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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节

郭继卫赌下一颗子弹-第8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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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潮声的嗓音突然涩哑了,被一口气噎住,几乎发不出声,脸色发白,双眼仰视苍天,悲极而无泪。
  叶宜楠也早已泣不成声了,她从人群中走出,和傅潮声搀扶在一起,替傅潮声拍抚着脊背。傅潮声喘息着,抬一只手扶住叶宜楠的手臂,那神态已俨然是一对老人了。
  “该送莫主任走了。”何懔过来,轻声对傅潮声说。
  傅潮声点点头,缓缓从衣襟下佩着的枪套中掏出一支77式手枪,这一动作又一次让大家感到意外。
  何懔不露声色地向他靠近,以防不测。
  一队傅潮声专门安排的士兵跑步过来,在莫主任旁边站成一排,举起新型5。8毫米突击步枪。
  游峡克和梁锷见状跑出人群,替代两名士兵位置。
  “为莫行健战友送行!”傅潮声喊了一声;抬手鸣枪。
  三阵排枪,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着,一缕硝烟飘过莫行健飞向远方,几粒弹壳跳在莫行键覆盖着红绸面金穗边的军旗的身上。
  军旗是活生生的,兀自迎风抖擞着。
  伴着枪声,人群一侧忽然传来了军号声。
  
  ……
  
  那单圈管军号吹奏的熄灯号谱嘹亮而婉转。大家循声望去,见一位一身整齐戎装的女军人,正站在军事医学城浇筑的水泥地基之上端举铜号,是江之湄。她已恢复了本来的容颜,一头短发随风飘舞着。
  江之湄是专程从疗养院赶回来的,这是她回国后在校内的第一次露面。她在外期间的具体情况,已由校外事办向总部以绝密报告汇报过了,总部有关领导曾专门打电话表示慰问。对她的评价和表彰还需等美国军方对整个事件处理意见而定,是低调处理还是隆重褒奖,可能还是个敏感和复杂的问题。对江之湄来说,那已是最没意义的事情。
  伴着军号声,六名士兵背枪,动作庄重地将灵柩抬上绿色的JH821型救护车,梁锷陪叶宜楠跟了上去。
  傅潮声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双腿发软,脑海一片片混乱的光彩闪现着飘荡着。
  游峡克悄悄从侧面扶住他,目送救护车远去,并顺手拿下了他的手枪。
  
  傅三儿兄:
  在印尼的日子快乐吗?
  已经有三十来年没有这样称呼你了,真是不习惯了。这倒让我想起你的另一个更早的叫法:傅小三儿。还记得吗?十次百分,九次小健儿,七次打架,八次小三儿,因为还有一次没被发现。所以又叫“淘三儿”,现在你妈也不会这样叫你了吧?
  还记得你偷出你爸的红星勋章换我家的炼乳吗?还记得你从医大院子里那面“为人民服务”墙上逞能往下跳,碰肿了左脸,让我打肿你的右脸,好不让你爸发现吗?还记得你拿石头砸漏了科工院工地熬沥青的大锅,不敢回家,到我家来“避难”吗?那天你吃了我家至少要吃半个月的熏肠呢。还记得你翻窗子打开了警卫连的库房,我们每个人都拿到了一把竹扫把,然后呼叫着冲向后院江边的草地上,去捕捉漫天飞舞的红蜻蜓吗?数不清的红蜻蜓就像绿地上的片片火烧云,真壮观哪。那个最矮的妞妞拖着远远超过她身高的大扫把,磕磕绊绊地追逐着你们,她急得想哭,但深知哭也没有用,玩儿疯了的你是不会想到帮她一把的。
  以后的趣事就更多了,你从体工队回家准备高考的时候,我每天给你多抄一份笔记。担心你爸发现和我来往,你就给了我一大沓上厕所用的马粪纸,让我把笔记抄在马粪纸上,所以我说你考的是手纸大学。在我们拿到通知书的时候,到人民公园吃冰激凌、划船,那一晚真是美极了。还有你因为我出身不好被欺负,去和另一派的四五个小伙子决斗,以及在我妈最凄惨的时候,你从学员津贴中月月省出钱和粮票塞到她的门缝里,以至于她好久一直以为我爸没有死,而她也挣扎着活了下来……现在写着这些,我依然泪流满面。
  最难忘的是你刚回国,参加西南优秀青年科技工作者代表大会,我们就是在那时意外重逢的。会上,那个国家地质部第二地质大队的小伙子,给我们描述了自贡大山铺恐龙化石群的发现,我们立刻跟他驱车前往发掘现场。那里凝固下来的恐龙世界太神奇了,特别是十余只巨大恐龙的化石骨骼重叠交错地堆积在一起,场面壮观、气势摄人魂魄。是什么力量让它们如此坚定地死在一起?洪水泛滥吗?火山喷发吗?还是动物界的战争?我们抚摸着它们,争论着远古的历史。恐龙灭绝的原因国际上已有很多研究和理论,但哪个理论也解释不了,为什么单单是各类恐龙的灭绝和为什么会全球性集体地突然灭绝。各物种的整体灭绝往往和宇宙与天体影响地球有关,或是种群繁衍与食物链形成不可调和的矛盾。而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是有某种神秘的力量,驱使它们抛开自我,忘记危险,不顾生死,向着一个理想中的乐园挺进,沟壑与急流都挡不住它们,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紧跟上来,那是种族、群类的迁徙与殉道。大千世界中仅仅出现一个物种灭绝的情况,可以推断是某些破坏因素专门针对特定物种,从而置之于死地的。你归结在基因上出了问题,我推测有一种巨大的全球性的且是单一性的物理作用,争论的结果是我们重新走到一起来了。这十多年的奋斗,与其说是企图重演一幕史前壮剧,倒不如说在求证为理想信念,去义无反顾地牺牲是亘古不变的。
  唉,人之将死,反而往事如昨了。我很久不让自己去触及这些旧事了,但是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这预兆着什么?现在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肝区、右肺部疼得实在无法忍受,除了杜冷丁之外,美好回忆也成了有效的止痛剂。而且癌细胞已经脑转移了,生长极快的癌细胞,分分秒秒地和我争夺着思想的空间,我要抢在它们的前面。
  其实,3个月前,我就已经知道患了肝癌,且错过手术时机了。那时我们的课题正在关键阶段,你同时还忙着四处游说军事医学城的事,我也就懒得说了。要怪就怪自己没有更早一些去做个彩超或CT,那时发现也许办法会多一点,我真是愧为学医了。不过,辛劳了半个世纪,我也迫切需要休息了。你最终还是发现了我的病态,专门安排我到疗养院,这是我一生中最清淡(应是清闲才对吧)的日子。本想能在风景如梦的疗养院了此残生的,可是胃出血后无法向他们隐瞒病情,被接回来了。好在你不在,这是天意吧。“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这话是《红楼梦》里的,借用到这里,倒也凄美。
  我想和你说最后的四句话。
  一是善待人类。
  基因技术发展到现在,在造福于人类的同时,已经完全成为了一柄锋利的“双刃剑”或者达摩克利斯之剑了。它很有可能对人类伤害得前所未有之深,很有可能删改上帝赋予人类的本质东西。人格、人性和人种这些基本要素一旦被轻易触动的话,就好比从根本上摇撼了人类作为自然之协调发展的柱石,而且在相当长一个研究周期内,我们对基因的认识都将是盲目、肤浅和缺乏联系的,还远没有达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层次。就像小孩子玩一根火柴棒一样,他看到、感受到了光明和温暖,但他从整体上还掌握不了这根火柴,可能一瞬间就稀里糊涂地为其吞噬。我们不是探讨过吗,时间长河中物种的灭绝,甚至是否存在过史前文明的灭绝,都很有可能是和基因的变化有关的。作为一名成功的基因研究者,你已触摸到了上帝制造人类的危险力量,这也是上帝定义人类的最后一道屏障。没有鞘的剑是不能佩在身上的,在我们长大一些以前,切不能随便玩儿火。但是,我们又离不开火,总得有人在黎明到来之前,举着火把跌跌撞撞地坎坷跋涉,谁让历史选定了他们去默默先行呢。
  二是善待科学。
  我已听说了你在军委副主席面前发表的高论,你已先于众人感到了不远将来的科学趋向,基因技术已经像一个世纪前的飞机一样,开始跃跃欲欲试地飞向军事王国了。它必将以强劲的后劲儿挤占越来越重要的位置。我可以判断——正如帕特逊送来那只军事医学家制造的魔盒所暗示的,他的那次演讲简直让人回味无穷:军事大国如美国,必然已经有人(还须注意那位P先生)构建了系统的、庞大的和高深的基因武器计划。而且我也可以预计:你所铸造的医工结合的“基因之剑”理论如果能保守秘密的话,可能会在这一局部领域领先世界10~15年。这给了我们一个昭示,科学是脆弱的。基因源于科学、武器源于科学,基因武器源于科学。但科学不是武器,科学只是技术手段。能够成为武器的是智能,武器的威慑实质上是智能威慑,缺乏智能的武器威慑即使存在,也是好景不长的和漏洞百出的。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  三是善待爱你的女人。
  爱你并没有错。而爱上你真是一条痛苦之旅。你的本质中固守着一些拒绝爱的东西。是道德么?是责任么?是迁变么?是幻想么?是消沉么?是逆来顺受么?爱是一种轻盈的感觉,任何一阵多余的微风都会荡去它的真义的。
  四是善待自己。
  古人说得好: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你是明眼人,不必多说。
  最后说一说我的想法。现在我显然是病入膏肓,不可救药了。掰着手指头算算,我与癌的周旋和斗争已有八十七天了。身心的痛苦尚勉强坚忍得下去,思想的蚕食和智力的销蚀让我极度恐惧,我一刻也不能离开它们的。几十年多少空寂的白天和长夜,我依偎着我的思绪而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到现在,我无力守住它们了,不如相忘于江湖。精神给了我一生最大的幸福,我为精神而活着,也为精神而放弃活着。
  抗争到最后,我还是个软弱的女人啊!
  真想为之一哭。
  项羽自刎乌江,谁来评说他是强者还是弱者?我已意决吞饮出自我们之手的“基因之剑”,已设计停当,唯你与小梁知道。请你替我保密这种违背科学方法的蛮干,留给科学应有的理性和尊严吧。
  分几次写成,词句飘忽,思绪混乱,唯盼心会。
  
  健 绝笔

 
第十五章(3) 
作者:郭继卫 
  总部大院中有一个广阔方正的广场,广场的一端嘉树落落,卉木蒙蒙,是不可多得的都市绿洲。时为残冬,林中散落的树叶点染着打扫过的小径,而旁边的草地上枯叶堆积,在路灯的映照下,早已是一地细碎金黄了。树林的外围,是一圈参天的银杏树,这种有着植物活化石之称的古老树种,在晚风中发出高渺而深沉的异声,时淅沥以潇飒,时奔腾而澎湃。一地的心形叶片呈纯淡黄色,晶莹剔透如玛瑙片儿一般。偶有一两只喜鹊在树周墨篮的天色中凄鸣,使人陡生怆然怀古之情。
  再往前走,则是大片的柘树。柘与帝京有着悠远的关系,古有“先有潭柘,后有幽州”之说,而潭柘古刹正是以“柘树千章,遍布四野九坡”闻名。漫步于柘林,似乎可隐隐嗅出阵阵桑叶般的清香。柘木体坚质硬,纹理细密,外青中黄,是古时为侠士将军所青睐的名贵木种,每每以柘质的雕弓剑柄而自珍自炫。
  走出树丛,步入水泥地面的宽阔广场,正当中赫然耸立着毛主席招手的巨型汉白玉雕像,底座为花岗岩蘑菇石面层,整个雕像高18米,气象雄浑,是当今北京乃至全国罕见的精品。主席的右手高高地伸向夜空,久久地,不顾疲倦地固定着这一姿势,任凭寒来暑往,风雪飘摇。而此时光线太暗,已经看不清他的神情和面部细节了,但从不远处被灯火映衬得金碧辉煌、高耸入云的电视塔那种“刺破青天锷未残”的气势对比来看,这尊暗夜中的老人实在是无尽的深沉,逼人感悟多少古往今来的沧桑史事。
  傅潮声已在总部大院的广场上走了一阵子了,这时他注意到一个结实硬朗、腰背笔挺的身影走过来,便快步迎上去,敬礼、打招呼。
  来者是总部上将政治委员。
  傅潮声是前来北京参加总部举办的卫生勤务军事斗争准备战略研讨会的。
  他想找总部政委说一说新近的一些想法。而还未等他找首长秘书约见,他发现了一些细小的变化,使得他犹豫起来。这次会议,来的都是总部、军区、军兵种分管卫生工作的领导和有关大学、科研院所的业务主官,人们在见面的寒暄中和偶尔的玩笑中,预祝他高升的意思多了、明显了。总部机关、驻京兄弟单位的干部来会上看他、约他吃饭的,也较往次来京频繁起来。有传说由他接任总部业务部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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