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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

郭继卫赌下一颗子弹-第5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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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觉上的东西是能够具体对应出因果关系的吗?他为什么不能抛开看得见、摸得着的客观世界,去体味一下心灵感受、精神冲突呢?
  他们之间,也可以打个实物的比方。好比江中有两束并蒂的青萍,它们一路同行26年了,一同忍受着雨打风吹、急流骇浪。但是终有一天,它们中的一个凋萎了,事业理想走到了尽头。这怨不得谁,兴许是自然规律相逼的,兴许是一时失足无力自拔,被那药物给折磨摧残的。它无法与另一束伙伴一样承受激流的冲击,无力继续伴着他了,分开了、远离了、无可奈何地等待沉没了,它能够要求那方兴未艾的伙伴等着自己、守着自己吗?要求了又能够实现吗?你抗争命运、还想抗争天运吗?人们常说,女人五十岁以后休谈爱情,看着周围谁家不是啊?可她不愿意,她宁愿心里受苦也不放弃梦想,宁愿去死也不愿俗气地活着,然而这些年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多么不可爱的女人了!知道这个家里不会给他什么新鲜感了,有的都是他不愿看到的东西……
  有时候觉得他这样欺骗和虐待他自己的感情,还不如她轰轰烈烈地真干出点什么好!
  江之湄,多美的意境,“所谓伊人,在水之湄”。谁在水中挣扎久了,都会去寻找岸边的。 
 
第十章(3) 
作者:郭继卫 
  身心两惫的叶宜楠渐渐睡去了。
  傅潮声疲倦之意猝然而至,眼皮沉重了,酒后的头痛也一阵强似一阵。
  这一天,他奔走得太多,经历得太多了。感触和情绪上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仿佛在刻意戏耍嘲弄他。结婚场面的回忆,让他唤醒了沉睡许久的温情;军区之行的初现曙光,被叶宜楠自杀这一阵疾风暴雨所掩盖,就好比在拳击场上拳来拳往他抗得住、吃得消,不觉痛、不言败,可是若在场间休息时谁给他来一拳,那杀伤力可就大多了。  傅潮声目前就是这么个情况。妻子的这一举动给他造成的负面影响、群众传言、领导看法,严重后果恐怕难以估量,同时将使他已显局促的精力和注意力受到沉重一击。
  见此时妻子已脱离生命危险,在他起初一派焦急懊恼和痛苦的心境之中,一股怨气也冉冉升出。
  为什么他们不能同行、共勉,坚强、负责地攀登跋涉?为什么要这样轻率从事?
  傅潮声想想这些,不由得闭紧双眼。
  仍守在病房的院长见叶宜楠睡了,让科里安排有经验的护士长照顾,劝说他回去休息。
  傅潮声见自己不走,院长和科主任也不会休息,就回去了。
  走到家门口,傅潮声忽然注意到门前的小院中有一个白色身影,细看竟是父亲。他猛省时间已是凌晨6点钟了。平素老爷子有起早运动的习惯,但是拳打到他的门下,还是第一次。
  老爷子练太极是有年头了,以前身板儿硬朗时还打了一段时间的太极推手。他太极拳的打法基本上是杨式大架子,舒展简洁,和顺大气,刚柔相济。单鞭的沉稳舒展、搂膝拗步的神形兼备,加之招势中善于发挥外科医生腰臂灵活的特长,源动腰脊、贯劲四梢,动作多呈弧形螺旋,兼有陈式的劲道。
  远看东方露白,偶尔传来阵阵鸡鸣,傅潮声干脆在不远处露湿的小石凳坐下,看老爷子打完。
  老爷子练罢“如封似闭”、“十字手”,紧接收势,静息片刻。
  “回来啦?”他转向傅潮声说。
  傅潮声起身快步迎上,从小树枝上拿过毛巾给他擦汗。
  “汗是没有。若汗出于体,一出而不复矣。”老爷子尽量平息着喘息,显然已做不到心不慌、气不喘,蓄势待发、中正安舒的最高境界了。他用毛巾擦了擦眼圈,“宜楠没事了吗?”
  “没事了。体征都好,情绪稳定了,用了镇静剂,睡了。”傅潮声说,心中惶惑,不知该怎么样向老爷子交代。
  老爷子将毛巾甩在肩上,向房前最靠近江边的石栏走去,傅潮声便跟着。
  “你也是知天命的岁数了,就算现在的人比古时晚熟,也该不惑。怎么就不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见傅潮声唯唯诺诺的,老爷子便不吭声。过一会儿他问:“吵架闹别扭了?”
  “没有,我昨天就没在家。”傅潮声摇着头回答说。
  “那就是没人说闲话闷出毛病的。这阵子做了什么事惹宜楠生气啦?”
  傅潮声又摇头。
  “就是么,无事而生非。女人是高深的、复杂的,绝不是简单地一哄了之。孔子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话不能按传讹的去理解。这‘养’不是‘养活’的‘养’,而是‘培养供养’的‘养’。女人比男人更为聪颖细致,你像养鹰那样,使之丰衣足食是远远不够的。”
  傅潮声的内心是复杂的。老爷子何时给他讲过生活,又怎能想象讲起女人!这是老爷子与他心理地位上的首次平等,半辈子以来未有的平等待遇反让傅潮声茫然了。老爷子张嘴闭嘴“女人”、“女人”的,既不说是“妻子”也不说是“老婆”,倒让傅潮声想起偶尔听说的老爷子年轻时那外科医生式的绯闻,这种绯闻甚至包括他留苏的时候,而他却在这里大谈孔孟之道。
  儒学最可恶之处是故作圣洁与高深,此处之“难养”明明含有豢养把玩之意。两千年来的中国就从无尊重妇女的道德惯例,这种伦理观念深深植根于广大群众之中,又何必从中演绎附会什么现代风尚呢。
  老爷子看穿他的心思,又说:“年轻的总是那样肤浅,说高深了你也不会懂。你看那月亮,”傅潮声注意到月色西沉,在黎明青蓝色远背景中尤显动人、清晰可掇,“嫦娥本是上古英雄羿的年轻貌美的妻子,因为心怀光阴离逝、红颜将老的恐惧,吃了从西王母处求来的两粒仙丹,独自飞往月宫。实质上,说的是年轻女子对美丽啦、永生啦和爱情啦、死亡啦这些大事的选择。你动过脑子没有,像宜楠这样陪你度过半辈子的女子,她会选择什么?那傻小子羿,他懵然无知,算是英雄?”
  这一问,却是傅潮声未曾想过的,一时间有种鼻子发酸的感觉。身为他这个儿子在老爹面前,这真是破天荒了。这倒不是被老爷子的语言所感动,而是在这样一个特定的困境中,被老爷子特定语境的子弹所击中。
  50多岁算是老头儿了吧,却头一次在80多岁的老头儿面前动情和委屈,见鬼!
  老爷子老而不糊涂、老而不平凡呢。他顿时心中懔然,肃然起敬。天下事尽在老爷子心底,只是他像个傻小子习而不察,领悟不到那个层次罢了,50年尚浅薄如此。他常以为老爷子古而不化,但是实际上自己所积淀的,往往是遗传中传统的那一套,而老爷子那些不拘泥于传统的出神入化的新潮,正是自己未察未学的。可惜的是生活不可以重新选择,高质量的爱情也不可能随种随收。如果说他曾经淡漠了叶宜楠的感情,那么他也尝到了苦果,叶宜楠的轻率,也使他受到了深深的内外兼而有之的伤害。老爷子是来苦心开导他的,他已被点醒。
  人世间谁也不是孤立地生活的,孔丘也好,后羿也好,他们也应该为家人而活着,对傅潮声来说尤为如此。
  他明白该怎么做了。
  东方已现日出的迹象,云霞变幻。老爷子两腿原地踏着步子,似在攀踏无形中的梯坎。傅潮声注意到他的胡子没刮,银白的胡茬子伴着晨露,闪出淡淡的金黄色光泽。
  “《楞严经》中有一段恒河对话,说得透彻,不知你听过没有。
  “佛言:大王!汝年几时,见恒河水?王言:我生三岁,慈母携我,谒耆婆天,经过此流,尔时即知,是恒河水。
  “佛言:大王!如汝所说,二十之时,衰于十岁,乃至六十,日月岁时,念念迁变;则汝三岁,见此河时,至年十三,其水云何?王言:如三岁时,宛然无异,乃至于今,年六十二,亦无有异。
  “佛言:汝今自伤,发白面皱,其面必定皱于童年;则汝今时观此恒河,与昔童时,观河之见,有童耄不?王言:不也,世尊!
  “佛言:大王!汝面虽皱,而此见精,性未曾皱;皱者为变,不皱非变。变者受灭,彼不变者,元无生灭,云何于中,受汝生死?而犹引彼末伽黎等,都言此身,死后全灭。王闻是言,信知身后,舍生趣生。与诸大众,踊跃欢喜,得未曾有!”
  傅潮声说他听说过。
  “即便没听过,也会有同感过。我已经88高龄了,何尝不想回到77、66?再看这日出日落,天道循环,亘古如一。正所谓见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去来自由、无滞无碍。有‘见’在心,我复何求?若是不悟不彻,就是还没到55,不也是老气横秋、应付不暇么。”
  傅潮声听了,再沉下心来思前想后,不禁面露愧怍。
  老爷子停下锻炼,要往回走,似想起了什么,站下来道:“说到《楞严经》,我倒有个歪解,《楞严》全名是《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首楞严’的含意为穷尽天地万物、宇宙人生的本源,这是正义。而《楞严》正巧同音‘冷’、‘严’二字,这恐怕正是要创造一种境界的条件。嘿嘿……”
  老爷子轻身走了。
  老爷子这意味深长的嘿嘿一笑,让傅潮声若有所思。冷而严,似乎就是老爷子对他自己事业追求的一种戒律,又恰似他对傅潮声的态度和要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老爷子冷而严地对待自己,是为了修证真谛愿望的传承延续吗?然而至少他将其上升到理论高度,是近年的事了。
  老爷子对生活与生命的追求从来劲头不减,而且总有新悟。相比之下,自己是怎么的了?是由于自己的激情在衰退吗?“激情、热情是人强烈追求自己对象的本质力量。”这是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说的。而那衰退本是自然规律,还是修养不够,或者确实是因为所谓的激情为外力所吸引?傅潮声很难在本性抑或德性间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是圣人,但他坚信自己是个道德的人和热爱生活的人。
  “这段时间你,你们回家来吃饭吧,”走在回去的小径上,老爷子头也不回地说,“这小路上草都长起来了。”
  
  按照叶宜楠的一再要求,傅潮声打算把她接回家治疗。
  叶宜楠平常在医院口碑极佳,手术技术好,对病人特别热情,说话轻言细语,天生大家女子的风度,又从不过问公事,丝毫没有官夫人的嘴脸,所以闻讯前来探望者大有一传十、十传百的趋势。
  特别是病人也听说了,正酝酿着带什么礼品探视她呢。
  急诊科主任一想,叶宜楠提出回家治疗也对,这样下去不光叶医生受不了,对校长的影响也不好。
  他灵机一动,将诊断“巴比妥药物中毒”改成“毒覃碱类食物中毒”,教叶宜楠当来人问到时,只说是吃蘑菇吃的,并声称已和护士长说好,坚决把叶医生的形象维护到底,不惜改病历,改医嘱、改药名、违背基本的医院制度和医务人员准则。
  然后他们在叶宜楠家里建起了全套特护病房服务。
  这一切让傅潮声感到,在普通医护人员和病人眼里,他一个校长远不如一位好医生受人拥戴,而且不难看出,这种拥戴并没有多少冲着他的地位身份的成分。没有他的在场,人们与叶宜楠倾诉感情会更好,是否有她的好友觉得傅潮声误了她一生也说不一定。 
 
第十章(4) 
作者:郭继卫 
  康书记常常头疼,他的保健医生怀疑是椎动脉供血不足,便找傅潮声来做做检查。
  康书记对傅潮声及军医大学附属医院有着特殊的感情。他刚来本市任职不久,一次去边远区县检查工作时遇车祸,是傅老爷子亲自治疗,使他没留下一点后遗症。而与傅潮声个人的友谊,也从那时便开始了。
  等检查结果时,傅潮声笑他:“听见专家教授说什么了吧?少动点脑子头疼就会好一点。”
  看附近无人,他小声说:“这话一点没错。那起翻船事故好歹处理完了,前一段又抓年轻化,动了一百多个干部,真是费尽移山心力,就这么累出毛病的。刚才那老教授说得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要找机会劳逸结合一下。”
  “到我这里疗养疗养如何,给你调理到激情燃回十八九?”傅潮声说。
  “还真没这个时间。而且乱七八糟的事还不是跟着来?跑远点,一两天,还可以。怎么样?你大驾屈尊,结伴而行?”
  “我近来也是内外交困,正有此意呢。不过跟你出去太累,前呼后拥、高接远送的。我想到郊区去放放鹰,秋高气爽么,正合时宜。”
  “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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