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无爱-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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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穿上了洋服,戴了顶洋帽,而行为举止却完完全全是中国传统的规矩拘谨那样。
我也同样如此。走进门来,目光本能一跳,先投向靠近窗户的桌边的座位上,
然后才转回头,松一口气似的朝结账台走过去。还好,餐厅里显得空荡荡,似乎没
有第二个顾客存在。其他自不必说,这首先打消掉了人抢先占住一把椅子的念头。
我天生喜欢安宁环境,对餐厅的要求也不例外,不过这首先应当感谢黄昏,是它撩
起衣裙,悄悄遮蔽了一切,才把所有人从这里统统赶跑的。
玻璃柜台里面,一个女孩趴在帐单跟前懒洋洋打盹。
我客客气气唤醒她,要了两份凉菜和一听女士香按,一五一十把钱付给她,然
后自己端着盘子前窗边的桌子走。我只能这样做,餐厅里再见不到第二个服务员的
影子。而且——你有什么理由装出一副贵族小姐的派头,专等别人来伺候你呢?
这以后发生的事情,自然是我最初与那个人相遇的情形了。至于他从哪里冒出
来,别人无法知道,我自己当时也有点被搞懵了。过了几年,我仍然时常纳闷地想: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假如我在现实中感到自己的存在是真实的,是不是说,冥冥
空间具有一个主宰人们命运的神,在支配着一切呢?
我记得,当时我在那餐厅里做的唯一事情,就是坐下来专心专意品尝我的煎小
鱼。这种鱼大多数妇女都喜欢吃,它是用油像煎排骨那样先炸出来,然后浇上果汁
冷制而成的。最初,我并没有感到周围有什么异样,我知道整个餐厅里就我一个人。
可以说我是下午结束时最后的一名顾客,也可以说是晚上开始前的头一位食者。反
正,不管怎么说,这餐厅好像是特意为我一个人空出来,让我独自享受一会儿宁静
的。可是,过了片刻,我觉得附近——也许就在身边——有什么东西窸窣一动,其
暗寂像是一条蛇在草隙间游动,我吃了一惊,急忙抬头朝左右打量,这才注意到,
离我最近的一张桌子边坐着一个人,正一言不发盯着我。他显然喝醉了,趴在桌子
上睡了一觉,此刻略略侧过脸来,整个头部还压在交叠的双臂上。而我坐下时竟没
发现他,以为他只不过是一堆空啤酒瓶之间脏得发亮的抹布。
我受到意外干扰,顿时感到心绪不宁。我没有理睬这醉鬼,一心加快进餐速度,
想早点吃完离开这里。这时,他——那抹布——突然开口说话了,分明是冲我来的,
口气中不无报揄和怜悯之态:“呃,我说小姐,您怎么不慢点吃呢?我从未见过一
个女人对食物有着如此狠巴巴的态度,像拿破仑的大军那样进攻几条小鱼!啧!啧!”
我停下手中的箸,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方面,我并没有狼吞虎咽,他的讥讽使
我光火。另一方面,我感到自己遇上了麻烦,一个女人若是被酒徒无赖纠缠上,恐
怕是天底下最令人头疼的事儿了。我继续低头吃盘子里的鱼,仍然不睬他。他的视
线停留在我脸上,随着我的筷子上下移动,不无惋惜地说:“瞧,瞧,一条小鱼又
被剔尽残肉,变成一道整整齐齐的骨刺从人嘴里吐出来了!它曾经也是一个活蹦乱
跳的生命,它以它悲惨的生命换取的高昂代价又是什么呢?无非是带着蛋白质的厚
爱平平稳稳运动到人的脸部。使一位漂亮姑娘的脸蛋变得更加光洁细腻罢了!
唉唉,它多么不幸!“
他低声咕噜,那声音就像古钟从深峡传出,而后悠悠荡荡飞向远处,似已昏沉
睡去。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话了,而且有明显的针对意味:“小姐,我说,你的祖
籍是在山东吧?是的,没错儿,肯定是这样。从你的脸形轮廓看,明显呈出了齐鲁
后裔的骨骼结构,宽下颚,高颧骨,上吻部也很坚实有力。无论你外表多么漂亮,
也掩盖不了这一点。而山东人嚼起大葱和鱼骨来,足可同湖南人的辣椒拌螃蟹相匹
相敌。呃,呃。”
这下子,我可是冒火了,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挑衅和侮辱。我猛地抬起头,甩了
一下长披发,用火辣辣的目光盯住他,说:“不管我是哪里人,这跟你又有何相干?
你如果实在想解馋,而且对小鱼又抱有如此同情心的话,那就请你把我吃剩下的这
盘鱼骨端过去好了!我一定慷慨赠送,不会向你索取半分钱回扣!除此之外,你还
想干什么?”
说完,我靠坐在椅子里,双臂交叠在胸前,准备跟他对峙,大嚷大叫一场。有
一句话,他倒的确说对了,我的老家正是在山东沿海的一个渔村里。经过两辈人的
迁徙辗转,山东姑娘的脾性在我性格中已深深隐藏,更多地揉合进了外部环境的世
故。可一旦遇到侮辱和挑衅,我还是能奋而站立起来维护自己的尊严,并且立刻联
想到了我老爷爷出海时站在船板上的英姿,任凭风吹浪打都不怕。
是的,我老家就是山东,这又怎么样?
他大概吃了一惊,拾头迷惘地注视我一刻,随即颓然垂下去,像条狗似的把头
重新埋在酒瓶堆里。他现在表示抱歉了。醉意未消的声音类似水底断断续续浮起的
汽泡,底劲不足,气量也很小,“请你别、别误会,我可没有其它意思……。我想,
我也许又喝多了,喝醉了,趴在这里睡了一觉,也没有一个人推醒我。等我醒来,
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发现一位花仙子坐在我身边。我确实没有其它意思,只想随
便同您谈点什么,这样总比各自沉默坐着强,请你别介意。”
他这样一说,我的敌对情绪有所减弱,反而或多或少对他产生了一些恻隐之心。
不过我依旧绷紧面孔,冷冰冰地说:“我与你素不相识,我们之间能谈什么。谈你
的空酒瓶子吗?”
“不不,不谈酒瓶子。酒瓶子只是盛装麻醉液体的容器,不过是些徒有虚名的
空壳罢了。”他背上的肩胛骨耸了两耸,后颈在落满头屑的衣领里来回路几下,神
情显得黯淡了,“我们还是谈谈小鱼吧!你知道,我之所以对这种小生命有所偏爱,
并非没有原因……”
随即开始讲这种原因。他说话很啰嗦,并且不断打嗝儿,在絮絮叨叨的重复中
莫名其妙插入许多休止符。我不能不费力地寻找线索,努力将它们连缀在一起。他
的意思大致如下:他母亲临终前,曾产生过一个强烈而异想天开的念头,想吃一条
小鱼,因为她一辈子只听人说起过鱼,却从来没有见过鱼是什么样子。他父亲为了
满足女人的这个愿望,不惜跑了六十里山路,守在一道又大又深的沟边,等山洪暴
发时,冒险下到水里去摸鱼,结果人被山洪卷走了。几天之后,人们找到尸体,发
现他父亲的一只手仍然死死接着,掰开一看,手心里握着一条很小很小的鱼他的声
音变低了,变小了,最后接近消失,只有他自己喃喃呢呢能听到。我屏住呼吸听着,
不知为什么慢慢低下头,竟像是做了贼似的,一种愧然之情从心底不知不觉涌起。
这不为别的,仅仅因为我轻轻易易就吃掉了一盘小鱼,而且随时可以再如法炮制,
但在一个边远的地方,一条小鱼却被人们如此崇拜着,以致于跪在地下,把自己的
灵魂都供奉了出去。这莫非是人们追求的一个梦么?我偷偷瞥一眼摆在桌面的盘子,
犹豫片刻,终于忍不住好奇心,垂下目光问:“那,你的家乡是哪里呢?”
“你问我的家乡吗? 哦, ”他动一下身子,沉思的声音里略略带着些伤感,
“在甘肃与青海交界之处,祁连山脚下的一个小小村落。那里地很广,人很稀,日
子很苦。
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地方。“他摇摇头,
深深叹息一声,不再说话。这时,我看清了,他头顶秀谢,依顶中部一根头发也没
有,惟独四周的一圈头发还留存生长,看上去好似一片朝外倒伏的芦苇包围着中心
的一块洼地。我最初错把他当成一堆抹布,那亮亮的所在也正是在这里。
接下来是长时间沉默。我坐着不动,他伏在桌子上也不动。我不断把目光投向
他,他已不再像开始时那样窥测船盯视我。这并非我与他的谈话突然中断,双方都
感到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趴在桌子上重新睡着了,睡得很香,也很平稳,瘦削的
肩肿骨时常像两座小山峰高高耸起,直耸到遮住耳际的头发之处,然后才退落下去,
迎接下一次高峰崛起。
我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莫名其妙守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心里矛盾得很。有
许多次,我站起来,想一走了之。我觉得自己完全有理由这样做。经过数次尝试,
我的脚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总感到这样走掉良心上有些说不过去,对人对己都是
一种愧疚,哪怕对方是个陌生人。与此同时,我又不断地苦恼地想——一直想了许
多年——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坐在傍晚的清寂中,当一个陌生人的守护神呢?难
道,这是因为他给我讲了一个小鱼的故事么?或者更具体点说,是由于他告诉我,
他喝醉酒睡着后没有一个人来推醒他吗?果真如此的话,那我更有理由拔腿走开,
永远也不到这个地方来了。在这个世界里,会讲故事的人很多,喝醉酒后无人理睬
的酒徒也很多,实在无必要让哪个好心人来为他们提供无偿服务。
话虽这样讲,我到底没有走。直至夜幕降临,华灯初起,新的顾客又陆陆续续
进来,他才被重新振荡起的去打乐曲突然惊醒。我帮助他站立起来,摇摇晃晃走向
门口,刺目的灯光把我的衣裙映得更耀眼,更洁白,也把他醉意酗然的脸照得更灰
暗,更卑琐。我能感觉到,餐厅里的每一个人都把诧异目光投在了我与他身上。
按道理,事情到此本该结束。随后的结局自然是我走我的路,他回他的家,彼
此两不相干。我看他站立不稳,走路东倒西歪,偏偏鬼使神差般大动慈悲之心,好
事做到底,送他走了一段路。再往下,我看他神志逐渐清醒,多少能把握住点自己
了, 才放心地对他扬扬手,道声“再见”,轻快地拐向另一条街道,乘坐206路电
车回自己的单身宿舍了。
我相信,中国人说“再见”就是再也不见的意思。这无非是无话中找话,表示
礼貌的一个客套词而且。
这是使我心请变得格外轻松愉快的根本原因。
第二节
事情往往如此:有一个难以预料的开头,必定带来一个不妙的结尾。如果有谁
不相信这一点,那就走着瞧好了,生活自会告诉你一切,让你在黑暗中四顾徘徊,
最终走上一条只属于你的小路。这也好比用喀狄娜女妖的竖琴弹奏一支曲子,第一
个音符一旦敲定,便注定这曲子将以何种旋律发展下去。当然,它不是轻柔如行云
流水的慢板,让人在超逸的宁静中享受到生命的喜悦,它是混合了迷沉香的重叠指
法的弹奏,使得整个空间和人的思维中心充满混乱,动荡,充满了千奇百怪的标识
符号。
他头一次来找我,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里时,我的感觉便是如此。
这是一个令人感到烦躁的下午,天气阴沉闷热,气压很低,不一会儿空中滚过
阵阵沉雷声,落下豆大的雨点。
已是仲秋之季,却恍如回到夏季,当今的气候真可说反复无常,让人摸不住头
脑。
我们的办公室在五楼,不专门探出头去,看不到楼下繁华街面上行人奔跑的情
景。不过可以想象得出,此刻的世界已是一片水汽汪洋,除过无数去打出的水泡在
地面尽兴起舞外,便剩下密实雨帘遮蔽住的一切了。
我坐在办公桌旁,出神地盯着雷雨到来时关紧的窗户,盯着窗外烟雨迷漾的灰
色景象,在某个时刻似乎忘却了办公室里其他人的存在,也忘却了我自己。透过窗
玻璃上一层又一层变幻下泻的窗花水印,我觉得自己看见的并非这座庞大城市的灰
暗建筑和朦胧屹立的塔楼尖顶,而是一个在雨中奔路的女孩子,赤着脚丫,有意将
裤腿高高挽起,踩得街边横流的雨水噼啪四溅。这青春妙龄的女孩子不正是过去的
我么?这对生活充满幻想的少女不正是另一个小女孩的生命延续么?人生真可谓一
条迅速反馈的信息,巧妙真实,瞬息千变,几十年的时光全然是一刻钟前的梦,眨
眼之间便幻化而去,仅在记忆中留下几张珍贵的图片。在此意义上,又有哪个人不
愿回到过去,伴随着童年的影子做永远的停留?
对于运动不息的生命来说,时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无非是粉碎幻觉的铁锤,促成死亡的催化剂。随着每一分钟的逼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