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太莱夫人 [美]罗伯特﹒史密斯著-第5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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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在佛罗伦萨出版后;时隔两年;劳伦斯写了一篇题为《关于〈查太莱夫人的情人〉》的长文;从中我们可以找到对这两种认识方法的一个比较清楚的说明:F有各种各样的认识方法;有各种各样的知识。但对于人类来说;肯定有以下两种不同的认识;一种是所谓分别的认识;这是精神的、理智的、科学的认识;另一种是所谓总体的认识;那是宗教的、富有诗意的认识
有三个方面的关系。首先是同宇宙万物的关系;其次是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再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每一种关系都是血肉关系;不仅仅是精神上或心灵上的关系。我们已经把宇宙抽象化地分为物质和力量;我们已经把男女抽象化地分成互相分开的人格———各自独立存在的孤零零的人格;不可能糅合成一个集体———这样一来;各种重大的关系便成了僵死的、非血肉的关系。
小说在结构上可以说具有这两种认识方法的并行不悖的特点;叙事的方法同清晰的解释性评论交织在一起;叙事者从一开始就对生机论观点表示明确无误的同情;同时也对人物、情景及环境作了简明客观的解释。再者;在叙述中还采用了提喻法(synecdochicmethod)。勒格贝庄园及工业小镇坦弗舍的面貌是有象征性的;它们代表着现代社会;特别是二十世纪英格兰社会中占主导地位的整个工业界、社会秩序和精神面貌。克利福德﹒查太莱爵士所代表的是从一种经济特点向另一经济特点过渡时期的整个统治阶级和现代人的心态。相比之下;猎场看守奥立佛﹒梅勒斯不仅过的是自然人的生活;而且是这种生活方式的代表人物;他赖以藏身的树林是对自然秩序的一种空间比喻;或者说这树林便是劳伦斯常说的“生活的宇宙”。小说在特殊条件与一般条件之间所作的简单而刻板的均衡并不多见。当然;在已经问世的小说中;像这样同读者通常想从有限的、特殊的插曲中去发现普通真理的习惯完全相抵触的作品更是凤毛麟角。但是也可以说像《查太莱夫的情人》这样直截了当、强烈无比地控制读者的道德想象力的小说也是很少见的。
在主要人物中只有女主角康妮﹒查太莱灵活多变地扮演某种代表人物的角色;只有她的行动的自由自在才使小说有了戏剧性。当她穿梭往来于不同领域———不论从空间或从内心的感知来看都一样———从勒格贝庄园到猎场看守林中的小木屋;她的经历就生动地表现出相互冲突的两种不同的精力。在随后到来的在充满活力和死气沉沉这两种生活方式的斗争中;她一个人既是战利品又是战场。如果说太莱夫人代表我们自己;代表着所有那些不知何去何从的现代人———他们尚未下决心去解决自己最终成为勒格贝庄园主人式的人还是成为勒格贝树林中生活着的仆人式的人;或是准备生活在巨大的抽象中还是生活在有生命的万物中这样一个根本的问题———恐怕这样一个设想不见得十分荒谬绝伦。如果说要从上述两者之中选择一种太难办的话;那么应该明白;小说正是不折不扣地置人于这种局限之中的。连劳伦斯本人也明白;生活本来可以按照别的格局来安排的;在这本小说中事情非常清楚:查太莱夫人———我们———不可能两者兼而有之。生机及其对立面之间不可能有任何的妥协。
虽然女主人公享有男爵及猎场看守这两个代表人物所没有的行动及扮演角色的自由;这并不意味着戏剧性的兴致寄托在结果的悬念上。从小说开始;康妮并不具备挣脱守活寡一般空虚寂寞的生活的自由;就像《迷途的少女》中的爱尔维娜﹒霍顿无法挣脱生活羁绊只好暂时在沃德霍斯她父亲店铺旁寡居一样。小说中所表现的自由完全是相对的;作为劳伦斯最后一个长篇;它所要表现的不过是取得自由的途径问题。女主人不得不离开她的丈夫及他所代表的一切;但在一定时间范围内;她有选择各种可能性的自由:彷徨、迷惘、沉沦;但从未表示弃绝。
这一点同《迷途的少女》很相似;但由于各方面原因;处境比另一篇中好得多。原因之一是;《查太莱夫人的情人》把《迷途的少女》中由于暧昧的描述而扭歪的一些思想和价值充分地显示了出来。在这部长篇小说中只有本身神秘的东西;才有神秘的描写;例如女人在性高潮中的快感。在某些方面;《迷途的少女》竭力作转弯抹角的处理;而在《查太莱夫人的情人》中却表现得淋漓尽致;近于卖弄文墨。
《迷途的少女》中的西西亚掌握了“性感方面的秘密”;而《查太莱夫人的情人》中的梅勒斯则具有高超的具体的性行为的技巧;他把自己的性生活史作了长篇的叙述;有时候他还以惊人的详尽描述为他同时代人作出了预言式的计划。如果说梅勒斯的某些表述让人觉得荒谬的话;那么在对这本小说至关重要的一些颇多争议的问题上所乐于采取的强硬立场却显得恰到好处。劳伦斯在《迷途的少女》和《羽蛇》这几篇小说中所塑造的黑人男主人公与其说是意味深长;倒不如说是绚丽多彩。同猾场看守相比;这些装腔作势的、架子十足的男性显得过于炫耀自己的迷惑力而没有多少价值。
还可举出别的原因来说明《查太莱夫人的情人》是比《迷途的少女》好得多的一部小说。首先;旺盛生命力的活动范围不是作为女主角毫无头脑地根据种种模糊的暗示凭借本能去追求的目标。相反;它早在小说开头就得到体现;并作为一种有真正意义的东西贯穿到结尾。没有疏忽之处;读者可以从多方面有机会充分领略旺盛精力所包含的意义:不仅通过叙述者明白无误的评论;通过康妮、梅勒斯及爵爷们等人的言行来表现;而且也在富有想象力的描写及戏剧化的情节中得到反映。女主人不是因遭强奸走上她所选择的那条路的;她是既用自己的肉体也用自己的头脑去挣脱所处的那种有损身心的环境的。
第二点;那种毫无生气的生活方式给作了一个大胆而又微妙的解释。沃德霍斯是对毫无活力的生活所作的一种明显而又微不足道的比喻。劳伦斯第一个对乡村小镇的旧习陋俗进行鞭挞。但是勒格贝庄园又当别论。它代表着作者不仅在思想和感情方面而且在经济学上夺得了一个新的制高点。克利福德从一个专事写作超现代小说的人摇身一变成为与之毫不相干的超现代的工程实业家;专事技术开发;想从他那个地区日渐枯竭的矿藏中进一步获得财富并使他的矿工们处在日益恶化的环境中生活;小说表现这一转变绝非无关紧要的小事。庄园主的住宅是建造在各种抽象事物之上的;其基础之基础便是金钱。在生命力与反生命力这场斗争中;克利福德爵士手中握着大部分大牌;而他的猎场看守不具备与之相匹敌的力量;他处于四面楚歌的境地;即使到最后他的胜利也并未定局。
劳伦斯最后这部长篇同他自己较早时期写成的小说相比的第三个优点可以从第二点引伸出来。仅对历史、文化、人性这三个方面作有限的具体解释就不难看出;《查太莱夫人的情人》真实地评价了的境遇。不论在现代世界还是在小说中;抽象是挡在道上的庞然大物;而生命活力的种种奥秘只不过是微而又微的弱光中的一丝闪烁而已。正如梅勒斯在写给自己情妇的一封信的末尾所说的;那是“你与我之间的熊熊小火”;他又说“以往经历过的种种艰难困苦总不能把这种黄色的小火熄灭”。在这部小说中;生命活力的价值体现在多情而脆弱的事物上;而无知无觉却受到强有力的机构、人物和运动的认可。这故事具有其尖锐性。读完这故事;我们就会发现作者在《虹》和《恋爱中的妇女》这些作品中未能充分表现他所保证的不同寻常的情节发展;他的这些话不过是黑暗中的一声呼喊或是一种无力的辩解。人们也可能会说;劳伦斯在《虹》和《羽蛇》这两部小说中未能成功地把预言性的幻景支在高空中;现在在自己最后一部长篇小说中只好让它重新回到地面上来。在《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开篇时就有下面这一番议论:我们的时代本质上是一个悲剧的时代;因此我们不愿惊惶自扰;大灾难已经来临;我们处在废墟之中;我们开始建立一些小小的栖息地;怀抱一些小小的希望。这是一种颇为艰难的工作;现在尚没有一条通向未来的康庄大道。
从小说整体来看;灾难一词远不止指第一次世界大战。废墟大概是指这个时代中被抽象化了的精神。
所谓新的栖息地和希望落实在如下这类形象上:已遭毁坏的森林中间的一小块开阔地;一个男子用自己的一双手小心翼翼地在修补破败的雏鸡窝;等等。
那一点儿微小的希望同巨大无比的否定———那是指现代生活本身———之间是无可比较的;这一点在小说中虽有表现;但是;在我看来;这一点并未成为哀思的目标。在我们不得不接受小说形象化地表现出来的这一观点;并且考虑到已过去的这二十五年间劳伦斯那一点预言性的希望实现的真实情况;我们真的会掉下眼泪———如果我们不能体会小说给予我们的一点积极教训;即促使生命的小火光不熄灭的那股生存的力量严格地说是永远不会被征服的。
抑或是我们终于走到了否定的深渊中而见不到希望的火光了?《查太莱夫人的情人》的最后一个方面的优点是其结构上脉络清晰;含义深刻。这种构思最有力、最有效地在空间方面;也就是在环境方面表现出来。
小说最持久的寓意都同三个场景的安排不可分割地联结在一起———庄园、工业小镇、树林;这三者在充满烟雾的空气之中相互连在一起;同匹兹堡或新泽西州北部地区相比好不了多少;也差不了多少。
劳伦斯大部分小说都是环绕一个中心对比来构筑框架的:在《虹》中这种对比发生在现实事物和它们可能被改造后的情况;在《羽蛇》中;对比表现在欧化了的墨西哥和土著墨西哥之间;《迷途的少女》中的对比在于人的身份“高”与“低”之间;或者从地域上来看;对比在于沃德霍斯与南部意大利之间。所有这些对比从一个角度来看所要说明的是同一个问题;即表达了两种认识方法沦之间的对立。
在《查太莱夫人的情人》中;同样的对比表现在相互关联的不同场景之间;它们存在于同一时间、同一地区;这种对比不涉及远处异地;也不涉及未来世界中的某块乐上。小说将其戏剧性冲突集中表现在方圆不过数英里的地域之中。劳伦斯运用他的高超的描写能力所表现的是从半农业、半工业状态向完全工业化过渡阶段小的英格兰的一隅之地。如果说小说有意要读者把这数英里土地看做整个西方文明大片土地的一个缩影;我们会乐于表示同意;因为劳伦斯笔下的微观世界从许多方面看酷肖我们所熟悉的大千世界。
那片树林是劳伦斯所提供的全景中充满活力的中心舞台。在它的一边;并威胁着它的是矿工村中那些难看的住宅和采矿设施;在它的另一边是那座缺乏生气的庄园庭院;其主人拥有树林的所有权但并不认识其价值。庄园主和矿工之间在社会关系及经济上是相互对立的;但他们双方又同时对树林所代表的一切事物持反对态度。双方都崇拜金钱、权力、资产的抽象作用;双方也都忠诚于世间的那些机械刻扳的机制约束;树林的位置大体上居于对它持否定态度的两股势力的中间;它是劳伦斯心目中的神圣乐土;是生命的种种奥秘的繁衍之所。在那片天地中;有体现在树木、花草、动物上的年复一年的生长、发育、成熟;以及体现在猎场看守和人之间的性交中的人类的生育和发展。他们两人的交往造成了感情的新生;预告了共同的新生活的可能性;最后还有一个孩子即将出世。在那个为雨水所滋润的美丽的春季里;性爱的发展同万物的复苏是同步的;从花朵的含苞初绽开始一直到林中百花盛开、万木葱郁。
那树林并不是小说中任何一个人物的自然而又必然的栖息地。康妮和梅勒斯两人都受到损人身心的文明的摧残;他们步履艰难地从相反的方向走到这一神圣土地上相遇了。梅勒斯从坦弗舍方向先来到这里;数月之后康妮从勒格贝出发;踏着小径走过来了。这树林是谢沃德森林的一个残留部分;虽不怎么宽广;但是在这里他们两人终于通过性的交往而达到了心心相印的境界;这地方是他们逃避“悲剧”世界的必要条件;但又不能保证他们达到真正逃避的目的。这树林不仅仅象征一种生活方式;而且还象征着生机遭到压抑的那种被围困、受打击的状态。本来极为宽广的原始森林在不断遭受现代文明的消耗之后所剩无几;甚至连情人的秘密交欢也免不了为旁人探窥的目光所注意;连雉鸡和兔子这些野生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