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继卫赌下一颗子弹-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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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锷不做声,游峡克就憋不住气了。接着说道:“主要是电容器串少了,机器功率小,辐射剂量不足啊。”
“废话!”梁锷有些不悦,姓游的常常太油了,这不是在逗着人玩儿么,“只有这样的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
“俺那儿有大的呀!”
“你那儿能摆下这么大的场子吗?”
“嘿,俺们把它搬过来不就完了?”
“你们主任舍得?”
“向莫主任报告呀。”
“莫主任出国开会了。”
“啥呀?莫主任不在,那么说你这个玩意儿是未经审批的非法项目喽?”
“我就是专门选这个机会做实验,我就不能当家做主一回?”
“恐怕不能。要做主也是我做主,你这叫作乱。不用说,傅校长也不知道你要犯上作乱了?”
“得,别提傅潮声,提了我就来气。他好久没管实验的事了,前些天还让莫主任告诉我们,现在江之湄失踪的原因不明,大的实验先不要做了。莫名其妙不?处理江之湄失踪的事就尽显疲软乏力,我们的人在他美国找不着了,本该由政府出面提出严正交涉并抗议么,这倒好,连在咱地盘上的实验也不敢做了!咱们偷谁了?抢谁了?流氓谁了?干吗要躲躲闪闪?我就不信这个邪,我偏做,还要大干快上,做出点样子刺激刺激他。”
“别操蛋了!”
游峡克露出轻蔑的神情。一半是轻蔑梁锷的自以为是,一半是轻蔑梁锷竟
然瞧不起傅潮声,还有一点点的轻蔑是他自己留给傅潮声的。
一般情况下,游峡克绝不谈论傅潮声,从人们广泛议论他与江之湄的婚姻破裂,可能和傅潮声有关以前就是这样。有些人就会利用贬低领导来抬高自己,国家总理该怎样做啦、卫生部长不怎么行啦……评说的官儿越大越提劲。对谁说三道四都行,对傅潮声可不行。他也不会相信在工作上感情上,傅潮声对他不够意思的任何传言,尽管传言和现实依然时时交错着折磨他。他对傅潮声有股浓浓的怨气,但不会允许别人伤害他,傅潮声是仅供他内心深处个人批判使用的。
他和傅潮声之间有着很深的感情,很深的了解。实际上,游峡克就是傅潮声为了他的事业而定做的。傅潮声知道单凭医学完不成他的超凡设想,单凭理工就更不可能,所以遴选并创造了游峡克这样一位特殊人才。
这也不是傅潮声的天才发明,当今社会许多重大科学发现,往往是在学科交叉的生长点上出现的,而不是按照常规计划,在可预见结果的情况下,进行实验和逻辑推理能够得到的。20世纪最富创新力的相对论、量子力学、基因双螺旋结构的发现,均大胆突破了传统观念,其中基因双螺旋结构的成就,并未出现在战后世界科技中心和基因研究实力雄厚的美国,而是英国剑桥大学卡文迪什这一老牌物理学实验室;摘取这一生物和医学诺贝尔奖(1962年)桂冠的不是资深望重的生命科学家,而是一位25岁的物理学者克里克·沃森。
游峡克对傅潮声的大业举足轻重,是他的命根子。如果傅潮声在锻铸“基因之剑”,那么游峡克就负责剑锷、剑锋。从傅潮声着手培养游峡克,到他正式提出并着手研究“基因之剑”
,其间几近十年,所以游峡克与傅潮声的情谊不是那么轻易可破的。游峡克取得这种特殊地位是付出巨大代价的,人不是金属,做角钢不行可以做槽钢,做圆钢不行可以做方钢,做工字钢不行可以做丁字钢。人的寿命不允许知识结构的随意重塑。如今的游峡克,既放弃了做一个优秀工程师的可能,也不具备当一个好医生的条件,他心甘情愿地让傅潮声定型为铸剑的专用模具。在这里他是宝贝,出了这里他可能就是废料垃圾。不是技术废料,而是理想,召唤不再的精神废料。他对傅潮声以身相许,而傅潮声不惜耗费十年来藏而不露地筹划准备一番大事,这种人物又怎么会没有强悍的吸引力、凝聚力呢?
不过在实际工作上,游峡克感觉并不顺利。他如同一枚跃跃欲试的棋子,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恨不能立即、不停顿地走出去拼杀,而傅潮声总是储备他、充实他,却较少由他放开膀子大干,说起来便是要全盘考虑,瞄准时机等等,不爽快,不放手。游峡克的工作内容不仅是“基因之剑”的技术难点,也是保密重点。似一步险棋,走早走晚都不行,对他日常管理也是极严的,有时到了苛刻程度,连周围的人都看不过去了,他总是被憋得难受。
按理说,没有傅、莫二人同意,他不应该参与梁锷自行开展的实验,但是梁锷敢于置傅潮声之禁令于不顾,找他搞实验,于是便让他暗中按捺不住地兴奋起来。
他已看出梁锷实验设计的闪光点和技术缺憾,而不足之处是有办法弥补的。从另一方面看,这一次实验成功的可能性比以往要大,若再加以改进完善的话。“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到那时,亦是对傅潮声的苦心经营给予的一个惊喜,一个有力支持,一次刮目相看。
在实验条件不完备的情况下,他当即决定冒险搬出科工院的重要设备。
“我们晚上偷偷去搬,我们主任出差了不在家。我去把车后排座下了,用车搬。门卫敢查我的车?!”
“这倒是个好办法。”梁锷说。
“给你用一bǎi天。”
“一百天?要不了那么久。”
“一bǎi天,是一个白天,笨蛋。你先去把电源线拉好,要粗一点的,实验动物也牵过来,手术取样那些东西全拿来,流水作业。该测定的、包埋的、留样的、还有照相啦、固定标本啦,你要全都备好……”
“我想起了一个故事。”梁锷打断他。
“什么故事?”
“一个夏天的夜晚,老爸让一个小男孩上床睡觉,自己去和孩儿他妈睡。小男孩一时睡不着,正好他看见蚊帐的一个破洞处有只萤火虫飞进飞出,十分有趣,就替它数着:进去、出来,进去、出来……正念叨得起劲,他老爸在隔壁大喊了一声,你猜他喊什么?”
“喊什么?”
“他喊:你个小兔崽子闭嘴!老子还用你指挥?”
以淫巧的段子斗嘴,游峡克可不是梁锷的对手。他知道让梁锷占了某种便宜,却反应了好一阵才明白过来。虽发现极其恶毒,倒也为梁锷的狡诈所折服,未做还击,只报以朴素一笑。
G日,地面攻击发起日,也就是实验第一日。
主要任务是用设定功率的高能DE波,在一定距离照射实验动物。这项工作完成后,以后的事情就可以回研究所大楼,在实验室内进行了。
天气晴好,秋风阵阵吹来,梁锷的心情也不错。
科工院的高功率机组已于昨晚顺利运抵,
安装调试完毕。游峡克怕机器有什么闪失,还让他安排临时工睡在实验场守着。
第一轮实验,梁锷把他养得最壮、也是最喜欢的纯种狗“阿克”牵出来,“为了我们的成功,阿克,给我挺住。”他有几分不舍地把狗送进实验箱,装好各种探头。
H时,攻击发起时。
实验一开始,就显得非常顺利,脑电图减弱,好动性减退,心肺功能下降、神经混乱和活动能力的丧失,均如预期出现。
第二只狗瘦弱些,同样的剂量就产生了神经性痉挛。
每当进入实验,游峡克便会进入一种得意和兴奋的状态。
他从理工角度对医学实验有独到的感触,那既是人对天的合一,又是人与天的较量;既是生命的叛逆和觉醒,又是生命的皈依和重演。
人们用上天赋予的功能完善上天设定的结构,用上天留下的线索刺探上天埋藏的秘密,用上天制造的平衡更改上天制定的规律。你的实验也实验着你,你的揭示也揭示着你,你的改变也改变着你。你往往弄不清楚是在做研究还是在被研究,时而冒出像阿基米得发现浮力定律后,赤身裸体在大街上奔跑那种伟大的成就感,时而像孙悟空跳不出如来佛掌心一般,哀叹是在一条永不可尽知的迷宫中遭遇戏弄和蒙骗。
医学是人类发明的,而人类又永远受制于医学,特别是当医学实验进展到基因层次时,更会发现这样一种感觉:越知识、越肤浅;越成功、越沉重;越征服、越惶恐。基因这种小得不能再小的精灵,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人体的形状和功能,而这种决定可不是脑子发热一时想出的,是遵从亿万年天地造化的精心设计和自然规律,一开始就确定地按人的定位来进行的。
为什么你的手指头掏得了鼻子眼儿,却掏不进耳朵眼儿?那是因为从设计上你能自我管理一部分功能,而你的另一些精密器官是不能随便乱动的。
为什么你的眼睛只能在白天使用,而不能像猫头鹰那样适用于黑暗?那是为了避免人的贪婪,不顾自身的极限无休止地攫取自然。
为什么你的四肢细长无力?那是限制你在满足基本的生存要求后,别再像动物一样空劳体力,而应去开发得天独厚的大脑。
为什么你的探究能力现在开始能够触及你自身的基础结构了?那是人类到这早晚差不多应该成熟和理智了。
这时面对这样一种探索,你绝对会深刻体会到渺小与伟大、简单与复杂、存在与消亡、永恒与暂现的自然奥妙和哲学内涵。你会步入一个新的、超越自我的、充斥诱惑的境地……
忽然,游峡克从他那精神鸦片的享受中惊醒过来。在实验进行到第5只动物的时候,他发现操纵失灵,DE波停不下来了。
“怪事!”
他试图从电脑程序上找原因。这时那个实验员突然大叫:“屋顶上冒烟啦!”
一定是线路老化和负载过大,线缆烧化了装修材料,屏蔽用的方尖块燃烧了起来。
他们赶忙找来仅有的两个灭火器。可是喷出的CO2泡沫对屏蔽墙内层的火焰根本不起作用,火势迅速扩大。
梁锷对实验员大喊:“赶快出去打手机叫火警,让临时工搬出动物和仪器,我去断电源!”
“不能断电源,”游峡克告诫梁锷,“风机一停,发射管会烧掉的!”
游峡克把手缩进袖口,垫着衣袖拉开小门,就要往实验舱里钻,被梁锷一把拉住。
“里面有强波辐射,伙计!”梁锷喊道,顺势挡住去路。
游峡克一掌将梁锷推开。
“要去我去!”
梁锷转身抢在他前面,却被游峡克抬腿拦在门边。
“留着你的脑子。”游峡克猛然在梁锷头上拳击留下的伤口处打了一巴掌,趁他痛得大叫的瞬间,挤开梁锷,冲进实验舱。
看到游峡克顶着高能电磁辐射奔跑着,关了机器,梁锷急忙在外拉下电闸。
实验场一片黑暗,有毒的浓密烟雾伴着绿色火焰四下翻卷。最为贵重的主机组还在实验舱中间,而两个临时工不知跑到哪儿去了。烧化的方尖块带着火舌一片片流淌而下,落在他们身上,顶棚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
游峡克和实验员抬起一台主机往外走,但是照这个速度搬走一堆机器不知道要多久。他腾出一只手摸出车钥匙掷给梁锷,想说什么,却被烟呛住了。这时,外面有水枪喷过水来,他把实验员往外推:“叫他们先别开水枪,机器一泡就完了!”
梁锷开着吉普车,撞飞了库房后门,直接冲进实验室。
游峡克挥手,示意用车头把器材顶出去。因为装车已经来不及了,装满汽油的汽车也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
梁锷放慢车速、摆正车头,对准那些铁家伙,推着它们蹭向门外。
游峡克发现屏蔽用的铜网钢框还挡在前面,器材碰到钢框势必拉倒整个框架,就跑过去抓住滚烫的框架,奋力举了起来。
器材推过来了,“闪开!”梁锷在车内叫了声。
游峡克知道,只要一松手,钢框就会重新落下,挡住机器的去路,于是一动不动,向车内的梁锷大吼了一声。
梁锷没有听清楚,结合口型,知道他吼的一定是英雄儿女王成的那句“向我开炮”,于是开足马力冲向前去。车前那堆器材一下子撞得游峡克双腿离地,趴在上面,钢框从他头上呼啸而过,打在引擎盖上,打碎了前窗玻璃。
梁锷本能地一低头,头顶和额头几处顷刻血流如注。
除手、臂、前胸烧烫伤之外,游峡克右腿胫骨线性骨折,脸颊一片深Ⅱ°烧伤。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