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道无痕-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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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友战友亲如兄弟
革命把我们召唤在一起
你来自边疆,他来自内地
我们都是人民的子弟
战友战友……
歌声越唱越响,如一股粗壮的狂飚,裹着年轻的潮湿,在山野里颤颤抖动,滚滚而去
。
李四虎往脸上挥了一把,尽是泪。弯腰背起背包,就在这歌声的陪伴下,头也不回地
走了。
五
石平阳的铺盖搬上了李四虎享用了八年的床板。
第一次独立组织训练,庄营长自然要亲自把关。但他没有走进炮场,老远地蹲在一棵
树下,悠然自得地抽烟。令庄营长困惑的是,石平阳用了整整一个上午训练拔插销,那玩
艺简单得就像放屁,犯得着费这么大劲?
后来他总算弄明白了。在石平阳手里,全班六个人没有一个顺利过关的。老兵们对拔
插销这门技术早玩腻了,很不情愿,却被石平阳鸡蛋里面挑骨头,做一动,挑一动,而且
那骨头挑得合情合理,有根有据。老兵服了,新兵更不敢马虎。庄必川想,有门,李四虎
那个茬他接上了。他是在磨呵,磨意志,磨任性,也磨较真劲儿,把老兵磨软,把新兵磨
硬,在老兵面前磨出威严,在新兵面前磨出威信。
庄营长起身拍拍屁股,扬长而去。
李四虎语录:“第一招是斗住老兵,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而且要绝对保证踢得他不敢
吭气,往后的事情就好办了……”
下午训练分解结合。庄必川踱着营级步伐直接走进了训练场。那阵子石平阳显得很轻
闲,在一旁冷眼相观,既不示范,也不纠正。兵们各自为战,把炮上的铁疙瘩们卸下来装
,装上去卸,十分认真卖力。庄必川叫过来两个人亲自验收,其动作之熟、速度之快、精
度之准,令庄必川高兴得直想哼几句《沙家浜》。
“石平阳呵,我来考考你。”庄必川把石平阳叫到圈子外,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抓了
把碎土向空中抛去,说:“开始!”
“风向13—20。”石平阳脱口而出。
庄必川走到炮后方向盘前,标定13—20,再对上接目镜,镜头射线果然与远处一缕炊
烟走向重叠。
庄必川哼了一声:“嗯,不错,正负不过5。……风速?”
石平阳略一迟疑,然后说:“每秒2。”
庄必川又把手伸到风中,挡了挡说:“基本正确。”想了想,又说:“再考你一下,
理论的。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勇敢者只死一次,胆怯者却经历千百次的死。知道这话是
谁说的吗?”
“咱们师长。”石平阳毫不含糊地回答。
“是吗?”庄必川满脸狐疑。“我怎么记得像是拿破仑说的。”
“师长看望新兵时说的。原话是普鲁士的一个叫克劳什么茨的人说的,师长那天用来
教导我们。”
“小子,好记性……你会拉胡琴么?”
“不会。”
“会下围棋么?”
“不会。”、
“喜欢文学么?”
“上学的时候想当作家,那时候谁都这么想过。”石平阳有些不好意思。“写了几首
……那不叫诗,老师说我那是干叫唤,提虚劲,以后就没再写了……其实,我自己觉得那
诗挺好的。”
“写诗?咱们师倒真有个大诗人,在《解放军报》上发表过。师长,咱们师长,是五十
年代的大学生,到外国当过武官。上面有人
嘀咕说咱们师长几十大岁了疯疯癫癫,没个大领导的味儿,但咱师干部没个不尊重的。”
庄必川扭过头问:“见过师长打篮球吗?”
“没有。”石平阳答。庄必川很幸福地笑了笑,接着说:“师长每回到团里来都要组
织打篮球。他自己不打,当裁判。《体育报》上登过一张照片,中锋带球上篮,是宣传科
朱干事拍的,师长亲自题诗。听着呵,庄必川咳了下,润了润嗓子,酝酿了一阵激情,然
后开始朗诵:“……呵,呵,离开地球/在这个瞬间/将粗犷的人生抛进空中/完成一次
力的写意……呵……呵……”庄必川陶醉了片刻,问:“知道那中锋是谁吗?”
“是你,营长。”
“咦,你是听谁说的?”庄必川好生奇怪。
“猜的。”石平阳咧嘴笑了一下,笑出了狡黠的味道。“你记不住克劳什么茨,却把
师长那首诗背得滚瓜烂熟,这很能说明问题。”
“哦?哈哈……小子,恋爱过吗?”
“没有。”石平阳回答得很坚决。他觉得自己曾经对某个姑娘产生的那点小意思,距
离恋爱的境界还十分遥远。
“会溜冰么?”
“不会。”
“康乐球?”
“不会。”
“操,你小子爱好也太单一了点。”庄必川很遗憾地啧了啧嘴巴。
石平阳觉得委屈:不是你一个劲地鼓励我们要一心一意扑在训练和工作上么?怎么又成
单一了?
“也好。人啦,一辈子只能干成一件事。当然,我指的是大事。炮兵的大事就是操炮
。……不过,也得丰富点。冲你这身膘,这副灵劲,打篮球准是一把好手,师长一见肯定
喜欢,没准也会给你来上张照片配上首诗……你小子还真有股帅劲儿……怎么样,星期天
我教你打篮球?”
“不用教,打篮球你不如我,营长。”石平阳挺了挺腰杆子。
“呵嗬?你不是不会么?”
“我没说不会。你什么都问了,就没问我会不会打篮球。在学校我是校队中锋。”
“那好,星期天咱们定点投篮。我要是输了,送你一条鸡公山香烟。你要是输了,就把我
的被子给拆洗了。”
六
过了一个春天。
又过了一个夏天。
日子在一天一天地走着,石平阳的兵龄也在一天天地老着。继李四虎之后,他当仁不
让地成了本营腰杆最硬的炮手。“什么是炮手?只有当他的手触摸到大炮的时候,只有当他
把那枚弹丸推出炮膛并按照自己的意志飞行的时候,他才具备了炮手的价值。炮手并不是
生来就区别于常人的,但是炮手成为炮手之后
就区别于常人了。你经过千百次操练的熬炼吗,你的身上褪过十几次几十次皮吗?你体验过
手指按在击发键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情么,你品尝过那一道流线从你眼前消失进入地球某一
坐标时的快感么?你得到过自己的意志完全被执行目标被摧毁那一瞬间的巨大幸福吗?你没
有,而炮手有。炮手是一种奇特的人生……”
在全师炮兵骨干培训动员大会上,本师刘师长手持麦克风,没拿稿子,演讲似的,侃
侃而谈,为这些炮兵中坚力量打气。
后路问题显然已经成了很现实的问题,这个问题常常折磨得石平阳失眠。但当好一个
炮手是更现实的问题。李四虎悟到了路该怎么走而他却没有那样走,石平阳更是没有修炼
到那个份上。炮手就是炮手。站在炮架边上就什么都不想,欢乐忧愁着急痛苦全都烟消云
散,所拥有的只是发一声吼把大炮玩得腾云驾雾气冲霄汉,夺个旗子领个奖炊事班送来了
慰问的饺子喜报寄到家里就觉得活得重甸甸的。
兵要当得地道。
石平阳听庄营长说,师长原先也是炮兵,是从炮手的位置上考入哈尔滨军工大的。在
这样的师长麾下当一名炮手无疑是幸运的,但石平阳明白,不是所有的炮手都能进入师长
描绘的那种境界。要进入那种境界,就要像李四虎说的那样——得把自己交给炮。
据李四虎说,庄营长算不上好炮手,好炮手当不了营长。但庄营长会用好炮手。实践
证明,庄营长存使用人才方面果然有——套绝招。
一次,石平阳带本班到四十里外参加军里组织的炮兵擂台赛。石平阳第一次在这样大
的场合露脸,起先有点紧张,发挥得不太好,成绩落后于四连一班。休息时,庄营长带着
通信员亲自送来了绿豆汤。营长摸着石平阳手上的茧痂和虎口上的裂痕,心疼地说:“这
没什么。构工是四连的传统课目。再有,他们那个班都是巧克力喂出来的,为了这次擂台
赛,二营给他们补了七百块。咱不跟他较这个劲儿。”
石平阳心里顿时一烫,热辣辣地很不是味儿。
庄必川又对连长说:“老宋,不管比赛结果怎么样,一班都是尽了最大努力的,自身
表现是出色的。自己跟自己比,今天是发挥得最好的。你马上打电话给指导员,叫他把黑
板抬到路口,写上标语,欢迎一班战友。下一轮如果再输,标语上就写‘胜败乃兵家常事
。’一班的负荷量超得太多了,结束后坐我小车回去。”
石平阳二话没说,当时就转身跑回班里,集合传达了一番。营长的信任理解和关怀像
春风一样将几副血气方刚的胸腔煽出了熊熊烈火。下一轮团体赛是推炮上山,七个人拱正
了姿势齐声呐喊,山摇地动,二十多度的斜坡如履平地,那炮就像加大油门的汽车,直愣
愣地冲上坡顶。更绝的是,一班几个人意犹未尽,那股劲头仍在忽忽地往外冒,石平阳一
挥手,几个人又扑下山,拨开四连一班的人,硬是把人家的那门炮也给推了上去。
二营的营长教导员目瞪口呆。
“老庄哇,你是不是给他们吃激素了?”
庄必川笑笑,笑得很含蓄。
接下来是班长体力对抗赛一一挖驻锄。五十个驻锄,石平阳时有领先时有落后,两人
同时报好,速度精度不相上下,高低无法裁定。尽管已是心动过速脸色死灰,但石平阳仍
然高举双手大声申请增加二十再次进行角逐。结果,四连一班长倒在后补的第九个驻锄坑
里,那个坑只刨了一半。负责仲裁的团副参谋长高叫暂停,但石平阳坚决不停,仍然扬镐
不止。
一时间全场寂然。只见银光闪烁,飞砂走石。石平阳像灌了斤把二锅头,身体东摇西
晃,镐尖却一次次准确地落下。庄必川跑上去狂吼:“石平阳,我命令你停下!”
石平阳压根儿不予理睬,嘴里还在念叨:“十六、十七……”翻起的尘土遮住了人们
的视线,偌大的赛场上空响彻了轰轰隆隆的心跳声。
“石平阳,你他妈不要命啦,我处分你!”庄必川不敢靠近,跟在后面跺脚大喊。……
终于,石平阳整完最后一个驻锄,瘫软在庄必川的怀里。庄必川当时就把两颗顶大的烫泪
砸在石平阳的额上……
让石平阳感到欣慰的是,王北风总算还没忘记他这个老战友,时不时地来封信问候问
候,谈谈情况。突然有一天,又接到王北风的来信,信中以掩饰不住的愉快告诉石干阳,
教导大队已并入陆军学校,学制改为三年,毕业后可以拿到大专文凭。并且还说,他见到
张峨嵋了,她也于秋天考入通信大队,与炮兵队只隔了一个山头。来自老部队的学员经常
聚在一起,多次谈到新兵时的那个雪天,多次谈到石平阳。军区小报上关于石平阳的报道
,连同照片都被张峨嵋剪贴在日记本上……“石头哇,我们确实为你感到骄傲呵!大伙合计
了,准备凑一些复习资料,希望你能参加高考,你不能老呆在山里傻干,你一定要考呵…
…”王北风在信的结尾处充满了激情?
石平阳着实感动了。
那天下午他攥着那封信,心里热乎乎地乱成了一团。他把眼睛投向窗外,外面是萧瑟
的秋天,干硬的山风卷着砂粉在山谷里盘旋,噼噼啪啪地敲打在窗子玻璃上,奏出了深秋
的苍凉。透过这暮色渐浓的天空,他的目光湿润了,他似乎看见了几年前那片无边无垠的
大草甸子,看见了那场漫天铺盖潇洒飞舞的大雪。心头猛地一阵灼痛,耳边猝不及防地又
响起那些嫩嫩的吼声:“石乎阳,加油——!”“加油,石平阳——!”还有那句泉水般清
澈鲜艳的话语:
“石平阳,棒呵——!”
他突然产生了冲动,突然很想找营长汇报—一下思想。明年一过,他就超期服役了,
就永远地没有考学的机会了。
他终于迈出了步子。走过一个坡脊,他看见营部的灯火已经亮了,整个山洼照得透亮
,他在这强烈的光线下又突然惶惑了,一股辣辣的羞耻感涌上了他的胸口。他停住步子,
在秋风中立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坚决地折回到班里。
七
年前,庄营长到七连宣布了一项任命:团党委决定,任命石平阳为七连一排代理排长
。
当天晚上,营长就领着代理排长去谈心。顺营房转了一圈,又顺营房外的山路转了一
圈。在一棵柿子树下,营长背起手,挑了话题说:“有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