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房-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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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正是夏天的早上吗?可是这个早上多么平凡单调,让人厌恶而无聊啊。
一种从不柔媚的男声又唤了一次,更加不耐烦地带上脾气了:“睡到现在还不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还这样睡!”爷爷脾气暴躁,以前经常动不动就发怒,现在他依然要生气了吧。
昭华不理他,另一个声音便出来掺杂了“睡就让她睡去啊!唤她起来又没事做!回来才休息两天叫她干嘛?”老人的声音不再唤,他拖着重重的鞋从水泥巷中走向一头去了,走得慢,声音也就沉重地响了好久,随带着两声咳嗽。
隔了一会,昭华才下去。
二十一 即将下雨
每一个上午总是这样,每一天都要这样从上午醒来,而更重大的是每一次在上午醒来总是这个样子,清醒地走路,清醒而盲目地移动身体,默不作声地摸到门环,这事情终于叫人很厌烦了。
这样可恶的一段时间中,当她摸出巷门,探过脑袋时,忽然遇到了一片空阔,仿佛是走错门,跑到园子里去了。从与田野相连的面前空中,从地上的气氛中传来了夹带阳光的风的气息。心中没有一刻不明白,想象也无法欺骗脑袋:这是自然而然会出现的情况,在家中总是这样的。这么明白,多么让人郁闷啊。
昭华不能轻易妥协,便心情低落地在外面绕来绕去地走,久了才进屋。
谁知道爷爷又踱回来了。昭华刚一走出门口就迎面碰上了他。爷爷脸上显出温和的笑容,昭华一时感觉:原来他是高兴的。
她还在看着他的时候,爷爷已经开口说话:“起来了?睡到这么迟?”
大概真的是这样简单。昭华相信了他的高兴。
爷爷又说:“回来就没什么事做了,不像在外面那么辛苦。”
昭华“嗯”了一声。
“你离得远,一年才回来两次,昭阳就好一些,每个星期都可以回来。”
“是啊。”昭华大声说。
“我要过去你大伯那里一下,看看他的白菜喷药了没。没菜就到他那边去拿一些来炒。”
昭华点头,听他要走心里很高兴。
阳光不强烈,昭华抬头看到云外有些阴沉的太阳心中惊讶,便大声问出来:“你们看,有些黑,要下雨了吗?”没有人回答她,原来妈妈听不到。她又喊:“妈,要下雨了。”这一次她听到了,回答了一声:“嗯。”
原来是要下雨了,所以早晨有些异样的清凉气息。风从地上吹来,原来早已起风了。
昭云正坐在凳上拿着书,时而厌恶地猛扔下,时而又赶紧抓起看。姐姐进去说:“不要看书了,快收东西,天黑下来了。”
妈妈坐在地上捡豆,责怪地哼了一声说:“傻子,收什么东西?至少要到晚上才会下雨。”
昭云看也没看便说:“不会下雨,谁说要下雨?”
妈妈接话:“雨看来是要下了,都热了好久了,菜也晒死了,再不下菜就真的没收成了。”
昭华笑了:“不是因为你需要它就得下的。”
妈妈放心地说:“是这样的。太久没下总得下雨,这是自然的。哪有一年总不下雨,那还叫天吗?这里不会干旱很久的。最近几年才会没水,以前哪里会。”
“以后都会这样了。”
“这几年是不大正常,不会总是这么怪异吧。”
“会越来越怪异的。”
妈妈不愿意争辩,便说:“你们两人还不懂,不跟你们说了。这天气不下雨才怪,今夜就会下大雨了。”
昭云还是低头说“不会下。它不下你能怎么样?”
姐姐笑说:“你就去叫龙王打喷嚏,要不你就去浇菜。”
昭云说:“我去浇菜。明天你就看到菜都浇好的样子了。谁说要下雨的谁就得收衣服,赶紧去收衣服。”
昭云探身看了看外面的天空,不再看书了,便把它们狠狠地扔下。
眼看真的是要下雨了。昭云爸爸抬头看了看天也说:“天怪怪的,看来外面刮台风了。”
妈妈赶紧收衣服,一边说:“幸好已经割好稻了,要不又得被刮倒。”
昭华跟着看天,听了这话觉得好笑,便说:“什么时候了还记得你的稻!都变成米吃了,挺好吃的。”妈妈听得开心,大概想说:“当然比买来的米好吃。”或“都是种好吃的种子,米当然好吃了。”却被别人抢先说了话,她便含在嘴里变成平静的笑。
昭云接着姐姐的话说:“妈妈就算白米封在米缸里还是要担心风拐进门来,自己动手掀缸盖把她的东西吹坏了。这个心理是改不了的了。半夜里风会从屋顶下来收拾东西,黑暗中又没人看见,她怎么就不担心呢?我都经常在夜里担心田野里的草堆呢。”
妈妈终于把笑变成了话:“你看看这傻子。”
昭华又看了看天空,疑惑地说:“风刮了这么久也没见雨,也许不会有呢。”
爸爸自信地说:“怎么会?雨肯定要来的。外面都刮台风了,这里总会下雨。没看这风都怪怪的吗?”
“怪怪的才怀疑想得不对呀。这么久了都不见踪影。谁说外面有台风呢?”
爸爸肯定地说:“当然是在起台风了,海上现在正刮着。”
“谁又说是海上了?说不定是台湾呢。”
“那不是海上吗?明天就会下雨了,你还不相信就等着看看。”
昭华偏着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什么时候说话说对了,相信你什么呢?”
昭云赶紧说:“看什么看,它想下就下,不下就不下,有什么好看的。”
爸爸倒没怎么在意。
昭云看着浮满乱云的天空,心里并不怎么高兴。他们都跑出来站在墙头处看田野的上空,这时昭云便独自向野外走去。
大概是天气变坏,又不知道这一阻要多少天,昭云的哥哥便从学校里回来了。
二十二哥哥
在南山寺未建好、还散着碎石子的宽阔大场上,人们来来往往地观玩。昭阳也在那里走过一尊佛像面前,他在笑着,好久的时间里他都浮着青年的笑,阳光照得地上的石子更碎更白亮,仿佛这没有遮挡的大地方很热,不可久待,昭阳在众人之中,也在走着,没有懊丧。他有心在那里待着,像是有了一件虽不必须但也最好去做的事,那便是陪着他的同事观赏佛寺。他走动过来而没有离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另外,在家中,他带着自己的妻子,过着美好的生活。解释世事的话语就在我们手掌之中。
昭华想到这里就结束了,这一点便足以使她懊恼起来。她对自己冷笑一下,发出了声音来,同时就想到自己并没有恶意,却这样冷笑,不禁对自己痛恨起来。然而一阵不知何处来的心痛救了她,使得她能够压住躁乱,沉静了下来。
他还是能够那样笑着呢。如果一切都有所准备,生活就会平静如水。大家注视着自身的情形,也许从来都不曾意识到自己是渐渐地失去了他人的尊重的吧。既不知道曾经有,也不敢明白有失去之后。真正的无助如今一人传一人地开始了。人的确是无能的。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知道自己在练书法时,昭云非常地向往,把相关的人都想成了生活在自由境界中的人。后来她自己开始写了,当无知被用力地踩在脚下,空虚就降临心原了。时光是多么慢吞吞,竟然让她被别人的厌倦赶上。
昭华走到楼梯上,只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趴在木栏上呆着。她在这里看到了昭阳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圆桌边,开始准备教程。手边两本辅导书大概是这几天他自己新买来,准备将学生教好一些的吧。这个企图单独一看显得多么好笑!他是不是曾经偶尔怀疑:自己想做的事其实没有一件做得成呢?多么可笑啊,一个二十七岁的男子,正像一个无助的儿子一样。旁边还有他自己的课本,这才是他不得不做的事,也没有成败的事。教书,教书。如果他只是教书,谁能够嘲笑呢?只不过是被安排好的。不得不做的人生事便好像不是事。而一想做点额外的事便使人觉得是那么小心和可怜。
昭华沉默地看着他,他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端坐在桌边,背对着她好像在研究书本。昭华开始揣摩,他到底想干什么,最终想干什么呢?她想着,靠注视这些不变的东西,也许事实上也能把他看出来,把他的心思分辨出来。
昭阳生气地把一页纸扫开,好像它惹他不满了。昭华觉得歉疚,便继续向上走去。他有心想做一点点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而昭华这样看着使他觉察出生命的可笑了吗?昭华平静默然地走,一边想着:就让他觉得可笑吧。我有什么好心?她不信任他,不管是什么事。
自从昭阳上了大四之后,他一改以往夜里总在家里跟人聊天的习惯,很少说话了。被安排到相对较为冷清的邻镇教书之后,他就难得会开口了。真像是与世隔绝,只有在那被隔绝起来的地方他才过着真正的生活,站到讲台上,滔滔不绝地一遍遍讲解,并且在经过学生桌边时温和地微笑。对我们来说,好像真的有不同的世界,陡然像有隐士一样。他走过我们的身边,只有形骸,几年来好像没有什么话语。大荒山,一个深藏在心中的世界。
昭云刚到学校不久,打电话的时候妈妈才告诉她,哥哥有女朋友,因为爷爷总在催他成家,所以最近才说了。十一的时候,哥哥便带着他女友过来昭云校园里玩。对昭云她们来说,好像一切才开始,可是他们实际上已经十分亲密。昭云出去接他们,两个女子不时地偷看对方,走得很近,却没有直接对话。昭云茫然无措,不知道该站前还是站后,该怎样带他们观看,于是只是沿着外围一直不停地走。哥哥时不时地微笑,昭云便走到了前面,留下他们两个在后面慢慢走动。
昭云在两人面前有时说几句话,也不知道他们听到了没有。
昭云厌倦观察,却依然觉得奇怪,哥哥对自己依然几乎什么话都不说,对他人的言语似乎也并没有多大兴趣。他没有不高兴,没有冷淡,对身旁的女子有话必应,但还是让人觉得奇怪。昭云想了想才明白,原来是因为自己没有听到他主动提话,也没有见到他产生把话引到深处的兴致。没有,他只是平静地说着,一直在说着,却没有说出什么心思,唯一的心思是也许他并不很热情,也许会有人恋爱是这个样子吧?
他对昭云说的话还没有超过三句,就乘车回去了。
后来昭云才听妈妈说,“哥哥见到了你,说你变得很黑,脸也皱皱的,也不去擦些护肤品。一变瘦,人也显得像小不点一样了。”
“也不去……”他要是这样说出来,即使是掩饰了更好的感情,也要伤到人心的。原来他怪妹妹没有显现更好的形象,怪她形象不好,是这样吗?他现在惯于用这样的语气,像是不耐烦,他早已不耐烦,连感情都是不耐烦的。
不过要自己改变,这人世还没有人能做到。昭云冷冷地想,依然那样走来走去。好与坏,她还分不清它们的区别。
不管如何,现在哥哥倒是有一点心思来批评她,或者说有一点失望的不满了,那是因为他认识了一个人,一个来自别的家庭的女子。也许她离开时说了一下自己的感觉:“你妹妹看起来很黑呢,这么小的人也跟人家一样在上大学,真好笑。”因此他说出口来。如果是他自己看到了,他也许并不看重自己的感觉,所以也不会说出来。
外面一下雨,屋里便沉静下来了。昭华在家中坐了一会,听着他们说话,直到再也明白不过:他们是这样的状态。
原来正是这样,又是那早已熟悉的状态中的一个。于是她觉得不堪忍受了。妈妈问昭阳忙不忙,工作怎样,两个人的生活料理得好吗……
爸爸不是听着便是说起遥远的事故,像是做例证和诠释。听他们两人说话,昭华就要生气。
他们这么地心安理得,好像生活这个样子本来不错。从许多坏处之中,毕竟是有好处可见的,而既然自己正活着,活到了一年中的这个夏季——又是一个让人叹息的夏季!夏天啊!——既然是这样,他们便温和地看着这生活的好。昭华忽然明白,为什么辛苦养孩子的人不管是愿让孩子上学或是不愿花钱都有十足的道理,原来是因为大家都活着看到了活着的好处。所以他们这样说话。
昭阳自解地笑着回答爸妈的话,并没有厌烦,也没有不愿触及的不满。他是宽容的、温和无争的。昭华觉得异常地疑惑,便离开到别处去了。
看到姐姐走出,昭云也坐不下去,走到另一个门边去。这些村屋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多门,一个小小的房子居然有四个门,三个是通向房外的。走到其中两个门边去,屋里的人便忘掉了自己。至少不知道自己出去了还是在门后发呆。只要看见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