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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弹道无痕-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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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到处都是叽里哇啦,连相对象也夹本英语书作为接头暗号。 
  李四虎恼了一阵,拿那些洋字码无可奈何,便去找他接来的那个女兵,弄得那女兵哧 
啦一个大红脸——条子上写的是“I Love you。”(我爱你) 
  女兵说:“看不出土得掉渣的李班长,肚子里还有根洋肠子呢!……别跟我来这个,我 
还小呢,你犯毛病我告诉你们连长去!” 
  李四虎说:“扯淡!这不是我写的!”便一五一十告诉那女兵,女兵笑得直喊妈。笑够 
了又说:“下面还有一句,说是一篇短文,请老师批改!” 
  李四虎正在思考,肚子里突然一阵骚动,便连滚带爬扑向厕所。蹲在卫生队的厕所里 
,李四虎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妈的,老子当排长的报告都打上去了,又让这个痞子给顶 
了。这口气现在不出,更待何时?他在茅坑上蹲足了二十多分钟,终于酝酿出一项精彩的计 
划。 
  五天后,丘华山就接到了一封信,是从县城的邮局寄来的,信封上字迹娟秀。拆开一 
看,是一封英汉两种文字混成的短信,丘排长查辞典翻教材激动得浑身颤抖,直想大笑三 
声。 
  周末,丘排长以崭新的姿态,昂首挺胸跨出排部,笔挺的四兜军服,三节皮鞋雪亮照 
人。按信中规定,集结时间是八点,但丘排长为争取主动,提前两小时赶到指定位置—— 
距连队两山之隔四里开外的独立灯笼树下,这是炮兵的七号方位物。八点半过了,心上的 
人儿还不见踪影。丘排长不屈不挠,在冷飕飕的夜风中傲然屹立犹如泰山顶上一青松,眼 
巴巴的秋水里充满了幸福的幻想。九时许,一婀娜身影款款出现在半轮月下,丘排长欢天 
喜地紧跑几步迎上去,跑近了才发现形势不对劲儿,一个猪嘴蒙面扭着水蛇腰的怪物摇摇 
摆摆地竖在月影下,妖里妖气地捏了一嗓子—— 
  “I love you——”后面一声拐了个很长的弯儿,余音颤颤抖抖地像扭迪斯科。 
  “俺的个娘哎——”丘排长惨叫一声,魂飞天外,几乎瘫倒。直到那怪物悄然遁去, 
这才憋出一口长气,屁滚尿流地奔回连队。 
  那天晚上,石平阳亲眼看见李四虎将防毒面具塞进挎包溜出门外。 
  丘排长当然也知道是谁在促狭他,但碍于某种因素不便于公开调查,吃个闷亏也就认 
了,从此脸上深沉了许多,后经一番挣扎努力,不出两个月便卷铺盖调走了。 
 

 
三 
  多年后石平阳才明白,参军后第二个年头那个春天的夜晚,对他来说是何等重要。 
  事情很偶然,基本上是因为上一趟厕所。 
  营长庄必川喜欢在夜里二点起床散步。说足散步,其实又不是正经的散步,捎带着在 
营房里溜达一圈,偏碰上七连哨位无人。头晚夜训,石平阳吃了几块肥肉,回来后又在水 
笼头下喝了分把钟凉水,没想到就把肚子弄出了毛病,此刻正蹲在厕所里卸货。 
  枪,自然是横挎在肩上的。 
  直到营长吆喝了三四遍,石平阳才收紧了肠子,急急如丧家之犬,满腔悔恨地扑出厕 
所,向营长打了个敬礼,自知理亏,不敢说啥,只是闷着劲儿把自己抻出笔挺的姿势。 
  “很严肃睐,”营长说,黑暗中把眉头皱得咯咯吱吱响:“怎么能在站岗时上厕所呢 
?阶级敌人摸进来怎么办?有问题留着下岗再解决就来不及了么?……缺弦!” 
  石平阳虽不十分高大,但论身材也可勉强算作一条汉子,如今在更加高大魁梧的营长 
面前,就显得有点渺小。挨了一顿训,羞愧难当,几乎又矮下去两公分。嘴巴动了动,却 
没蹦出个言语。想想也是,要是真有敌人来破坏,断没有一边拉屎一边射击的道理。那几 
年,阶级斗争的弦在部队还是绷得很紧的。 
  仅仅挨顿训倒也罢了。 
  军区炮兵教导大队招收骨干,加农炮营每连一个名额,七连报了两名候选人,按编制 
序列是一班副石平阳在前,四班副王北风在后。庄营长散步归来,意犹未尽,翻出一摞材 
料,目光很精神地在石平阳的名字上敏感了一阵子,然后撮起铅笔,划了一条优美的曲线 
,一个圆滑的拐弯勾下来,石平阳和王北风的名字就调了个儿。 
  不久,就有消息传到连队,说是上教导大队的人员已定,本连录取的是王北风。李四 
虎一听眼就直了,拍屁股大叫:“这他娘的不可能!” 
  然后去找连长。 
  连长说,连队报了两个,是把石平阳作为第一人选的,最后是营里定的。 
  李四虎又去找营长。也不喊报告,呼啦一下将门撞开,进去就吼:“营长,你这事办 
得不漂亮!” 
  庄必川那功夫正在刮胡子,扭过半个脸来,斜睨了李四虎一眼:“又耍什么疯?” 
  “论班,咱们班是基准班,”李四虎火扎扎地说,“全连哪个班长不是从咱班熬出去 
的,基准连的基准班是全营的骨干教导队,这话是你说的吧?” 
  “基准班的重要性,我不比你清楚吗?”庄必川绷住左脸的某一块,狠刮一下。“到底 
什么事,说!” 
  “可这挑骨干上学,怎么成了四班副啦?论个人素质,他王北风能跟石平阳比么?那次 
打直瞄,石平阳头一回上炮,首发距靶心只有三十公分。王北风呢,首发跑了,他小子紧 
张。拍着良心说,我带了几茬子兵,最扎实的就要数石平阳。” 
  庄必川刮完脸,晃悠悠地收拾着东西,冲李四虎笑笑,笑得阴阳怪气:“哦,没想到 
你李四虎还挺仗义的。”打住这句话,嗓子陡地往上一提:“李四虎你小子要注意,最近 
表现不怎么样!我听说,别人喊你兵痞,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前天还把副连长给骂了, 
有这事没有呵!” 
  李四虎从容不迫地从桌子上扯出一根烟,点着后恶狠狠地吸了一口,不做正面答复, 
把眼睛翘到天上。“你先别替石平阳叫屈,说一说,进山拉练你为什么不去?病?你小子还 
会有病?少给我装。你肚子里那几根弯弯肠子,老子数都能数过来。” 
  李四虎说:“明人不做暗事,我想复员。你当副连长我就当班长了,你当营长我还是 
班长。在你手上,总是老实人吃亏,我不能眼瞅着石平阳走我的道儿。一年又一年,探个 
亲才七天你就发电报,找个对象连手也没摸一把就吹个球了,我落了个什么?老庄你拍着胸 
膛说,不是我李四虎,你上得没这么快!” 
庄必川也火了,猛地扬起巴掌,欲往桌上拍去,却又悬在空中,仰起脸来,微闭双眼,口 
中念念有词:“大风起兮云飞扬……一、二、三、四、五……” 
   李四虎愣了,嘟哝道:“这搞球啥,装神弄鬼吓人不是?” 
  庄必川的眼皮斗争似地颤了颤,终于睁开了。“我这是制怒……最先进的制怒方法… 
…他妈的这个怒看来是制不住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怒既是制不住,就跳了起来:“李四 
虎,我问你,你还是模范党员么?你还是班长标兵么?今天你总算暴露了那根名利思想的尾 
巴。你小子玩命地干,就是为了落个什么吗?党员的觉悟呢,革命军人的意志呢?好哇好哇 
,我总算把你看透了。你说石平阳素质好,你当我不知道呵?上次拉练你装病,一班照样带 
得嗷嗷叫,全程四百二十公里没有一个人进收容队。技术上我也看了,再加把火候,不比 
你差。我要向连队建议,由石平阳担任基准班长,你当副班长。这也算是组织上对你闹情 
绪的有力回答。” 
  李四虎顿时懵了,蔫巴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冷着脸问了声:“你说话可算数?” 
  庄必川说:“你要是后悔,我还可以收回来。” 
  李四虎“叭”地一下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你要是把它舔起来我就后悔。” 
  庄必川大怒,霍然起立,一拳将写字台上的玻璃砸得粉碎:“李四虎……你绐我滚出 
去:” 
  李四虎昂首挺胸跨出门外。 
  石平阳那时候并不知道营长把他和王北风的名字调个儿的事,更不知道李四虎大闹营 
部的事。当王北风去学习而他被刷下来的消息证实后,他顿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两个 
人关系虽好,但自己在各方面略占优势,这是明摆着的。条令考试,王北风的综合成绩是 
4.65,自己是4.86;地形学定目标点,两个人都是全优,但自己比王北风精确o.5米, 
就那么一丁点儿,但也是优势。至于其它方面,什么觉悟啦,魄力啦,都是抓不着看不见 
的,不那么好比较,可也不见得比王北风差呀。 
  王北风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连队召集骨干开会为他送行。连长说:“王北风呵,你要 
记住,咱连可是‘炮兵之神’咧。你们在外面闯的同志,只许往光荣传统上增添新荣誉, 
绝不允许抹黑。”王北风坐得端端正正,两手放在膝盖上,很严肃很谦虚。说:“连长你 
还不了解我王北风吗?当兵这二年多,在连首长的正确领导下,在各位老同志的热情帮助下 
,我在思想、训练和工作几方面都取得了一些进步。但我绝不会骄傲自满,绝不夜郎自大 
,一定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风物长宜放眼量,一定要为连队增添新荣誉,说啥也不能让 
连首长和各位老同志失望。”王北风憋红了脸,但话说得很畅快,方方面面都顾上了,且 
用了不少新鲜词儿。连首长满意,老同志们也很愉快。所谓老同志,就是班长骨干们,只 
不过多穿了件把军用裤衩而已,但大都很讲究个尊重。 
  石平阳坐在后排,跟着大伙一起微笑,心里突然就有些自卑,论起表达能力,自己是 
比不上王北风。 
连长点点头,又说:“你这个同志聪明好学,也能吃苦,这我放心。但你这同志也有缺点 
,爱耍个小聪明,譬如那次搞成果法……算球了,都过去了。总之,要扎实,不要搞花架 
子。至少,在本营去的三个人中,你要弄第一。要是让八连九连的同志靠了前,小心回来 
我剥你的皮。”前面的话连长说得很温和,后一句则咬得恶狠狠的,像是真要剥人皮似的 
。 
  王北风走后,石平阳很是沉默了一阵子。想想两个那天在河边,自己说下的那几句狂 
话,心里就烧得慌。那时候,王北风就说他想考学校,想提干。石平阳想,人家把心旮旯 
的话都对你说了,多么信任呵!石平阳也就很真实地说了自己的愿望,说他也想考学校提干 
,也想当一辈子兵,并且非常豪迈地狂了一句:“嘿,我想当炮兵团长!” 
  如今,王北风真的快要提干了,自己呢,别说炮兵团长,离炮兵排长也遥远得很。心 
里憋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兵就当得很地道,从此嘴皮子更加收敛,手脚上倍下功夫。几 
种炮手的业务都轮了一遍,李四虎就教他练习射击指挥,为当班长做必要的技术准备。 
四 
 

 
  夏末连实弹射击,一班首发命中,余下的六发五中。发射完毕后李四虎问石平阳:“ 
方向修正量我下的是六密位,你怎么只装了四个?” 
  石平阳答:“目标运动方向与射击方向成锐角,应该减少修正量。这是你的小本子告 
诉我的。我估量了一下,夹角大约三十度,所以就减了三分之一。” 
  李四虎没说话,很深沉地看了石平阳一会,掰过他的手,见那上面摞了很厚一层茧花 
。又看了看他的裤子,膝盖处已经褪了色。尽管补了两块护膝疤,针脚还是糟了,用手一 
扯就破。 
  李四虎问:“这是第几条裤子?” 
  答:“第三条。” 
  李四虎说:“行了。” 
  石平阳莫名其妙地问:“什么行了?” 
  李四虎不做正面回答,说:“这段日子我老在琢磨你,作为班长,我当然希望我的兵 
都能舍下身子玩命地干,可我总有些奇怪,好像你这个人真的不知什么叫愁什么叫情绪… 
…我是说,你从来不感到累么?” 
  “累呀,睡上一觉又好啦!”石平阳答。 
  “你是比我强,想得开,肚子里宽敞,”李四虎长长地出了口气,“我是他妈的遇一 
件事泄一次劲。打个比方,就像一条狗,弄个绳子拴着你,往前撂一块肉引着你,让你看 
到吃不到。隔天又扔一块。总能看到,总是吃不到。起先还能狠狠地叫两声,久了,连叫 
都没劲了。你也是三年头的老兵了,怎么说呢?……有些事,不能太实心眼了。” 
  “班长……” 
  “啥?” 
  “我觉得,班长这话有点……那个。” 
  “咋?”李四虎脸上一紧。“……你是说我落后?……是呵,真的落后,这话不像是我 
李四虎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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