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风流-第47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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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不愿意?只不过,这富贵闲人当一天不错,当一个月不错,但要是一年十年一辈子,这人生岂不是无聊?”张越看看左右,发现并没有人在,就上前揽住了杜绾的纤腰,“我唯一讨厌的就是在外头要守规矩,和自个媳妇亲近也得偷偷摸摸的。”
“要是让别人听到你这胡言乱语,非得把眼珠子瞪出来不可!”杜绾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见那边秋痕琥珀从拐角处转了出来,她赶紧重重拍了拍张越的手,见他讪讪挪开了,她这才努了努嘴说,“看,琥珀和秋痕来了。秋痕非要鬼鬼祟祟拉着琥珀到里头去求签,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咦,她们俩怎么这副表情?”
由于如今还在国丧,因此这一日出来,杜绾和琥珀秋痕都是一色的素淡衣裳,这会儿琥珀的膝盖上沾着了好些灰泥,扶着她的秋痕满脸赧颜。两人到了近前,秋痕就急急忙忙地说:“我求了签之后跟着一位小师傅到后头找一位大师傅去解签,正好离开一会,谁知出来之后就看到琥珀这般模样。她说是不小心跌倒了,都是我不好,不该撂下她一个人……”
倘若是说秋痕一不留神跌了一跤,张越自然不会有丝毫意外,毕竟她就是有些冒失的性子。但琥珀素来是犹如闷葫芦一般,平素外出都是谨慎小心,这一跤实在是让人觉得奇怪。低头一扫,张越就看到琥珀身前的双手紧紧扣着,不禁皱了皱眉。
杜绾发现琥珀神情不对,当下也不再多问,索性建议大伙儿一块回去。秋痕虽说觉得扫兴,可这事有一半都得归到自己头上,只得点了点头。不多时,前去布施香火钱的崔妈妈也赶了回来,张越正打算说眼下就走,一直默不作声的琥珀突然开了口
“刚刚秋痕离开,恰好有大队人来上香,我听小沙弥说是安阳王妃,就急忙先躲开了。因走得匆忙,一时半会也没看准方向,竟是冒冒失失走到了一处精舍,结果……”
饶是她平素最是凡事藏在心里的性子,这会儿想到当时的情景,也忍不住觉得心下怦怦直跳。见张越颔首微笑,杜绾也示意她慢慢说,她便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才开口说道:“那边精舍里头大约住着一些女眷,外头院子里有些侍女之类的,我进去打算问路,可巧她们在说话,我耳尖,冷不丁听到有人说……说是要还都南京。”
此话一出,秋痕自是觉得茫然,张越和杜绾对视一眼,齐齐大吃一惊。张越虽说有后世多上五六百年的经验知识,可他记得的却很有限,此时压根想不起究竟有没有这回事。杜绾皱了皱眉,便低声问道:“你既然听到了此事,那院子里的人可有什么反应?”
“我听到那话就知道不好,可那会儿人家已经看到我了,我只能硬着头皮进去问路。这时候一间精舍中出来了一个中年妈妈,二话不说把这些人都训斥了一顿,接着令人将那胡乱说话的人带下去处罚,又问我来历。我那时只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承认自己是张家人……”
随着琥珀这话语,就连秋痕也察觉到她遇到的不是一般人,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后悔,听到这儿不禁本能地抓住她的手打断道:“琥珀,这当口你怎么能说实话,今儿个官眷那么多,你随便胡编乱造一个就能脱身了!”
“别打断她,再说她也没错,既然别人看到了她,要是扭扭捏捏不敢承认身份,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隐情,越发显得可疑?”张越没好气地瞪了秋痕一眼,见其恍然大悟后便讪讪闭了嘴,他便吩咐道,“不要紧,你继续说。”
“那位妈妈问我是哪个张家,我知道人家若一查,决计瞒不过,便照实说了。说出来之后,她立刻换了一副和蔼脸色,旋即便转身对里头报说了什么,继而竟是让我进去。我那时没办法,就只能小心翼翼跟着进了屋。只见那儿居中坐着一位夫人,虽说只是素服常衣,别无配饰,言谈也和蔼,但却是气势逼人。她只是随便问了我几句,临走时还赏了我一枚玉指环。那位妈妈亲自送我到精舍门口,又指了路,旋即说我好福气,竟然能投她们夫人的眼缘,之后又说让我把玉戒指拿给少爷瞧瞧,还说回去让少奶奶闲时到里头坐坐。”
崔妈妈虽说只是妇道人家,但毕竟活得年岁长了,这会儿已经是听得满身冷汗。她一手搀着杜绾的手情不自禁地用上了力气,而杜绾也正听得聚精会神,竟是丝毫未觉。至于张越则是听得全神贯注,当琥珀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一下子愣住了。
里头坐坐?
杜绾嫁给张越之后,往来最多的就是公卿大臣,勋贵诰命几乎认了个遍,最初总以为是哪家皇亲公主之类的人物,但此时已经是有所猜测。而那一丝念头刚起,她就感到左臂被箍得疼痛。扭头看见身旁的崔妈妈双手死死拉着她的胳膊,已经是完全僵住了,她只觉又好气又好笑,便出口提醒了一声。
“少爷,少奶奶,这就是我得的玉指环。”
崔妈妈一个激灵刚刚挪开了一步,正打算告罪时,琥珀就拿出了那玉指环。一时间,谁也顾不得其他,目光完全落在了这枚玉指环上。张越这些年见多了好东西,接过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当即辨出是和阗玉——如今王公勋贵多半都用和阗玉,单单看这个决计辨不出什么。可是,人家说拿给他瞧瞧,又说让杜绾得闲了去里头坐坐,这含义便清楚得很了。
“绾妹?”
“应该不会有错。”
张越听杜绾也这么说,心里顿时有了底。见琥珀一脸不安的模样,他就安慰道:“不妨事,那位夫人既然待你和蔼,足可见无事。既然得了这玉指环,你好好收着就是。至于听到了什么,就纯当耳边风过去了,不用再去想它。好了,今儿个既是来崇国寺散心的,接下来就四处走走,也不枉来这里一回。”
话虽如此,出了这么一件奇怪的事,又有安阳王妃在前头,众人个个心里嘀咕,只在崇国寺中又盘桓了半个多时辰,随即就出了山门和等在外头的随从车夫会合。等到上了车驶出崇国寺那条巷子,随着车轱辘轧过石板的声音阵阵传来,坐在杜绾身边的琥珀忽然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问了一句。
“少爷,少奶奶,我今天遇上的可是……可是中宫皇后?”
杜绾瞧见秋痕一头靠在崔妈妈肩上,已经是睡着了,就轻轻拍了拍琥珀的手,却没有直接答她。挑开车帘瞧了一眼骑马随车而行的张越,她不禁想起先头数次谒见张皇后的情形。那一位当初还是太子妃的时候便是言语犀利见识广博,如今身为皇后,自然更是不可小觑。只是,张皇后怎会轻车简从到崇国寺来?
和妻子一样,虽说差不多断定了此事,但张越仍觉得这事情蹊跷。张皇后到崇国寺来是一桩,而那宫女无意泄漏要把都城迁回南京又是一桩——只不过,那个多嘴的丫头此次恐怕是要倒霉了,哪里都容不下这样大嘴巴的宫女。
等他们这一行回到了家里,管家高泉立刻一溜小跑迎了上来,如释重负地说:“少爷少奶奶总算是回来了,宫中的中使刚刚到,说是来颁赏的。小的小心翼翼打听了一下,说是赏之前少爷扈从太宗皇帝的功劳,这会儿东厂陆公公正在瑞庆堂等着。”
听说来的是陆丰,张越顿时愣了一愣。须知如今宫中二十四衙门的头头脑脑虽说只换了寥寥数人,但朱高炽身边得宠的那些已经安插到了要紧位子上。就好比如今的司礼监太监侯显乃是永乐朝老人,却素来不管事,而新升迁的司礼监少监范弘和御用监少监金英等等却是把持了大权。哪怕仍是东厂督公的陆丰,日子也不如从前那么好过了。
由于张越赶回来了,这颁赐等等自然又少不得一通繁文缛节,等到双双重新回到瑞庆堂中坐下,陆丰一手拿了茶盅,一手就反客为主地将上茶的小厮给赶了出去,随即就唉声叹气了起来:“小张大人,你看看如今给你这些赏赐,米十石,钞一万贯,胡椒一百斤,听说就连户部尚书夏原吉安葬母亲,也只是优赐了这些,咱家瞅着都觉得寒碜。皇上如今是改政令改人事,咱家是成天提心吊胆……对了,你可知道,郑和郑公公给弄去南京当镇守太监了,咱家怎么听说你也要去那里?这不是闲置嘛!”
张越素来知他脾性,因此自是故作吃惊。果然,陆丰发了一阵牢骚之后,便说起了宫中那些事情,继而更透露了朱高炽在二十七日斩衰满期之后就频频临幸妃嫔,继而便摇了摇头:“听说政事不少都是皇后代为处置的,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竟是夜夜无女不欢,和从前仿佛变了个人!”
听到这里,张越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人是会变的,朱高炽当初是提心吊胆当太子,自然凡事谨慎;如今却是权握天下的天子,重压一去,免不了就放纵了自个。再说,部阁大臣都是精明强干之辈,勋贵也已经个个施恩拔擢,朱高炽压根不惧朱高煦这种外强中干之辈,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第十四卷 定乾坤 第009章 伯侄筹谋
自打国丧以来,太师英国公张辅便忙得脚不沾地——从新君嗣位祭告天地,大行皇帝仁孝皇后上尊谥祭告天地,持节及金册金宝册封皇后……总而言之,他干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最体面的事,但偏生这些事情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连一丝错处都不能犯。再加上中军都督府有的是兵马调动等诸如此类的勾当,因此他越发忙得连回家的功夫都没有。
这天因为诸事齐备,他在谒见皇帝之后就得了半日的假。尽管他是钦准可坐八抬大轿的太师国公,但如今汉赵两王仍在京师,他更不愿意过分招摇。只他这些天是乏透了,实在没气力骑马,于是换了两人抬的暖轿,也不用仪仗便匆匆回家。才走到清水胡同的巷口,轿子就忽然停了。他随手掀开轿帘一瞧,这才看见那一长溜的轿子车马堵了大半条巷子。
“老爷?咱们可是走后门?”
看见这车水马龙的光景,一想到家里指不定是怎样高朋满座的模样,张辅便皱了皱眉,旋即心中忽的一动,遂吩咐道:“改道,去武安侯胡同。”
此话一出,一众随从自然是心领神会,两个轿夫晃晃悠悠改了方向,其他人也连忙调转马头。一路来到武安侯胡同,这里却是冷冷清清——住在这儿的两位勋贵一位仍镇守开平,一位仍镇守交趾,尽管后者占着一个张字,终究和张辅隔了一层——毕竟,眼下张越改应天府丞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但凡有些脑子的人,就知道这位贵公子不复朱棣在世时得势了。
至于张越和皇太子交往甚密,如今也成了别人不敢结交亲近的因素之一。毕竟,昔日的皇太孙是朱棣最宠爱的孙子,如今的皇太子却是国之储君副贰,凑得太近绝没好处。
尽管没什么客人,阳武伯府西角门的两个门房却仍是尽职尽守,远远瞧见有人过来,一个门房就迎了出去探问,发现是张辅自是大吃一惊,请安问好之后就连忙打发人往里头报信。须臾,管家高泉就疾步跑了出来,见张辅已经稳稳下轿,他利索地行下礼去,又吩咐人去大开中门,直到张辅摆手吩咐不必那么张扬,他才止了,又连忙随侍在旁。
“都道英国公如今最忙,实没想到您来,三少爷和四少爷正好在家,一会儿就出来迎。”
张辅并不答话,进了西角门就扫了一眼四周,见四下里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模样,他忍不住想到昔日顾氏还在那会儿的光景,继而又想到了撒手而去的朱棣,心底愈发黯然。直到听见面前又传来人声,他才回过神,一见是张越和张赳,他就一手一个把人拉了起来。
张越这几天一面忙着安排南下事宜,一面悄悄见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崔范之商量谍探的事,一面通过各种渠道打探万世节的消息,一面把族学答应举荐教谕的老塾师荐了出去,又要安排新的,一面还得琢磨迁都南京的可能性……人虽然是在家里,但简直比衙门中还忙。此时见到张辅,他倒是省得再往英国公府打听,须知就连王夫人这些天也难得见张辅的面。
“我正想着什么时候大堂伯在家,我就过去拜见,没想到您今天有空过来。”
“我再忙,也比不上那几个在宫中内阁值房里头没日没夜的阁臣学士。今天我正好忙里偷闲,原本想回家去清清静静睡个觉解解乏,谁知道还没到家就看到那副热热闹闹的情景,我实在是懒得再去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索性到这里来躲一躲。”
张辅说着就向张赳问起了科考之事,又勉励了两句:“皇上已经和诸位学士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