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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

患难与忠诚 作者:查尔斯·里德-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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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危险?”杰勒德自语道。

  那天晚上,他来到一个房屋稀稀落落的小城镇。这里只有一家客店,店外也没挂招牌。由于对这个国家的习俗现在已比较熟悉,他通过墙上的纹章一下子就发现这是一家客店。这些纹章属于在客店成立以来的不同时期住过宿的贵客。贵客们留下了这些通常作为纪念的标志,说明他们曾光顾过这家客店。目前它看起来更像一个陵墓,而不那么像客店。里里外外都没有丝毫动静。杰勒德捶着大橡木门,没有回答。他喊了一下,也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更大声地喊了一阵,才见有个小圆窗,或者更恰当地说,墙上有个洞终于打开了,一个人头像乌龟头伸出乌龟壳似的小心地伸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望着杰勒德,但一声不吭。

  “这是个客店吗?”杰勒德带着藏而不露的嘲笑问道。

  那人头似乎陷入茫然的沉思状态,最后总算懒懒地点了两下。“我能在这儿住宿吗?”

  那人头又沉思起来,最后又点了两下,但显得很不耐烦,像是个被廉价的讯问压得过重的脑袋瓜一样。

  “劳驾,请问我怎么进去呢?”

  那人头很快缩了进去,像是被这最后的一个问题击中了痛处。接着,一只手伸了出来,指指楼房拐角的那一边,然后砰的一声把窗子关上了。

  杰勒德照着这一指点去了。经过一番研究之后,他发现这防御工事有一个可以击破的部位,那就是侧面的一道矮门。至于说主要入口,人们是用它来防小偷和顾客的。每年只有一两次例外情况,那就是前两种人物同时进来,而这指的是某个公爵或伯爵带着他一长串衣装俗气的恶棍冠冕堂皇地进旅店里来。

  突破了外层防御堡垒之后,杰勒德很快就摸到灶房(客房叫做了灶房,因为房里主要的东西就是个土灶),在灶旁坐了下来。那灶里只有几块还在燃烧着的余烬,散发着温和的、令人舒适的热气。

  他耐心地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一个留着灰白长须的严峻老人板着面孔走了进来,拨了拨时钟。他正要大步往外走,杰勒德赶忙问他什么时候开晚饭。这可畏的侍者用指头指了一下旅客,说道:“等旅客比现在再多两倍的时候。”杰勒德痛苦地呻吟了一下。

  那可畏的暴君对这带有叛逆意味的声音很不满。“客店又不是为哪一个人盖的,”他说,“如果你不能等别的人,另找住处好了。”

  杰勒德叹了口气。

  白胡子又对他这一尸叹气皱皱眉头。

  过了一会儿,旅客陆陆续续地进来,最后聚集了足足八十个不同身份的人。在我们这位初出茅庐的人看来,这地方简直成了一个恐怖物陈列室——因为在这间房子里,当母亲的凑在一起,互相比身上的铜钱癣;男人们则用刀子往地板上刮鞋上的泥,梳理着他们的长发,连带梳掉长发里的寄居者;至于说盥洗,一般也只是一种干擦。不过,侍者还是用壶送来了水。杰勒德扑过去想抢一壶,但一看到里面装的流体物质,便生气地对侍者说:“先把你们的水给洗一洗,再让别人用来洗脸洗手。”

  “如果你不喜欢,另找客店好了。”

  杰勒德只好不再吭声,悄悄地走开。他很客气地请求一位年老的旅客告诉他,到下一家客店得走多远。

  “大约四里格路。”

  这时,杰勒德才理解那位毫不退让的老人陛下所开的无情玩笑的全部含义。

  老贵人抱了些柴回来,数着旅客人数,每数六个就加一根柴。通过这一生硬的公平分配,结果是房子越暖,他添加的热量也越大。杰勒德注意到这个古板老人的逻辑中的毛病,但他谨慎地压抑着任何显示自己聪明的表现,惟恐他的两只脚今晚得扛着他的脑袋再走四里格路。

  等淌汗和气闷已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人们才拿来了桌布。但瞧啊,又黄,又脏,又粗,看起来就像农业上用的麻布袋——实际上已经落到了这个地步,或者说像从某只破船的主帆上撕下的破布。这荷兰人即便是在噩梦中也没见过这种亚麻布,不觉轻微地叫了一声。

  “怎么回事?”一个旅客问道。杰勒德抱歉地指着那肮脏的桌布。发问的人没精打采地望着桌布,完全莫名其妙。

  一个背着石湾的勃艮第士兵走过来,隔着杰勒德的肩头瞅了一眼,看到问题原来如此,不禁大笑,使得满屋子热闹起来。他拍拍杰勒德的背喊道:“别怕!魔鬼呜呼了!”

  杰勒德呆望着。他既怀疑这一喜讯,又怀疑说它有何相干。但弓弩手说话的腔调是如此爽朗,他的面孔——尽管有一把可怕的胡子——又是那样喜气洋洋,和蔼可亲,竟使得他微笑起来。停了片刻,他不带任何表情地说道:“I a bien fait;avecl' eau etlinge dupays on allait le noircir a ne se reconnaitreplus。”

  “瞧!瞧!”那士兵叫道,“有人会说法语,说得不错。”接着他往杰勒德身边一坐,马上滔滔不绝地谈起战争、女人和劫掠,谈吐中夹杂着一些奇怪的诅咒语,使得杰勒德想多少离他远一点。

  这时,那可畏的侍者忽然走了进来,像亚伯拉罕清点羊群那样,高傲地用手指清点他们的人数,然后又走了出去,回来时带给每个人一只枞木盘和一把枞木匙。

  又隔了一会儿,他给每人拿来一只玻璃的高啤酒杯,并皱皱眉头。接着他又绷着脸,倔傲地走进来给每人一大块面包,尔后带着委屈的神情走了出去。旅客们期待的心情被他这样激起之后,坐了差不多有个把小时,有的在平衡木匙玩,有的在用自己的小刀一点点地削着面包。最后,当希望已经熄灭,耐心已经磨掉,饥饿已经过了头的时候,侍者才神气十足地端了一个大盆进来。盆盖打开,热气腾腾,可以看到盛的是清肉汤,上面飘着几片方面包。虽然心里看着并不惬意,但它可用来把肚子填大。跟着上的是斯特拉斯堡的火腿片和成鱼块。两个菜都太咸,杰勒德几乎一口都咽不下。接着又上了一种粥。开饭延续了一个多小时的时候,又上了一道放了好多辣椒的碎肉。在座的法国人和荷兰人的胃口被上述佳肴以及成辣肉所刺激,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等到喝进的啤酒把他们灌饱之后,最受欢迎的烤羊羔以及从溪中捕来的新鲜鲤鱼、鳟鱼才姗姗来迟地端上来。杰勒德鼓了鼓劲,生气地望着它们,但正如诗人所说的那样,“已经力不从心矣”。那勃艮第人用优秀的百人队队长的肝胆和长予赌咒说:当地人捉弄了他。接着他转过身来对杰勒德说:“别怕,朋友,魔鬼已经呜呼了。”虽然嗓门还像先前那么大,但声调已不那么确信无疑。精灵的本地人在他们胃里保留了一个暗藏的角落,以备不时之需,从而把烤羊羔连骨头都啃了个精光。

  酒席最后一道菜是装在一个柳条笼子里的一碟生的微型动物。这道菜的做法是先将一块奶酪用小树枝和线给围起来,再在里面做一个洞,洞里倒上酒,很快就滋生了一种为数众多的小虫。等到这些小虫使奶酪充分腐烂,只有小树枝和线才使它们免于破碎而四下里跑出来时才端到酒席上。仿佛是命运在恶意作弄,笼子和笼子内展出的动物正好放在那荷兰人的自我折磨的器官底下。他大叫一声缩了回来,用两个腿肚子死死夹住长板凳。

  “你怎么了?”一个旅客轻蔑地说道,“难道这样好的奶酪也会吓着你吗?那么,看在所有圣徒的分上,请你拿过来吧!”

  “奶酪!”杰勒德叫道,“我没看见奶酪。这些叫人作呕的小爬虫把它吃得精光了。”

  “就算这样吧,”另一个旅客答道,“奶酪也并没有走远嘛。吃了蛆,我们也外加吃了奶酪。”

  “不,事情不是这样。”杰勒德说道,“这些小爬虫也是像我们人一样的构造。它们把食物消化之后,也像我们人把食物变成美好的肌肉那样,把食物变成了它们又脏又臭的肉体。如果吞食这些不干净的小虫就认为是在吃奶酪,那么按这个道理,我们岂不可以认为我们吃青草喂的菜牛的肉,也等于是在嚼青草!”

  杰勒德说这话的时候,嗓门提高了;满屋的旅客都悄然无声,并像任何陌生人那样不敢置信似的思考着这一议论。那勃艮第人由于德语的听力不怎么强,便叫杰勒德把刚才的议论用法语翻译一遍。他拍拍他的口译者的背说:“好小伙子,你不傻,你很聪明。”接着又念起他那鼓励人的口头禅。杰勒德悄悄地从他身边走开,因为这可怜的年轻人除开丑东西和臭味道外,最不喜欢的是听人讲亵渎的话。

  与此同时,客人们尽管受到杰勒德论点的动摇,还是照样津津有味地吃着那些生的小爬虫。这些小动物也有助于刺激酒瘾,而这正是德国那一带地区所有干食物的主要目的。周围的旅客都喝起了格劳塞斯酒,话匣子也打开了。嗬,好一片哇啦哇啦的声音!正像战斗正酣时某个英雄会不时发出喊杀声一样,在这闹哄哄的喧嚷声中,我们也不时听到那勃艮第士兵盖过了这噪声的军号般的响亮声:“别怕,伙计们,魔鬼已经呜呼了!”

  这时,可畏的侍者拿着个用粉笔画着圆圈和半圆圈的木盘进来了。他把它放在桌上,然后沉默、严肃、郁郁不乐地站在那儿,宛如凯伦在冥河旁等待他要超度的一船死魂灵那样。旅客们摸着钱袋和钱包,每人都往盘子里投进一个钱币。杰勒德胆怯地说道,他几乎没喝什么啤酒,问他比别人可以少付多少钱。

  “你是什么意思?”侍者粗暴地说道,“你没喝怪谁?难道就因为一个人想要表现点女人气,所有的人都得吃亏?你要和别人同样付钱,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杰勒德感到怪难为情。

  “别怕,小伙子,魔鬼呜呼了。”那老兵打着嗝说道,一边丢给侍者一个钱币。

  “你跟他半斤八两,一样差劲。”老头生气地说道,“你付得太多了。”说着,那专横的老阿里斯泰底斯带着一副严加责备的面孔从木盘里拿出一个钱币还给了他。这时,杰勒德在一个半小时之前驳斥过的那个人从持续的沉默状态中清醒过来,走到他跟前说道:‘你说的固然不错,但你要知道,花蜜通过蜜蜂的肚子以后照样很好。”

  杰勒德呆呆地望着。这回答来得太迟了,以致他莫名其妙,究竟这是对什么东西所做的回答。看到他哑口无言,那人断言他是被驳倒了,便心安理得地走了回去。

  卧室在楼上,看起来像些土牢,除了床以外别无家具。一个男招待专断地决定谁和谁睡在一起。无论添钱也好,祈求也好,都不能使谁独自睡一张床,因为这是为惯例和习俗严格禁止的,否则你就等于要求独占一副跷跷板,毫无意义。侍者指定一个大黑胡子的人和杰勒德同睡一张床。他倒是一个很老实的人,但也不是十全十美。他不愿睡觉,而愿意坐在床边强行地没完没了地对可怜的杰勒德讲述当天发生的事情,并对那些既不凄厉动人,又不滑稽幽默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轮番地又哭又笑。最后,杰勒德把手塞进耳朵。由于他嫌床单被褥太脏,无法脱衣,便和衣而卧。不久,总算进入了睡多。但睡了一两个小时,他就被冻醒:原来是他那喝醉了的同床把羽毛垫全给霸占了。本能如此,无可奈何。他们睡的是两张拼拢起来的床。较低的一张很硬,是草垫;较高的一张很软,是轻如绒毛的羽毛垫。杰勒德拉拉羽毛垫,但那富有经验的酒鬼机械地死死抱住不放。杰勒德企图趁他不备时猛地把它拉开,但是本能太强,他对付不了。于是他从床上下来,跪在他的同床未加防范的一侧,轻而易举地把羽毛垫夺走,卷着它滚进床底,躺在垫子的边上,而把剩余部分裹住肩头。入睡之前,他不时地听见他上面有个东西在咕噜着,嚎叫着,因而使他感到小小的满足。本能就这样被机智击败了,而胜利了的机智则躺在羽毛垫上得意洋洋地笑着,显然是没有完全被灰尘呛得喘不过气来。

  天刚亮,杰勒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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