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语言的生活-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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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似地好好地躺在棺材里。江山把布包放到了干妈的右手边。
第二天早上,干妈的棺材在人们的族拥下,抬上后山。花狗有气无力地跟随江山左
右,舌头吊在嘴边一伸一缩。爹从后面赶上来,对准花狗踹了一脚。花狗坚强地忍住疼
痛,朝前跑去。爹捡起石块追打花狗。爹说回去,花狗。江山看见花狗又从包谷林里跑
步出来。花狗始终孝顺地跟在江山的身后。
莫太婆的棺材缓慢地落进墓穴,人们看见花狗箭一般射出来,跃进墓穴里。江山看
见爹从抽烟的人堆里跳起来,用锄头敲花狗的尾巴,花狗弹出墓穴,目光盯住爹。爹喊
地喊一声,想把花狗轰开。花狗伸出舌头舔它的嘴皮,悠然地在墓穴边游动。人们开始
往棺材上填泥巴,花狗再次跳下去。人们看见江山举起锄头,砸在花狗的头上。叭地一
声脆响,花狗的嘴里喷出鲜血,花狗歪倒在棺材边。泥巴像铺天盖地的雨,瞬间就把棺
材和狗掩埋了。
花狗歪倒的时候,江山看见爹叭哒一声软在地上。人们只顾掩埋莫太婆,没有注意
爹的异常反应。江山走到爹的身边,江山说爹,你哪里不舒服,你的脸色不好看,爹抬
一下眼皮,然后又合上眼皮。爹的眼珠子只在江山的目光中一闪,但江山看出爹的目光
中夹杂着愤恨。爹沉默了好久才说,你知道花狗是谁吗?江山说不知道。爹说花狗是你
爹,我是她的第二个丈夫。江山的脑袋里轰地响一下,像是骨头散了架。江山想爹是她
的花狗,那她怎么会有一百岁呢?干妈真会开玩笑,真能编故事。干妈因为没有后代,
所以她说多少岁就多少岁,根本没有什么参照。
雨季和漫长的故事,都将在莫太婆入土之后的第五天结束。人们听到雨声在后半夜
渐渐小了,雨声慢慢地向远天退去。雨就像天空细密的手脚,在完成任务之后,鸣金收
兵。
村人都开始抢收那些在雨中浸泡了半月之久的包谷,匆忙的脚步声显得骄傲而且自
信。江山拉开大门,看见金元站在门口有些急躁不安。江山说你来这么早干什么?金元
说收包谷,我答应过莫太婆的。你怎么这么贪睡?人家已经下地好久了。江山说收包谷
也得让人感尿,我后完尿就走。金元看见江山冒出门口,朝猪圈边摇过去。
江山和金元来到屋后的包谷地。江山从高处看下去,村人们的肩上都挑着黄灿灿的
包谷,村人们霉烂的骨架走在早晨的山路上。江山仿佛听到村庄里快要散架的骨头,在
一个早晨里全都拧紧了,开始正常地运转。金元游动在包谷林里,渐渐地游向谷林的深
处,江山只看见包谷杆在摇动。江山看不到金元的身影,只有剥包谷的声音噗噗地传过
来。
剥包谷的声音在那边响许久,江山听到金元叫江山,背篓装满了,你送回家去。江
山觉得金元的这声呼喊,像是老婆的呼喊。江山想老婆的声音就应该是这样。江山急急
忙忙地扑向金元。江山看见金元的背篓里装满黄灿灿的包谷,金元的颈脖上浸润细汗,
那些毛茸茸的头发,粘贴在汗水上。江山伸手去接金元背上的背篓,金元像脱一个沉重
的包袱,把左膀子从背篓系里脱出去。江山看见金元的背上印出一道道蔑条的纹路,花
衬衣紧磁在肉上。江山不等金元脱山右膀子,便松开了他接背篓的双手,金元身子一闪,
和背篓一同倒在地上,包谷撒开在金元的周围。江山骑到金元的身上,金元像一匹可怜
的马,在江山的腿下翻动,那些黄色的包谷被金元压进湿润的地皮。
江山终于剥开了金元的衣服,江山看到一片崭新的天地。江山猛然听到当地一声响,
太阳光线从山嘴打下来,包谷杆上沾满鲜血。江看到了金元肚脐眼边的那颗黑痣。金元
说我是你妈,你怎么敢乱来。江山像一条中毒的狗,从金元身上滑下去,江山感到力不
从心,江山像是吃了一泡尿般不是滋味。金元看见江山的双腿在地上不停地抖动,江山
的双膝上沾满了泥土。那些包谷也都染上泥巴,横七竖八被江山屁股坐着。金元说你怎
么可以糟蹋粮食。
江山依旧坐在包谷上。金元说起来,江山。江山抬起头,目光显得疲软。江山用手
撑地想站起来,但江山的手一软,又跌在包谷上。江山说我站不起来了。
金元拍打着她的屁股,江山看见许多泥土飞扬在阳光里。金元走到江山的身后,把
江山扶起来。江山看见那颗红彤彤的太阳像一颗果实,高挂在天上。江山又觉得太阳像
干妈的脸,这一刻正看着他的无能为力而哈哈大笑。干妈在自己即将得手的时候伸出了
千万只手,让他看见那颗黑痣,让那些传说和故事一同赶来。金元说我对莫太婆保证过,
再也不跟男人睡觉。江山说太阳就像我干妈,干妈永远不死。
江山看见村庄里游动着那些霉烂的骨架,他们把包谷挑到晒坪上,享受阳光。他们
把大红毡子,印花的铺盖以及破烂的短裤挂在竹杆上。他们把饱受雨季之苦的所有东西,
都晒到太阳的下面。江山想干妈的风湿病一定好了。
1992年5月完稿于河池
城外
A
秋雨坐在峨城戏班的木楼上,遥想乡村生活的情形,正如我坐在1938年的此刻遥想
秋雨的过去。那时的秋雨来路不明,因此屡屡遭到别人的怀疑、盯梢、追赶,作为故事
的见证,偶尔我会想起秋雨。
秋雨是被一群手执火把和棍棒的村人赶进峨城的。那时城市的街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了,城外是灰蒙蒙的广阔的农村,在城市的边缘,一群以垃圾为生的人正蠢蠢欲动。我
听到追杀声从城外传来,晃动的火把照亮了田间的小路,细小的火星坠落在田埂上,蛙
声在喊声和奔跑声里突然停息。秋雨以飞快的速度进入城市,混迹于捡垃圾的人群。火
把靠近城市的边缘,秋雨和那些衣不蔽体的人群,像被拍打的苍蝇朝城市的巷道奔跑。
追赶秋雨的人面对陌生的城楼和纵横交错的巷道,无可奈何地摇着头。领头的觉得秋雨
掉进城市,就像掉进了死亡的陷阱,所以放心地回过头,朝他们的来路走去。
秋雨很快甩掉他们独自来到一座木楼前。木楼静静地睡在黑夜里,二楼木制的栏杆
伸出瓦檐之外,在黑夜中依稀可辨。秋雨走近木搂轻轻地推门,门已经拴死了。秋雨绕
到楼后看见一堆黑黢黢的干草。便一头埋进草堆。秋雨闻到一股淡淡的尿臭。
星星点点的雨水溅落到秋雨的脸上,秋雨睁开眼看见楼外的天空已经发白。紧接着,
秋雨看见一根细黄的水柱从楼上的板缝间流下来,一个姑娘正蹲在走廊上厨尿,白生生
的屁股像一盘晶莹透亮的石磨。尿水落在草堆上,有零碎的水点飞来飞去。秋雨从草堆
里站起来,走廊上的姑娘尖叫一声,忙从膝盖处拉起裤子。秋雨看见一道白光闪过走廊
进入房间,秋雨抬起手抹了抹脸,心口猛烈地跳动了几下。
因为天还未大亮,木楼除了那尖叫之外,依然一派平静。秋雨走到木楼前,看见木
板上写着峨城剧团四个粗黑的大字,他脚步开始有些生涩。那四个字让他想起一群舞动
的男女和刚才那声尖叫,以及许许多多男人爱想的内容。秋雨想伸手去摸一摸木板上的
字,但突然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秋雨骂自己没有出息,然后迈步朝街巷走去。秋雨刚走
几步,便听到楼上一声呀叫。秋雨回过头,看见一个细瘦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上对着
自己笑。中年人的鼻梁架着一副小巧的眼镜,左手掌里正磨动着两颗石球,石球的霍霍
声仿如一种阴阳怪气的笑。中年人说那位青年你来戏班干什么?想不想进步。秋雨想说
不干什么,但嘴里却吐出四个有气无力的字:我想演戏。
我看见秋雨走进戏班班主余艺的房门。那一天早上,他们谈了很久。余艺不停地夸
奖秋雨,说他生得机灵,又有文化,将来必有大出息大富贵。夏日的阳光在他们的交谈
声中撒落到走廊上,屋外鸟声婉转,楼下弦声不绝。余艺问秋雨从何处来?秋雨对自己
的来处讳莫如深。余艺很失望。最后余艺说你不告诉我你的来处,那你就只能做戏班的
挑夫,我不会把戏交给我不知道底细的人演。秋雨说你收留我,我愿做你的挑夫。秋雨
说着屁股离开了板凳,准备给余艺磕头。余艺伸出右手抓住秋雨的头发,把秋雨的头慢
慢地拉起来,说我们的戏班不兴磕头,要磕头你到别处磕去。余艺说完狠狠地一甩手,
秋雨的头像是他手上摔出来的一只陶罐,僵硬在半空中。
我同样不知道秋雨的来处,但这不妨害他最终成为峨城戏班的一名骨干。秋雨在戏
班供职的一年多里,除了挑担、写剧本、演戏之外,还学习写小说。他常常坐在戏班的
木楼上,记述他的城外生活。在我看着他一笔一画地写完他的小说《逃亡》之后,才得
以知道他的全部秘密。
B
《逃亡》之一
我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我睁开眼看见天已大亮,柔暖的阳光从窗格子的空隙打
到我的床上。那种奇怪的声音依然在我耳畔响着,声音来自隔壁母亲的房间。我拍了拍
板壁,那边的声音不但没有停,反而更加强烈。我翻身下床来到母亲的房门前,我轻轻
一推门,门吱吱吱地敞开了,早晨的阳光射进门框里,我的头在阳光的逼照下一阵晕眩。
我看见李程像褪毛的猪,展露着两瓣白亮的屁股从我母亲的身上爬起来。我呱地于呕了
两声,说我杀了你们。我返身出门找刀,我看见十岁的妹妹从藤椅里跌出来,爬到我的
脚前。妹妹死死地箍着我的双脚,不让我动弹。李程提着裤子,从我眼前蹿过去,然后
飞出我家大门。我对着李程喊:狗!母亲在屋里平静地说,不要大惊小怪,整个嫖村都
这样,嫖村就是靠这种事情生活和发财。我看见母亲的话像一股臭气,污染了妹妹清亮
的眼睛,妹妹的眼睛慢慢地变浑变浊,然后滚出了两串泪珠。我对着屋子喊:你这个婊
子,干这种事怎么不拴门。我听到屋里响起了抽嗒声,母亲说我不做婊子,怎么养活你
们,怎么供你读完初中。抽嗒声渐渐拔高,我把妹妹扶到藤椅里,我还为妹妹抹干了眼
泪。
我决计要离开我的家庭和肮脏的村庄。我进屋挽了一个包袱,便走出家门。母亲没
有阻拦我,妹妹再次从藤椅里跌出来,拐着她因小儿麻痹症致残的双腿为我送行。我看
见妹妹双手扶在门框上,一对干净的眼睛目送我。我一边走一边调头看妹妹,我听到妹
妹说哥,带我一起走。我的双腿突地发软,我瘫坐在嫖村的青石板路上有气无力。太阳
升起了几竹杆高,嫖村的人大都还沉睡在梦里。我看见李程的女儿李媛媛从前面的楼房
里跑出来,站在我的面前。李媛媛趿着一双木板拖鞋,衣服上的扣子还没扣好。李媛媛
头发蓬松睡眼矇眬,两个奶子像泄气的球挂在花衣上,有细汗从她的额头冒出来。我说
好狗不挡道。李媛媛说谁是狗了,我是你老婆,七岁那年我们就订亲了,我是你家的人,
我不许你走你就不能走。这时我看见李媛媛家的楼上,伸出一张陌生的男人的面孔,那
张陌生的面孔在楼上叫,媛媛,快点回来侍候我,老子还没睡够,你就跑了。
李媛媛回过头,说一会就来。我说你去侍候嫖客吧,我不讨一个烂锅头做老婆。你
才十六岁就接客了,你爹真会打算。李媛媛说这有什么?嫖村的女人哪个不是这样,你
妈也是这个样子。我抡起右掌朝李媛媛横扫过去,我听到李媛媛的脸上一声脆响,接着
便是哭喊声和木板拖鞋敲击石板的格格声。我喃喃自语:我是打我的老婆,我有资格打
自己的老婆,谁也别多管闲事。
我看见李媛媛哭着走进她家的楼房,哭声被楼房掩盖了,村庄平静了许多。李媛媛
的胡闹更增加了我走出村庄的决心,我在青石板上站了片刻,便朝村头快步走去。
走得慌张,我没有看见莫太婆蹲在路边等我。当我看见莫太婆老树蔸儿似的脸皮裂
开笑意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莫太婆说秋雨,不要那么任性,把你的手伸给我看看。
我说你要看什么?莫太婆说看你的命数。我把手伸到莫太婆的眼前,莫大婆指着我左手
上的一条纹路说,秋雨你走不得,这是一条凶纹,你长在哪里就要死在哪里,就像山中
的大树,一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