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小领主-第3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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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进入鲁国国境不久,听到国内政治动荡,晏婴默然许久,叹息说:“完了,田氏的崛起不可遏制了。原先田氏上头有崔杼与庆丰,现在崔氏灭亡,庆氏又犯下如此罪恶,而田氏广收人心,在这种情况下,庆氏想不灭亡,都很难啊!”
晏婴心情沉重的进入牟(今莱芜附近),这个地方离长勺不远。百余年前,这里是齐鲁交战的战场。原本齐国经过连番的苦战,已经将这片地方纳入自己的管辖范围半个世纪了,但现在,它重新回到了鲁国的怀抱。这片土地也是鲁国进行改革的试点。因为“三分公室”之后,鲁国国君的影响力急剧下降,所以鲁国在战后犒赏战利品,这片土地被分在三桓名下,直属叔孙豹所有。
当时的鲁国,按现在的话说是“一国两制”。直属贵族的土地是封建制;直属国君的土地是“郡县奴隶制”,也简称“郡县制”。老百姓到了贵族的名下,可以采用租庸制,租种贵族的土地。但到了国君名下,则是需要无私奉献,成为所有权益都被国君“代表”的农奴。
因为这里是封建体制,所以牟城虽然重归鲁国,当地百姓的待遇反而比原先身在齐国要高。因此,所属国度的变迁在当地并没有引起大的社会动荡,反因叔孙豹的竭力模仿晋国,让百姓感觉到,生活稍稍有了一点点快乐。
晏婴进城的时候,叔孙豹所属的几名武士也正在入城,见了地位比自己高的贵族,这几名武士谦卑的让出了道路,把自己的战车驶到路边,让晏婴先行。但晏婴却迈不动腿。这群武士身后押解着长长的奴隶队伍,有很多奴隶是妇女,也有很多健壮的男丁。现在是白雪飘飘的冬天了,这些奴隶却衣衫单薄,看架势,他们明显来自南方。奴隶们不习惯北方的寒冷,身上的皮肤被冻的赤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晏婴停下了脚步,问路边的武士:“是南方的俘虏吗?你们的执政叔孙孙豹大人是否回国了?”
齐国与鲁国是世仇,但因为现在同属一个阵营,所以那些武士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回答了晏婴的问讯:“上卿,敝国执政叔孙豹大人依旧在南方战斗,我们的主力并没有回国。”旁边一名武士马上意味深长的补充一句:“上卿,我们是轮换的鲁国武士,我军主力虽然没有回国,但伯国(霸主)执政大人已经答应,让晋国的军队渡过黄河,驻扎在黄河南岸。”
刚才那位武士承认自己国家的军队没有回国,旁边的武士怕齐国不怀好意,所以赶紧提醒对方:我们国家的主力虽然没有回国,但我们是为晋国而战,晋国人可看好我们了,他们愿意协助我们防守,为此不惜把军队移向黄河南岸,你们齐国人可不要打歪主意。
晏婴咧嘴一笑:“我不久前也是从南方回国的,当时我押运着一批晋国战利品,不过,我押运的是三县之地获得的战利品,我以为南方的战斗已经逐渐平息了,没想到,晋国人居然还在战斗。”
这句话引起了鲁国武士的同感。一名鲁国武士响应说:“是呀!我们本来以为教训一下楚国,然后晋国人会像往常一样撤军。没想到这个现任元帅,跟楚国大王是一对犟牛:楚王坚持不投降,那位元帅就坚持不撤军。现在双方越打越激烈。我们这批俘虏是从沈国押运回来的,当时我们走的时候,那位元帅已经催动军队,杀向了蒋县。
第二百五十四章 被选举上的“许君”
晏婴见到俘虏们冻的站立不住,不停的有人昏倒在地上,他摆摆手,示意俘虏们可以继续行动,而后关切的问:“天寒地冻的,怎么不让这些人穿一件厚衣服,要是冻死了,岂不可惜。他们好歹也是你们万里迢迢押运回来的。”
那些武士得到晏婴的许可,一边让队伍继续前进,一边恭敬的回答:“上卿,你不知道,今年大雪,国中的青壮全部随军了,国内的裘皮已被搜罗一空,我们虽然竭力拨购,但现在裘皮贵的价格惊人……”
晏婴指指那几名武士身上,那些武士身上或者穿着棉袍,或者穿着羽绒衣,他们服装的款式也是纯晋国式的“胡服”,大排扣、高衣襟、箭袖,腰身收紧,下身穿着长裤、皮靴……晏婴询问:“怎么你们身上穿的如此好,这身衣服不便宜吧?”
几名武士嘿嘿笑着,其中一名武士回答:“这是福利。福利,这个词是那位元帅说的,我们所有参战的士兵都获得了一套冬装,士兵是一身棉袍棉裤,军官加发一套羽绒大氅。说起来晋国人就是财大气粗,前线十几万号人,说发衣服,立刻人人一套。我等还琢磨着,数十万套棉衣棉裤,万里迢迢的运到南方,这需要多少人力搬运?”
晏婴随口问:“那么,这些俘虏也算是福利的一部分吗?”
武士嘿嘿笑着:“这次“我军”攻破沈国,前前后后俘虏了十数万人口,不仅晋国武士人人有份,我们这些参战的武士也能分上一份。不过晋国人比较死板,他们实行什么打分制,上过战场算几分,进行过战斗算几分,至于运送物资以及做辅助工作,获得的分数低的可怜。结果,唯有那些分数高的人,有份与晋人分享俘虏。后来,有人琢磨着,大家相互凑一凑,凑够购买奴隶的分数,也算不枉上了一堂战场……这些奴隶都是我们大家凑出来的。可惜,天寒地冻的,一路南行,路上死去了快一半,可惜呀!”
晏婴好心的提醒:“竟然这样,你们干嘛不给他们置办上几套厚衣服?或者在这种天气里,干脆在南方多停留几天,等到寒冬过去再继续上路,也好让俘虏们适应一下北方的气候?”
几名武士憨笑着,解释说:“其实我们没有多么辛苦,这次我们是押运晋国物资回来的,从汝水一路坐船,没怎么辛苦。等过了汝水,我们在陆路上才走了一点点距离,到了黄河,又开始搭上晋国转运物资的战船……不久前,我们在朝歌附近上了岸,这才走了三两天的路,累不着。怎能不赶路呢?现在国内市场上已经买不到现成的冬衣,唯有某些人家中还存有几件不卖的旧衣,再说,眼看快过年了,赶回家里穿上暖和的衣服,吃顿暖和的饭,也好在家中迎接新年。”
晏婴装作不经意的询问:“南面还有什么军情?”
几名鲁国武士谦恭的回答:“我们在路上走得慢,传递军情的快马曾经数次越过我们,向国内传递快报。全是大捷,据说在蒋县附近元帅跟楚国人打了一场水战,最后吴国人也来汇合了,现在联军向楚国郢都开拔,估计后面的(鲁军)兄弟们会更加发财。”
晏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的车夫启动战车,他又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这趟回来,还打算南下吗?”武士们回答:“当然要南下,我们接到命令,回国后押运一批由鲁国贡献的粮草,年后继续动身南下。”
晏婴的战车启动了,他进入牟城,穿过城门洞的时候,自言自语:“这场战争还没有尽头啊!我们齐军回来的早了一点,这下子,鲁国人越打越富裕,越打越强盛,这可不是我齐国的幸运。”
晏婴在牟城稍适停留,继续动身南下,他越向南方走,列国返程的武士越多,带回来的俘虏以及战利品越是丰盛。等他进入卫国的时候,卫国的正卿北宫陀也打算前往晋国“听成”,并吊唁死去的少姜。他见到晏婴立刻忧愁的问:“你们齐国还有富余的粮食吗?”
晏婴想了想,回答:“我们齐国的田氏与赵武子关系密切,很早以前他们就彼此通商,这几年虽然早情比较严重,但田氏引进了赵氏的水车,以及新的稻种,他们的粮食产量很高,以至于大灾之年还有能力赈济我齐国的灾民……所以,真要论起来,我齐国倒是不缺粮食。”
北宫陀叹息:“田氏一个家族的存在,已经使齐国不缺粮了。那么晋国有了赵氏,还有与赵氏关系密切的韩氏,加上尾随其后的智氏、魏氏……这几个家族,想必也与赵武子一同采用了新式耕作方法以及新物种,那么细论起来,晋国也不应该缺粮食啊?
这场战争越打越没有尽头。赵武子当政以来,虽然不怎么劳烦诸侯国的军队,但他搜刮物资的本领,可比范匄要凶猛十倍。我们卫国损失了那么多的国土,如今哪有余力来供养晋国人。现在,推究起来,晋国人自身不应该缺粮,却频繁的要求我们这些小国替他们供应军粮。晏卿,这次去新田城“听成”,希望你能帮助我们卫国说一声,帮我们减免部分粮食额度,让我们卫国喘一口气。”
晏婴好奇的问:“我听说赵武子正在逐年减少你们征税的额度,难道他要求你们交纳的粮食,不在征税额度之内?”
北宫陀老实的点点头:“论起来,赵武子远比范匄守规矩,他确实每年在减少我们的征税额度,我们应该缴纳的粮草也是用征税额度抵偿的,可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们小国,每年“听成”的时候是在年底。但去年底粮食是什么价格?当时,粮食折价换算成征税,我们卫国看似不吃亏,然而今年旱情严重,粮价涨得厉害,再用去年的价格换算,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们卫国又不像你们齐国,如今我们只剩下了一城之地,原本地少人少,如今国内青壮又多随国君南下作战,我们田里耕作的只剩下妇女与老人了,大旱之年,我们的粮食自己都不够吃……但叔向那头却坚持说:规矩不能坏,去年确定的粮食数目,一颗谷粒都不能减少。我们国君为了足额纳税,把自家的乐器都拿出去卖了,才能补得上缺额……晏卿,今年我们算是应付过去了,但明年呢?我们国君已经把自家的乐器卖了,每年我们上哪里找钱,以弥补那份缺额呢?”
晏婴想了想,诧异的问:“我经过鲁国的时候,见到鲁国的武士都在兴高采烈的清点自己南下的战利品。怎么,卫国南下作战,没有获得相应的战利品吗?”
北宫陀很尴尬:“这份战利品我们倒是获得了。凭心而论,赵武子做事非常公正,该我们享受的战利品,他一颗谷粒都没有苛扣。但我们卫国的情况不同啊!我们只剩下一城之地,要那么多俘虏做什么?另外,南下的道路漫长,我们卫国国即使要一块南下的领地,以我们的国力该怎么来看守?怎么去经营?”
北宫陀说到这,晏婴吃了一惊:“怎么?南下占领的土地,各国也有份瓜分?”
北宫陀点点头:“我刚才说了,赵武子确实做事公正,他命令宋、郑两国将自己的领地南移,在北方原先的宋国土地上,空置出几片领土,用于封赏参战各国,如今各个小国都在南方分了一块土地。但这块土地大家要它都没用,因为宋国与郑国将土地置换出来的时候,不约而同的迁光了土地上居住的人口,所以那片领地只是一片空空荡荡的田地。
虽然那些农田开发很完善,但即使开发再完善的土地,也需要人口来耕作,而且,耕作的收获则要万里迢迢的运回国内……我们卫国国小,哪有力量兼顾那么遥远的土地,所以我们国君正在发愁,卿大夫们也想不出好主意。”
晏婴偷偷一乐,出主意说:“其实你们可以把那片土地卖了。你们国君不是连自家的乐器都卖了吗?那片土地也可以卖,卖了之后折算成粮食,或者部分钱财,用以犒赏参战武士,顺便养活国内百姓。”
北宫陀笑的很难看:“领地终究是领地,国君不肯放弃!”说完,北宫陀赶紧又补充:“我卫国丧失了很多土地,那块新获得的领地终究是让我卫再扩张了领土,所以卿大夫们也议论纷纷,不肯轻易放弃。”
晏婴微微一笑:“已经拿到手的不肯舍弃,没有付出怎么能有收获?……算了,你刚才反复说赵武子是个讲道理的人,今年粮价涨成这样了,明年的征税一定不会以去年的价格进行折算。你们卫国的征税额度,如果以今年的粮价折算,明年你们应该交纳的粮食,也许连一百辆马车都装不满。”
北宫陀思索了一下,承认说:“没错,如果晋国肯这样做,明年我们卫国的负担确实就轻松了。我听说南方的土地很肥沃,雨水充分,稻谷两年三熟,如果那片土地耕作好了,足以养活帝丘附近所有的百姓。”
晏婴微笑的反问:“那你还愁什么?”
北宫陀恳切的望着晏婴:“如果晋国不肯以今年的粮价折算明年的征税,晏卿一定要帮我们卫国好好说说。”
晏婴目光一闪,好心的提醒:“其实你们卫国有个人跟赵武子很熟,而且我听说此人现在是晋国执政府的第二把手,专门负责管理晋国的市场经营。他好歹曾经是卫国人,你们卫国如果肯放下身段,我想他无论如何会帮卫国一把的。”晏婴说的是过去的卫国执政孙林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