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难与忠诚 作者:查尔斯·里德-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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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出你的刀,把这支箭从小熊身上割下来吧。”丹尼斯狡黠地说道。
“不行,不行,我要支干净的。”
丹尼斯从箭筒里取出三支给他。
杰勒德张开弓,对着稍远处一根掉在路中间的粗树枝瞄准。
这武器的威力使他吃惊。当箭射出的时候,那短而粗的钢弓使得他全身一震,一直震到脚后跟。快速的钢箭在飞行中是看不见的,只看见窄路上铺了一地的深秋的枯叶在粗枝的那一边飞了起来。
“你瞄得稍稍高了一点。”丹尼斯说道。
“多么厉害的武器!难怪它正在挤掉长弓——马丁对此很不满意。”
“说得很好,小伙子。”丹尼斯得意洋洋地讲道,“尽管人们制定法令,颁发通告来维护水松木造的弓,它还是每天都在节节胜利。他们之所以要维护老式的弓,是因为他们的老祖宗不知道有更好的,便世世代代用它来射箭。要晓得,杰勒德,战争不是儿戏。人们是用最准的、杀伤力最强的,而不是用最长的、最不准的来射杀敌人。”
“这么说的话,那我听说过的一些新式武器就会使这两类弓都被淘汰,因为只消用一撮黑粉末和一个铅球,再加小孩的手指头一扳,就能替你杀死玛尔斯、歌利亚和七大金刚。”
“呸!呸!”丹尼斯兴奋地说道,“不管是土雷、土炮,都绝不能淘汰弓弩爵士。要晓得,等到他们把焦炭和铅放进他们的皮烟筒里,再点燃火柴的时候,我们满可以射它十回箭了。那一套对战场说来太麻烦。在战场上,兵士的武器必须像他的心那样时刻准备好。”
杰勒德没有回答,因为他的耳朵被他身后一个响声吸引住了。这是一种特殊的声音,像某个沉重但并不坚实的东西轻轻掠过枯叶的声音。他略感好奇地转过身去。在仅隔六十步远的地方,一个巨大的动物正沿着道路过来。
他先是不动声色地、痴痴地望着它,但马上脸就变成了死灰色。
“丹尼斯!”他喊道,“啊,上帝!丹尼斯!”
丹尼斯猛地转过身来。
这是只大熊,大得像匹拉车的马。
它正低垂着巨大的脑袋,追踪着臭迹狂奔而来。
一看见这大熊,丹尼斯就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声说道:
“幼熊!”
啊!睁着一对瞳孔放大的眼睛,用嘶哑的低声说出“幼熊”二字,凝聚着多大的恐惧!因为在那个音节里,两人都感到一切都像黑暗中突如其来的闪电冲击着他们——血的迹印,被杀死的幼熊,母熊向他们和幼熊奔来,接着是死亡。
这一切都是一瞬间的事。而下一瞬间,母熊已看见了他们。它十分庞大,而此刻,它的身躯似乎又增大了一倍(这是因为它全身的长毛因愤怒而竖立了起来)。它抬起公牛头般的大脑袋,朝他们张开猪嘴般的血盆大口,眼睛变成了一团血和火。它向他们冲了过来,像一阵旋风似的吹散着周围的树叶。
“射!”丹尼斯尖声叫道,但杰勒德却呆站着,从头抖到脚,一筹莫展。
“射!年轻人!射!来不及了!上树!上树!”说着他扔下幼熊,把杰勒德往路边一推,扑到最近的一棵树跟前便往上爬。杰勒德在他旁边爬着同一棵树。两人一边逃命,一边像从死神边上擦过去的野人似的发出非人的嗥叫。
尽管他们速度很快,但要不是母熊在幼熊旁边停了片刻,他们当中本会有一个在树底下就被撕成了碎片。
母熊一边把充血的眼睛盯住它要追的人,一边在幼熊身上嗅来嗅去,终于发现(只有造物主知道是怎么发现的)它死了,完全死了。母熊顿时发出一声被追逐者谁也没听到过、谁做梦也没想到真会听到过的叫声,跟着就向丹尼斯扑过去。它站立着。他一边爬,它一边在后面抓。他仅以毫厘之差没被它的爪子够着。
突然它抓住树,用它的大牙齿“咋嚓”一声撕掉一大块树皮,然后又立起来,将爪子深深地卡进木头,开始像猴子似的慢而稳地向上爬去。
丹尼斯真倒霉,爬上了一棵枯树。这树只剩一根树干,而且也不高。他比追赶的母熊爬得快,很快就到了树顶。他看看这边,望望那边,想找到另一棵树的一根粗树枝好蹦过去。但一根也找不到。要是他往下跳,他知道他还来不及从坠落的震动中恢复神志,熊就会扑在他身上,转眼之间把他吃掉。再说,丹尼斯是很不习惯在危险面前当逃兵的,看到熊如此追赶他,不禁怒火万丈,他转过身来,准备和熊作最后的殊死战。
“我见上帝的时候到了,”他想,“像个大丈夫那样迎接死亡吧。”他跪下去,抓住一根小树枝来使身体保持稳定,然后抽出长刀,咬紧牙关,准备好等那巨兽一爬到够得着的地方就向它捅去。
战斗的结局是毫无疑问的。
这巨兽的骨头结实,毛又多又密,头部和颈部是很难击破的。人只会使熊刺痛一下,而熊将像砸碎一个核桃那样使人粉身碎骨。
杰勒德心地的善良战胜了他神经的脆弱。他看到朋友正处于千钧一发的危险之中,立刻从恐惧转入狂怒。刹那间,他从树上滑下来,拿起扔在路上的十字管,拼命地奔上前去,大喊一声,把一支箭送进了熊的躯体。那熊发出一声愤怒和疼痛的曝叫,犹豫不决地把头转了过来。
“跑开!”丹尼斯叫道,“要不你就没命了。”
“我不怕。”跟着他又准备好另一支箭,猛地射到熊身上,一边尖声叫着,“中!中!”
丹尼斯对他倾泻了一大串咒骂的话。“跑开!你这白痴!”
他骂得很对,因为那熊发现身后这样一个嚣张可怕的敌人之后,嚎叫着滑下树来。下滑时,树上划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沟纹。杰勒德跑回原来躲藏的树,迅速向上爬。但当他的腿正在离地面约八英尺的高度上摆动时,熊竖立着跑来用前爪抓他。顿时,从杰勒德的马裤上飞出血淋淋的一块布。他爬着,爬着,忽然听见仿佛半空中有个声音喊道:“爬到粗树枝上去!”他一望,果然在他前面稍斜地向上伸着一根又长又粗的树枝,他将身一纵,扑在那根树枝上,通过一系列痉挛而吃力的动作爬到了树枝的顶端。
这时他才喘着气向四周望望。
那熊正在另一边上树。他听得见它那爪子刮着树皮的声音,看见它的躯体在树的两边鼓得大大的。由于它的眼睛不很敏锐,它爬到树杈以后,继续向上爬去,攀登树的主于。杰勒德感到松了口气。那熊既没有听见他,也没通过嗅觉发现它的错误。它停了片刻,忽然发现了他,便死死盯着他,并从容地下到树杈所在的位置。
它缓慢而谨慎地伸出一只爪子试试那根树枝。这是根坚硬的橡树枝,铁一般结实。本能教会了熊这一手:它小心地攀到那树枝上,一边发出野性的嚎叫,一边往上爬。
杰勒德狂乱地向下面张望。他离地面足有四十英尺高。往下跳就是找死。但死亡正以更恐怖的形式慢而稳地向他走来。他头发直竖,汗如雨下,着了魔似的一筹莫展,一声不响地坐着。
当这可怕的巨兽嚎叫着向他爬来时,不连贯的思绪一一掠过杰勒德的心头:玛格丽特,拉丁文《圣经》,《圣经》中谈到过被夺去幼熊的母熊的狂怒,罗马——永恒。
熊继续在爬。面临死亡的杰勒德出现了死前的痴呆状态。他看见——但像是在雾里看见——张着的大口、血红的眼睛正向他逼近。
仿佛在迷雾中,他听到“蹦”的一声响。他向下一望,面色苍白、沉默有如死神的丹尼斯正从树底下射熊。听到那“蹦”的一响,熊嗥叫起来,然而继续向上爬。十字弩又“蹦”地响了一下,熊嚎叫着,逼得更近了。十字弩再次响了一声。只见那熊马上就要扑到杰勒德身上。杰勒德瘫在那儿,吓得头发一根根直立,眼睛像要从眼窝里冒出来。熊张开了坟墓般的大口,一股热血像从泵里冒出来似的从它嘴里直往杰勒德身上喷去。树枝在摇晃。受伤的巨兽感到天旋地转,它紧抱着树枝,把爪子像镰刀似的深深钉在木头里面。它倾倒了,爪子还牢牢地抓住不放,但躯体已从树上滚开。树枝所受到的突然震动把杰勒德往前一摇,使他伏倒下来,脸落在熊的一个紧绷着的掌心上。这时,熊猛地一挣,抬起头来,杰勒德感觉到了它那又热又臭的呼吸。随后,他听见熊的大牙伴随着复仇未遂的最后挣扎,在他底下半空中猛然咬合的响亮声音。沉重的尸体将熊的爪子从树枝中拔了出来,接着扑通一声坠在地上。下面传来了胜利的欢呼,紧接着是一声惊叫,因为杰勒德昏了过去,无法自救,从那危险的高处一个倒栽葱落了下来。
第二十五章
丹尼斯抓住了杰勒德,多少减弱了他下落的力量。但是很值得怀疑的是,是否光凭这点就使得他没有摔死或摔断一截肢体。看来,此时此地他最好的朋友就是那只奄奄一息的母熊,因为他的头和肩部正好掉在它那毛茸茸的尸体上。丹尼斯把他从熊身上拉开。不过并无必要。熊虽然还喘着气克拉底鲁(Kratylos,约前5世纪)古希腊爱非斯学派哲,四肢还在颤栗,但比起一只兔子还更加温良无害,同时很快就停止了呼吸。聪明的丹尼斯使杰勒德的身子靠着熊(因为它很柔软),给他扇着风。他慢慢醒了过来,但感到惶惑。当他摸到他靠着的熊时,立刻连喊带叫地滚到一边。
“别怕,”丹尼斯叫道,“魔鬼呜呼了。”
“死了吗?完全死了吗?”杰勒德躲在一株树后面问道。他的勇气先前是一阵狂热,现在正打着寒战,而且有好一阵子了。
“你看。”丹尼斯说道,一边戏弄着那野兽的耳朵,撬开它的血盆大口,把自己的头放进去,还加上另一些侮辱性的滑稽动作。看到这些,杰勒德感到十分恶心。
丹尼斯冲他大笑起来。
“又出什么问题了?”他说道,“还有,你干吗正当我们赢了的时候反倒从你的宝座上摔下来了呢?”
“我想我是昏过去了。”
“为什么要昏过去呢?”
没听到回答,他便继续说道:“稚气的姑娘一瞧见你就会昏过去。但话说回来,她们要选择时间和地点。有哪个女人会在树上昏过去呢?”
“它把令人恶心的血喷得我满身都是。我想我一定是受不了那股气味!我讨厌看到血。”
“我很相信这是事实。”
“瞧它把我全身弄得多胜!”
“但那是用它的血把你弄脏的,而不是用你的血。我真可怜那想方设法找你决斗的敌人。”
“你用不着吹牛,丹厄斯大师,我看见你在树底下,脸色活像你衬衣的颜色。”
“让我们划清两者的界限。”丹尼斯脸红着说,“为一个朋友的危险恐惧得发抖是容许的。”
杰勒德用他的双臂默默地搂着丹尼斯的脖子作为回答。
“我说,”坚强的老兵为他朋友纯真的本质以及年轻人性格的这一流露所感动,不禁哽咽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像女人的呢?我真喜欢你这奶娃娃——去你的。好哇!瞧他下跪了。这又是什么新的怪念头呢?”
“啊,丹尼斯,难道我们不应当向在这样可怕的强敌面前救了我们两人性命的上帝报以感激吗?”说罢,杰勒德跪着大声祷告起来。猛然间,他看见丹尼斯也静悄悄地跪在他旁边,按他们法国人的习惯,两手交叉在胸前,脸拉得像他的手臂那样长。他们站起来之后,杰勒德显得容光焕发。
“好丹尼斯,”他说道,“上帝会对你的虔诚给以报偿的。”
“嘿,得了!我是出于礼貌才这样做的。”那法国人说道,“这是为了使你高兴,小家伙。反正做做也好。祷告做得很像回事。祷告进行当中叫我深受启发。一个主教也不见得干得更出色。现在既然晚祷也做过了,圣徒们也请来护佑我们了,我们就上路吧。”
他们还没有迈出两步,他就停了下来。“慢点,这小熊!”
“啊,不行,不行!”杰勒德叫道。
“你说得对,天晚了。我们爬树,下树,昏倒,呕吐,再加上祷告,耽误了些时间。再说,这野兽扛起来也沉。想起来了,往后我们也许还会遇到它爹来找它。这些熊总是会为了一个独生崽子小题大作的。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你受伤了!”
“我没受伤。”
“你受伤了,我可怎么办呀?”
“放心吧,丹尼斯,我没有伤着,我哪儿也不觉得疼。”
“你?你只有别人受了伤才感觉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