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云梦谭-第5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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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站在身前,用嘲讽的冷笑表情,睨视着自己,这是身为王者的莫大屈辱,不过,当王者无力守护自我尊严时,摆什么臭架子只会更让人看不起……
“你……想做什么……”
照理说,对救命恩人应该要表达谢意,但横看竖看,这丫头也不像是出于善意才出手救人,说不定还有什么阴狠毒辣的手段在后头,致谢大可不必了。
“堂堂的大武皇者,也就只有这种程度,真是让人失望啊……陛下你可以放心,我暂时没有杀你的打算。不过,也许当你了解自己身体的确实状况以后,就会想死了呢!”
像是一个最优秀的生物学者,小殇解释了克里普錼入体后的种种害处。武沧澜的反应极为冷淡,从头至尾,都没有什么情绪反应,直至末了,这才淡淡扔出一句:
“我没有什么反应,你是不是很失望?”
“失望?怎么会呢?你有什么反应与我没关系,我也不要你的反应。武沧澜好大的名头,说话想法居然和三岁小孩差不多,真是挺搞笑的,文武百官有没有常常夸奖你是个幽默的皇帝啊?”
小殇道:“我所希望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你能够坚强勇敢地活下去,长命百岁,这样你就会亲眼见到什么是地狱了。你的身体状况不错,只要有人照料,别自己找死,活过九十岁绝对不是问题……你会有一段很漫长的人生,真是让人……好羡慕了。”
这是充满恶意的讽刺,武沧澜不会听不出来,却也不至于肤浅到因此发怒、失控,他仅是冷静地看着敌人,一语不发。而这个恶毒的丫头也没再多话,拉动光索,把两个大男人像没有重量般地轻易拖走,没多久就进入研究院,将武沧澜、银劫扔在大门口,造成骚动,自己则趁机进入研究院的禁区,解开那些封印,待武沧澜等人被移入后,调整至可以使用的状态。
黄泉殇为何能解开这些封印?这点武沧澜没有兴趣知道,反正理由不外乎两个,要嘛是她才能卓越,远远超出当年的龙葵,随手便把母亲留下的封印解去,要嘛就是她与龙葵有过联系,从母亲那边得知了破解封印的方法……无论是两者中的哪一种,对武沧澜来说都不是好事。
“皇帝陛下,在这里,相信你的手下会把你照顾得很好,往后的人生,你就慢慢享受吧!你的性命,现在就靠这三根心针保住,只要三根心针拔出,克里普錼侵心入脑,你必死无疑,所以如果有一天生无可恋了,我提供你一个比上吊自戕更简单的办法,就是把这三根心针拔出来,不用半分钟,你就只剩下渣了,连火化都不用,超级环保!”
小殇微笑道:“另外,我刚刚检测过,你服用的阿鼻血,确实是有毒的,你够聪明,用金针把阿鼻血封住,阻止了最后的融合,但也因此让毒素长留体内,只要把心针起出,这股毒素与克里普錼并发,你可以试试看,是哪一种让你更爽快些?或者,说不定也有以毒攻毒的效果,让你伤势尽愈,武功还增强十倍,飞天成仙也不一定。”
武沧澜脸色铁青,小殇的奚落令他怒火中烧,只是在这种时候,不管说什么,都只是让自己更加耻辱,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一语不发,静静地看着这个女孩。
“陛下一身牵系中土气运,请务必以国事为念,保重龙体,不要做出什么让敌人看扁的事才是,民女告退了,后头要是有机会,我还是会再来玩,顺道探望陛下,陛下可千万别拒人于千里之外才好。”
小殇笑了一笑,道:“陛下保重,虽然想要你命的人多如恒河沙数,不过以您现今这副模样,如果太早驭龙殡天,相信有很多人都会和我一样大感失望的,哦,我忘了您一生顽强,从不让敌人称心如意,既然如此,那就快点去死吧!”
扔下这句话之后,女孩就消失不见了。武沧澜确信,不久的将来肯定会再见到这女孩,因为她身上就是给人一种不会善罢甘休的感觉。
与她对峙的过程中,武沧澜一直保持冷静,没有露出任何冲动失态、让人看不起的举动,尽管如此,武沧澜却极为不愉快,因为对面的敌人不是天魔、不是陆云樵,不是任何与自己同级数的强敌,只是一个从不被自己放在眼里的贱种,无论自己怎么镇定、怎么维持王者威仪,光是自己不得不听她的奚落,却没法反击,不能一拳打碎她的脑袋,这就已是失败到极点的耻辱了。
若可以,武沧澜很想问一句,就是这女孩为何不对自己下杀手?甚至也不用动手,她只要不出手救人,自己早被天魔补刀杀了,她为何要出来救人?这让武沧澜委实百思不解。当然,乍看之下,她似乎就是想看自己苟延残喘地活着,拖着一条贱命,活得比狗都不如,还要面对后头的诸多打击,比单纯把人杀了,更要能让人痛苦……
这解释说得过去,不过里头似乎仍有些怪异之处,这个……就不用去细想了,比起那女孩在打什么主意,眼下还有更多的麻烦事……自己一倒下,再也无法压制朝中那些居心叵测的家伙,与同盟会的战争也将处于劣势,除非有什么奇迹发生,否则……自己将亲眼目睹王朝的崩溃……
如果这个王朝是被自己亲手摧毁,那倒没有什么,自己从不吝惜任何代价、任何损失,不过,现在的情况是……自己有如一个废人般躺着,眼睁睁看着许多敌人与自己人,一步步过来将帝国蚕食并吞,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这种感觉就非常糟糕了……
武沧澜静静地躺着,看着上方的银色壁顶,不停地思考。思考,这是他最后的武器,也是他目前唯一所能做的事……
千百念头纷至沓来,但却没有一个能让眼前情势好转,一个也没有……力挽狂澜需要奇迹,但奇迹却不会平白无故出现……而且,失去了力量,没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这才觉得自己的处境是那么危险,周围不管是哪个人,都有可能刺杀自己,最糟糕的是,他们全都有下手的动机。
皇宫不安全,内侍不可靠,大臣、妃子都信不过,就更别提那群对帝位虎视眈眈的凤子龙孙了,若让这些人出现在身边,自己恐怕没有几刻钟好活。这还是首次发现,自己的处境与天魔类似,周围没有半个人可以相信,况且,放眼中土域外,要找一个比自己、天魔更多仇家的人,只怕十分困难……这……就是自己的人生吗?
不晓得思考了多久,耳中出现了一个颤抖的声音,是一名负责治疗的医生,战战兢兢跑来禀告,昏迷许久的银劫统领已清醒,要求谒见陛下。
“哦,醒了吗?”
武沧澜淡淡回了一句,心里却远没有表面上那样平静。银劫的伤势极为严重,新旧伤一起爆发,早已远超过他一身修为能负荷的范围,没有当场毙命,实在是运气不错,但……这也就是好运气的极限了。
腑脏俱碎、经脉尽断,除非发生奇迹,否则,这样的伤基本上没有得救。过去西门朱玉、孙武都曾数度创造过这种奇迹,但奇迹的引发,需要外在条件配合,眼下的宫廷,不具备这样的条件,说得明白一点,朝廷内外找不到这样的国手医者,那些人也不可能来此为银劫施救,所以……
接到通知的武沧澜,顾不得自己的样子难看,立刻命人抬着自己出行,来到银劫所在的急救病房。在病房里头,武沧澜看见了银劫,他周身插满了管线,使用着最先进的治疗仪在急救,这些治疗仪对武沧澜没多大作用,但对于银劫……似乎是有些效果的,拖着性命的效果……
“陛下,你气色看起来不错,微臣可以放心了。”
银劫躺在床上,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如果不是因为出自他口中,就是一条该死十次的大罪。
单从外表上看来,银劫的状况沾不上一个“好”字,周身缠满纱布,纱布下犹自渗血,他之前为求提升力量,又急于求成,冒险修炼的水银毒剑,是非常偏门的武技,本身杀伤力虽大,可是若碰上高手,一下子把水银毒素迫得逆流;又或是自身内息失控,水银毒素在体内四窜乱走,形同自杀。
当初陆云樵出手逐走银劫时,就注意到了这个致命缺陷,发招伤人之余,更不忘留下一股暗劲,打入银劫体内,为他制造隐患,在这暗伤痊愈之前,若遭外力引动,伤势加倍爆发,内息失控,毒素散入四肢百骸之中,神仙难救。
“银劫,你……”
武沧澜难得地欲言又止。他本来想问银劫,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自救,但假若真有这种方法,自己现在应该看到众人在紧急抢救银劫,而不是任他肌肉溃烂,血流不止,仅用纱布简单缠遮,一副争取时间、简单交代后事的模样。
“倒也不是没有办法,虽然我们的资源欠缺,手下又只有研究员,没有天才,但十几年来,投了那么多钱下去,总还是有点可用技术的。”
银劫平静道:“破损过度的肉体,是已经没有得救了,但如果立刻把头砍下,取出大脑,单独放在培养槽里,或是与机械结合,等日后时机成熟,再造新的肉身,这方法是可行的。”
武沧澜没有答腔,因为这方法看似可行,连他自己也可以依样画葫芦,却没有半点实行价值。
取出大脑,放在培养槽中或与机械结合,这样子的生命型态,别说没有身而为人的尊严,甚至算不上是人。
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才拥有如今的修为,那并不是单纯勤修苦练就能达到,如果抛弃肉体,一切归零,这比死还难受,武沧澜晓得自己绝不会选这条路,银劫的想法应该也与自己相同。
“朋友,看起来,这次你是死定了。”
“是的。”
第五章 蛮横暴行·耻辱半生
“刚刚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尤其是小时候的事。几十年时间都过去了,我们两个的身份有了很大不同,不过议事决策,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这与其说是情谊深厚,不如说是我们的大失败……”
斜斜侧躺在床上,用阻断神经讯息的手法,抑制住痛楚,银劫两眼望天,静静地回忆往事,口中说出的检讨,可以说是最后的劝谏。
年少立志之时,两个人携手奋斗,周围的人并不看好,就只有两人彼此怀抱信心,坚信会有扫平一切障碍、登上至尊之位的一天。那时候,什么都是只有两个人说了算,这很正常,但如今武沧澜已身登大位,决策集团还是只有两个人,这就表示无法有效引入其他人才,无论是得不到可用之人,或是有才能者不愿效忠,这都是为上者的失败之处,虽说以武沧澜选择的霸者之途,这种情况无可厚非,不过银劫确实为此心中有憾,甚至……抱憾多年了。
“对了,那时候,龙葵也已经在了,她总是跟在你后头,梳着两条小辫子,你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一晃眼,就这么多年了……”
银劫语气不胜唏嘘。龙葵的叛离虽不是致命伤,却是一个无可弥补的损失,若她还是己方人员,皇城之战在人员调派上,绝不会如此捉襟见肘,更别说若她还在,说不定就有足够技术,救回两个生死线上的重伤者……
后悔没有什么意义,银劫也不想做没意义的事,只是单纯回忆过往,说说往事,话题很广泛,也很零散,从小时候京城的天气,到某次偷溜出宫时,路上一个小姑娘穿的花衣裳,天南地北,不着边际,就像是闲话家常。
武沧澜静静地听着,偶尔答上一、两句,他与银劫相识几十年,几乎不曾这样闲聊过,事实上,银劫从来就不是个话多的人,如果不是必要的话,他一句话都不会说,现在这样的“长舌”,只能认为是临走之前,想试试看这辈子没做过的事,稍稍填补一下人生遗憾。
时间就这么过去一刻钟,银劫似是满足了自己的说话欲望,又用尽了体力,轻咳两声,沉默下来。
“朋友,你……满足了吗?”
“没什么好不满足的,我这种搞地下工作的,一生害人无数,不得善终是很合理的收场,现在才恶贯满盈,实在已经太迟,能够拖多这么久时间才上路,该很满足了。”
银劫笑了一笑,似乎对自己的生命即将终止,不觉得有什么好伤感的。事实上,这种生活在黑暗世界的日子,没有一天好过,什么人也不能相信、什么人也不能投注感情,免得要把人当工具用时,连自己都撕心裂肺,这种生活……哪里有什么生趣?
武沧澜没有答话。尽管刚才一直仅是闲话家常,但彼此双方都明白,银劫有一句至关重要的话没有说。
掌握大武王朝重权多年,像银劫这样的一个人,濒死时刻,绝不会只说什么家常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