉这名字就使我联想到这种景色、这种光线、这种嗡鸣声、这种有黄尘浮动的空气:除此以外,这名字显然不能有别的意义。
  我脑海里仍然保留着许多未曾见过也永不会看到的城市,它们的名字附带一种形貌、或者想像的形貌的片断或一瞥:葛图莉亚、奥黛尔、郁费列茜亚、玛嘉拉。耸立在海湾之上的城也还在那儿,它的广场藏着一口井,可是我再也唤不出它的名字,也想不起自己怎样会给它起一个意义全然错误的名字。
城市和亡灵之二
  我所到过的地方,没有比阿德尔玛更远的。上岸的时候是黄昏。码头上那接过系泊绳索的水手,看起来很像一个跟我一起当过兵但已经去世的人。那时候是批发鱼市场开放的时刻。一个老头正在把一篮海胆装上手推车;我似乎认得他;我一转身,他已经在一条小巷里消失了、不过我知道他的样貌很像我童年时见过的一个老渔夫,今天不可能还活着的。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寒热病人使我难过,他头上蒙着毡子:父亲死前几天,眼睛就跟这人一样发黄,胡须楂子也跟这人一样长。我望向别的地方;我再也不敢直视任何人的面孔。
  我想:〃假如阿德尔玛是梦里看到的城,假如在这城里只会遇见死去的人,那就确实是个吓怕人的梦。假如它是一个真实的、有活人居住的城,那末我只要继续看他们,样貌的相似总会消失,而带着痛苦表情的面孔会出现,不管怎样,我最好还是不要坚持注视他们。〃
  一个卖菜的正在用天平称一棵卷心菜,然后把它放进露台上的少女用绳子垂下的吊篮里。那女子跟从前我们村子里因失恋而发疯并且自杀死去的少女一模一样。卖菜的小贩抬起头来:她是我的祖母。
  我想:〃到了生命的某一个时刻,在你认识的人之中,已去世的会比活着的多。这时你的心就会拒绝接受更多的面孔和更多的表情,你遇见的每一张新面子都是旧的容貌,它们各自寻得合适的面具。〃
  码头工人排成一列走上石阶,弯腰背着瓦坛子和木桶;他们的面孔被粗麻布兜帽遮住;〃现在,他们会直起腰,我会认出他们,〃我这样想,又焦急又害怕。可是我的眼光离不开他们;如果我把视线移向狭窄的街道上那些挤拥的人群,意料不到的面孔就会从远处伸出来向我凝望,似乎要求我认出他们,似乎想认出我,似乎已经认出我。在他们眼中,也许我也像已经去世的某一个人。我才刚刚抵达阿德尔玛,却已经成为他们中之一分子,我已经投向他们那边,溶进眼睛、皱纹、扭曲面孔的万花筒里。
  我想:〃也许阿德尔玛是你垂死时抵达的城市,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跟故人重逢。也就是说,我也是死人。〃我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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