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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绳子啊,绳子-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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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个烟一样的,马上就要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个世界上存在过这个人吗?谁也
说不清,也有也有,也无也无。谁会在乎一阵烟气呢?到最后是什么印迹也留不下。
想到这里,她的心便忐忑不安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苏六突然把车子停了下来。她把头一抬,看到竟是以前他们的
家。他们的家就在底层,灰暗的房子像一只破了的火柴盒。她已经好久没有到这里
来了,因此望出去感觉有些陌生。房子面前堆满了杂物,还有一些不明的气味在鼻
子边钻来钻去。苏六把她带回家来,她是没有想到的。他们已经分开很久了,因此
现在当她面对他时,竟然还出现了一种陌生感。望着这个曾经的家,她的心里涌上
了酸楚。现在一切都变了,儿子已经到了监狱里,苏六已经下岗,家已经面目全非
了。

    谁叫你把我带到这里?她语气凶恶地问他。

    他不吱声,就在边上车上的东西。车上有衣服还有一些水果,显然他是为
儿子带去的。

    她看到苏六低头不语时,她心里又升腾起了点同情之心。她感到自己对苏六太
凶了。现在,她每次与苏六说话,口气都是硬梆梆的,好像有说不完的怨气似的。
现在,当她看到苏六的头顶开始斑秃时,她的心里又有了些同情。于是她把怒气压
了下去。

    如果你要走,我现在就可以送你,他语气低沉地说。

    刚才看到你的脚拐着,是怎么回事呢?他又问道。

    不小心扭了。她语气突然降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降下来,或许是他
问她脚的缘故吧,她心里这样想道。

    这时,她的心头倒是涌上了想看一看这个窝的想法。她从车子上艰难地下来,
苏六想要扶她,被她一把推开。她就一瘸一瘸地朝那扇大门走去。防盗门已经生锈,
上面是斑斑点点像虫子般的锈迹。屋子的周围很静,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到来。她听
到自己那错落有致的脚步声,这个声音是那样的不同,好像是从别的地方发出来似
的。苏六跑到了前面,他为她打开了大门,于是她就看到了里面简单的一切。

    她与他的结婚照还挂在墙上,照片好像已经褪色,她穿着一件红衣服,与苏六
在一起幸福地笑着。
    
    
    
    


 
                第六章

    他们那个地方叫西马桥。西马桥以前很繁华,但现在却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
几十幢灰白的旧房子。他家那幢房子的前面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她记得她刚嫁过
来时,还常在树下乘凉。现在银杏还在,但树枝有些干枯,树叶子也不茂盛。此刻
她在窗子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窗口她就看到了那棵树。

    她闻到了一股药味。原来是苏六拿了红花油过来了。涂点红花油吧,他说。

    她不吱声。

    他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帮她脱鞋。她没有挣开,她的眼睛还是
望着窗外。她感到了一样冷嗖嗖的东西倒在了她的脚踝边上,然后苏六的手就在那
里不停地擦动起来。刚开始的时候那手势很轻,后来就逐步加重。她的脚踝越来越
酸,也越来越热了。于是她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了苏六的头发上。这两年
他老了很多。

    就是在这个时候,感到一股暖流从心头涌了上来。它来得很猛,就像那刺鼻的
红花油,直扑过来,让她躲也躲不开。她感到自己的目光颤抖了起来,目光就落在
苏六已经开始秃起来的头顶上。苏六还在使劲地擦。她记得刚与苏六结婚时他也常
常是这样的,比如给她敲背,给她洗衣服,还每天用自行车带着她上下班。红花油
的味道一阵阵地涌来,她的心似乎突然感动了起来。这些年来自己的生活杂乱无章,
时起时落,但她真正对不起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眼前这人。

    他还是低着头,手在她的脚腕处柔和地揉动着。

    她想到了与王光明他们在床上寻欢作乐的情景。王光明与苏六真是有着天壤之
别啊,王光明就像个大款,出手大方,床上的花样一套又一套。有时他还会带着国
外的碟片来,他们一起看着碟片模仿里面的场景。气喘嘘嘘,大汗淋漓。她与王光
明他们在一起很快乐,这样的快乐来自两个方面,一是来自性,二就是来自优越的
生活。刚认识王光明时,她真的被他迷住了。他就像个神一样,会吃会睡会作爱。
他也很温柔,一点也不粗暴,即使是几个人的性派对,他也是一副温柔缠绵的样子。
有一段时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她想到了嫁给他。当然这仅仅停
留在想法上,她从来没有向他表露过,她相信他也不会答应她的要求。他们在一起
就是开心,她觉得这才叫生活。她与苏六在一起算什么?苏六斤斤计较,到菜场去
买菜就与人不停地讨价还价。一条凳子散了架,他还自己修修补补,搞得很难看地
放在家里,让她在朋友面前丢尽了脸面。那个时候,她真感到苏六是个多余物,她
横看竖看都令她烦。她不想见到他,她一见到他心里就会泛起一阵阵的恶心。

    苏六还在使劲地揉。后来他的目光抬了起来,于是就与她的目光相遇了。

    这是一双空洞的目光。现在当她的目光溶入他的目光时,她突然有了一种怜悯
的感情。人之将死,或许感情会变得纯粹一些。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小时内,她突然
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情怀。苏六就是那种老实得让人难以相信的人。有时她会想,如
果他知道在一个房间里她正与另一个男人在寻欢作乐,他会不会有勇气闯进来。她
分析来分析去,答案是否定的。他不会面对这种尴尬的场面,他只会在背后偷偷地
抹眼泪。他就是这样的窝囊啊。

    现在她伸出一只手去,手就沿着苏六的脸颊往上走。苏六粗糙的胡子似乎扎痛
了她的手,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在他的脸上来回地走。苏六的脸一下子红了起
来。她离开这个家已经两年,这两年来她没有触碰过他的身体,因此现在当她抚摸
他的脸时,她就有了一层陌生感。

    这抚摸里带着些关爱,更带着些内疚。这里面溶合了许多说不清楚的因素。此
时,她甚至有一种很危险的想法,她想把自己即将走完人生路的想法告诉他。这句
话就在口上了,就在舌头上打跳了。人生是什么?她不清楚。前些时候,她从画报
上看到了好多介绍行为艺术,她突然有一种感觉,什么狗屁行为艺术,难道自己这
样莫名其妙的生活不是行为艺术?是的,她的经历就像是在做行为艺术,在某些方
面可能还比那些绞尽脑汁的艺术家玩得原汁原味呢。

    自从王光明有一天开始不理睬她以后,她突然感到了世界的荒唐。王光明的不
理睬没有理由,他就是不再打电话了,不再与她联系了。世界还是以前的世界,太
阳很大,人流很旺,但王光明消失了。她给王光明打电话,他偶尔接一下,偶尔不
理睬。他说话的口气也变了,好像变得不耐烦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问。没有什
么,生意不顺,他回答。但她另外的朋友告诉她,王光明天天跑宾馆泡酒吧,风风
火火。王光明突然不理睬令她十分失落,她甚至有了一种被愚弄的感觉,因此就四
处寻找。王光明好像是只嗅觉灵敏的狗,总是逮他不到。有一回,在一个酒吧里,
她撞上了王光明就把他叫了出来。

    你什么意思?她发问。

    王光明搔了搔头皮说,没有什么,我们算了吧。

    你说算就算了。她有点急了,她感到这条有钱的泥鳅正在从自己的手里滑走。

    那怎么样,我对你没有兴趣了,我想你也肯定没有兴趣了,我们都去找新的吧。
王光明直截了当地说。

    那时她真想朝这个人脸上扫上一个耳光。但她没有。她只想哭。

    我们在一起就是玩玩的嘛,又没有什么约定。他又这样说道。

    这个时候,她突然伸开双臂,把苏六抱住了。苏六的身上有股烟味,她就埋在
了这股烟味里。她感到苏六在发抖,像这样亲密的拥抱只在他们新婚的时候有过。
她用上了所有的力量,紧紧地把苏六搂住。她感到自己在还债,在还她欠苏六的感
情债。
    
    
    
    


 
                第七章

    王光明有一辆红色的大奔。这辆车跑在路上很扎眼,她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就
有一种自豪的感觉。车跑起来了,她的心也飞起来了。

    有一段时间,她不住在自己的家里,她就住到了宾馆里。每天吃餐馆和饭店,
品尝各式美味。那时候,她感到这才是生活,没有了灰尘、吵闹与各种无聊的面孔,
剩下的只是享受。她突然明白,以前那种生活真是白活了,连起码的生活乐趣也没
有找到。那个时候她突然萌生了要去学驾驶车子的念头,她想像着自己驾着车奔驰
的情景。这当然酷,香车美女,这该是何等风光的情景啊。

    但王光明不让她碰这个车。王光明说,我来给你当车夫吧,你何必自己亲自动
手呢。

    王光明这样说就打消了她去学车的念头。

    于是她就整天在宾馆、饭店和酒巴里流荡。但某一天的情形却让她感到深深的
意外。那是个阴天,她挽着王光明的手从宾馆的电梯里出来,王光明一直在说段子,
惹得她不停地笑。当电梯那道门缓缓地打开时,她突然眼前亮了一下。她有点不相
信自己的眼睛,她甚至以为自己正在梦里。

    她看到了苏小丰。她的儿子。

    苏小丰就站在电梯的门口,用一副茫然的目光看着她。她突然挣脱和王光明挽
在一起的手,脸色也瞬那间红润了起来。你你……你……她突然有点语无伦次。

    王光明显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识相地走到了一边。她看到儿子向她靠近了一
步。

    妈,你回去吧。他这样对她说。

    她听了儿子这样一句话以后,就感到了这一切都是演戏。是苏六唆使儿子这样
干的,因此她的脸色又紧绷了起来。她把儿子拉到了一边。这时,她发现王光明失
踪了。王光明就有这样的本事,他神出鬼没,让你永远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大人的事情你不要管,她告诉儿子。

    儿子用直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不是我爸叫你回去,我叫你回去,儿子的嘴里又
冒出了一句。

    她一时感到无从说话了。儿子就这样看着她。是不是你父亲叫你来的?她问道。

    不是他叫我来的,是我自己来的,你回去吧。儿子带着请求的口气。

    她的目光朝着窗外望去,那里是喷泉在哗哗地响,花坛草坪,一切是美好干净
的。我不可能回去的,她对儿子这样说道。

    儿子听了以后扭头就走。只留下一个背影给了她。她想叫住他,但几声小丰的
喊声没有终止他的脚步。儿子就这样走了,头也不回。

    她想追上去,但追了几步她又停了下来。她感到对儿子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第八章

    窗外传来劈木柴的声音,那声音时起时落,一直在她的耳边响着。

    这些年来,她在外面过着风风雨雨的日子,但苏六从来没有过任何的埋怨。他
会没有埋怨吗?肯定不会的,他只是把他的思想隐藏起来而已。他没有吱声不等于
他没有想法,应该说他也有许许多多的想法。他教唆儿子不要亲近她,离她越远越
好。每次她回家来看儿子,他总是低垂着头,做自己的事。他从单位下岗以后,不
知从那里搞来了一台塑料整烫机,开始烫起那些塑料袋来了。这个活挣不了几个钱,
但他好像还是挺认真的,有时还骑着车去送货。后来,她从儿子的嘴里了解到,他
是为他的外甥干的。他的外甥不要他到厂里去干活,就让他在家里做,然后按照袋
子的多少来计算收入。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看不起苏六,或者是像苏六这样的人。她觉得自己太冤枉
了,竟然嫁了这样一个男人。当时嫁过去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有几分幸福的,因为
厂里的人羡慕她。但这样的日子维持了没有多久,等他们进入一个实质性的婚姻生
活时,她突然发现自己错了。不仅是错了,而且应该叫大错特错。当她回家看到苏
六一个人在起劲地烫着塑料袋子时,一股悲哀之情油然而生。这个唯唯诺诺,胆小
怕事的男人真的就是自己的丈夫吗?她曾经也想到过离婚,但自己这样离着家,无
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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