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时光-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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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之门外,简直是太可笑了。
他的肚子又在给他施加感觉了。他说:“人切不可行斋戒。人们可编歌谣笑话
他:‘是猪仍是猪,饿死是饿死猪。’”
从“感觉主义”到“经验主义”,到“机械唯物主义”到“不可知论”、“实
用主义”。既然哲学之后仍有哲学,那么“实用主义”之后将是什么主义呢?人们
不需对历史负责,但须对未来负责。这并非强求,每一位父母都能体会到发自内心
的无私。而这能使人感到更大的幸福。同时他预言未来的人们人人都能预言未来。
他把这叫做“未来主义”。
“那未来主义之后又将是什么主义呢?”这句话本身就是未来主义。“谁知道
呢。”不可知论。
人们可以把人的意识所无法认知的绝对存在看作是神,而历史证明了对神的崇
拜是错误的。所以,前行吧,人们,永远不要跪倒,去把神像推翻。而神像又不是
神。你感觉到无穷的宇宙的美妙了吗,感觉主义者?
他觉得又有一点值得要说。《大西洋底的来客》中讲,有个外星人的世界,大
人都惧怕小孩。这一天将在地球实现了。所以大人又需要向小孩争取更多的权利,
要残酷地对待他们,就象残酷地对待自己一样。
“瓦尼尼!”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人,因放荡不羁,以无神论毒害青年而被烧
死。他想等他到处高喊“也烧死我吧!”而人们笑着在看一个傻瓜,他的心中将会
感到多么幸福!
他有点感觉无事可做了。现在不正是可以拿着富可敌国的宝藏向她一诉衷情的
时候了吗?他又开始兴奋起来,找出毕业纪念册看了一眼。时间是下午五点。他的
自行车带还瘪着。他把车推到市场上补。“我已与世隔绝多长时间了?”他看着芸
芸众生如蚂蚁般蠕动。他亲自给车打气,弄得手很脏。指甲缝本来就全是黑的,头
发脏成了绺,他想反正她看不见。阴着天,他心说:“神迹显现了,‘山河变色’,
‘日月无光’。”补好了车,走了半路,他想起他忘了她住在哪幢宿舍楼,他想总
不至于回去查笔记。到了邮局,买磁卡,他的零钱不够,递过去一张一百元的钞票。
服务员小姐拿着那张钞票翻来复去看了半天,还干脆把一条边撕开一条小小的缝,
好象他手还没洗干净就迫不及待从印刷厂跑到这里来似的。
果然找错了楼。再找,楼是找对了,门房让他下回记住房间号。房间里没人。
他想是不是都吃饭去了,还是她们到外地去实习。他也没问门房是否是开饭时间,
就把电话挂了,他这个神子办起人事来就傻了眼。
外面好冷。“不是说十三度吗?”十三度到底该多热他也说不出来,可总得比
几天前他刚躲在屋子里时高多了,大概是屋里的暖气更热的缘故吧。
地上赫赫地摆着钱!至少有两张一百元的钞票卷在一起。他再三犹豫了两下,
人们似乎都没想到要往脚底下看。他走了,他想:“神在考验我,真讨厌!难道非
得让我在什么场得意什么场失意吗?耶稣遇到这种事情会怎么办?噢!原来是撒旦
在考验我。”
他很饿,可什么也不想吃,最后决定买炸鸡。鸡是他眼看着刚炸出来的,“怎
么这么黑?”“现在都兴吃炸得焦的。”女人的眼睛没看着他。
到处鸡飞狗跳,狼奔豕突。是官家来整肃市场了。有几辆三轮车,连同上面的
货物一同被扔到卡车上。他想既然这个市场非法,为什么今天的情形他亲眼看到还
是头一遭?既然要整肃,为什么明天这个地方又仍然挤满了货物?整肃的原因很简
单:他们逃税。反正亟待没收的商品就象泥塘中的水,只要你愿意舀,随时都会有
的。
有个卖水果的女人慌忙逃窜。他的姨父身体不好,他为了看望姨父,曾向那个
女人买了整纸箱的梨,女人说整箱没法称,让他放心绝对不会少他的,他就真的放
心了,结果姨父发现梨的分量少了三分之一之多。他看着那女人被太阳晒得再也不
会褪色的红红的脸,他原谅了她。他想如果让他来统治国家,两天国家也就败得差
不多了。
他向一个远远地躲在一边的卖橙子的女人买橙子。女人说橙子都是新摘的。幸
好有个女孩在旁边揭穿了她:“这时候也有橙子摘?”他买了橙子。旁边一个卖草
莓的女人问他是否要草莓。他摇了一下头。草莓黑黑的。他走远的时候,听卖草莓
的女人议论他:“这小朋友挺会钻缝。”这时他才从圣子、君王中醒回来,原来他
只是个小朋友。
回到屋中,吃到嘴边,他才发现鸡黑是因为炸鸡的油黑。他说:“我终都会以
德报怨的。”
没事做了,他要好好地睡上一觉。他又翻开毕业纪念册。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他
一直感觉都不深的东西。那个“君”字就这样被画中那个女孩高高地捧在手上,捧
了三年!
他把一切都弄拧了。她为什么会病了整整一个星期?什么叫“只有我自己才能
决定我的一切”?原来她有一个好家教。又什么叫“只要我喜欢他”?“原来这个
‘他’就是我,而那个‘知己’就是她!原来是她知我,而我并不知她,她也并不
知我,因为不知我并不知她。”
他痛骂自己愚蠢。他想真到了能在电话里听到她的声音的时候他该说些什么。
“你现在好吗?”“挺好的,你呢?”“我也挺好。”下边该怎么往下接?“你的
工作定下来了吗?”或者“你的男朋友怎么样了?”但愿她会问“什么男朋友?”
不管这些了,想想正文。“我曾经说过,如果我给你写信你可不要不回。我并没有
违背诺言,我只是说‘如果’。你先不要说我诡辩,听我把话说完。你知道我这三
年是怎么过的吗?我天天都在想你,天天在想。为了能娶你,我恨不得一夜就成为
亿万富翁。可我没能做到。我不给你写信是因为我不愿说谎,我不给你写信也是因
为,我不愿对你说实话。这三年我所感到的快乐和痛苦比起来就象从沙漠中拾起一
粒沙子。我发誓要娶你,不管你有没有男朋友,不管你分到哪。就算你分到喜玛拉
雅,采摘雪莲的将只有是我。就算你曾经答应你的父母,除了他们你不再爱任何人,
为了我你也只能背弃誓言。你可知道我是世界上最贞节的男人。从见到你的第一眼
起,我的一生就奉献给你了。我知道你也是爱我的,或者曾经爱过我,这一点我昨
天晚上才从那一页纸上真正发现。我要你告诉我,我是世界上最傻最傻的傻瓜,你
说啊。”
三月七日 星期四 风
上午和下午她都不一定在宿舍,中午在的可能性要大得多。他一上午都在改稿
子,中午他骑车出去。
虽然是晴天,但风沙四起。他顶着风骑,心中不敢再有半点埋怨,不管是对安
拉、上帝还是释迦牟尼。
电话间外有一些人在排队。他看着旁边出售杂志的货架。她们在挑逗他。他觉
得自己就象卖长生不老药的巫师,没人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吃一粒。他心说:“我命
里注定不是那种能爱上那种让人看上第一眼就渴望着与其作爱的女人的人。”他又
想真的是本性如此吗,还是长期自卑的结果。如果他生来王侯,或者再英俊一些,
他现在说不定就正在攀枝折柳,销香洗玉呢。
报纸的一角在讲亚特兰大奥运会的吉祥物。这可是第一百届了。他无法预言他
那时正在哪里。
越到越靠近,他的心就跳得越厉害。这个毛病改不了了。他想有一天他的故事
被拍成电影,这时最好的音乐就是:“I Just Call To Say I Love You。”
他听到她的声音了。他都快醉了。
“你好,是颖吗?”
“是我,你好。”
他想了一下,说:“你还记不记得有个一见钟情的傻小子?”
“你是谁呀?”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我实在没有印象了。”
“我叫高。”
“对不起,我的记性太差了。”这使他感到有点失望。
“就在你入学的第一年。”
“我记起来了,你是电子系的吧?你现在在哪?”
“在北京,你还没有全忘掉。”
“你说什么?”她不愿理解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怎么样,挺好的吗?你在做
什么工作?”
“搞计算机,在中关村。”
“你跳槽了吧?”她猜得倒挺快。
“是,你呢,单位定下来了吗?”
“我打算读研了。”
“在哪?”
“就在咱们学校。”
“有结果了吗?”
“我已经保送了。”
“太好了,祝贺你!”他心想:“她多么出众!我高兴得都快疯了。”
他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犹豫了半天,他问:“你有男朋友了吗?”
“没有啊。”
他并不太感到意外,想这里也有必然。她肯定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继而
遭受了欺骗,于是心灰意冷,刻意功名,反而终有所成就。“那我还有没有希望?”
“不知道呀,”她笑了,“我还要再读三年。”
他刚要说:“我可以等。”又觉得太冒昧,最后说:“我可不可以去看看你?”
“不必了吧?你的工作很忙吗?我想我们以后会有机会的。”
“是会有机会的。 ” 他想:“你就有机会和我一辈子住在一起了。”他说:
“我曾经说过,‘如果我给你写信,你可不要不回’,结果我没写。”
“是呀。”
“我有件东西要给你看,我寄给你好吗?”
“是什么?”
“不是情书。”
“不用了吧?我以后会看到的吧?”她反应敏捷。
“是会看到的,不过先睹为快嘛。”
“有必要吗?寄过来,再寄回去。”
“总不至于吝啬那一点邮费吧?”
她抵挡不住了:“那好吧。”她告诉了他信箱号码。
他心说:“吻你吻你吻你。”
尘土飞扬,树叉摇晃。魔鬼的末日真的来到了。风打着旋儿卖弄它的舞姿,吹
响一切可以吹响的东西。他睁不开眼睛,心想它们高兴得忘记了它们的主人!他昂
着头向着两旁的树顶,接受天使们列队的欢迎。他说:“天下生灵,莫不放纵,齐
声高唱辉煌《欢乐颂》!”
回到屋内,他想亚特兰大奥运会开幕式应该鸣响《国际歌》:“这世界没有救
世主。”他一首歌接一首歌地唱。他想高兴也能把人高兴死的。
他说:“天下的保罗和约翰快快行动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挑选最朴实俭炼的
词句,把她翻译成天下最优美的语言,要让每个人都看到,因为这是我向全世界下
的战书,在我的有生之年,全世界人将自愿消除国界与纷争!”
他翻看小说的第一部,他想:“这不能怪她,也不应怪任何人。我以此为职业,
居然就竟以为自己从来就不知道她的班级。看来时间老人真能带走他所带给人们的
一切。她能记得那些已经相当不错了。”他牙根发麻,心说:“我恨不得把她的肉
吃掉。”
屋外似乎有什么声响。他出门一看,他的车带又被邻居扎了。他第一个念头是:
“反正我也用不着了。”他想他的车子大概是侵占了邻居经常放车子的地盘。他一
脚把车子踹倒在走廊里。回到屋内,他气愤得不能自已。他说:“你碰我的鼻子,
我就扇我的脸, 我让你高兴不起来。 ”他想说些醒世的话可是说不出来。他说:
“你们自己去想吧!”
三月八日 星期五
凌晨三点半,他醒了,开始抄写一份新的《人间》。他肾上腺素极度分泌,使
他又舒服又难受。他现在在脑子里跟她做什么事他都心安理得。他再也不敢想象如
果这时她死了他该怎么活。有一部印度电影,他想不起名字了,前半段情节跟他的
经历是多么想象,也是一个小伙子一见钟情,追呀,追呀,终于把一个可爱的女孩
追到手了,两个人都爱得如痴如狂,可女孩子得了绝症,就在女孩撒手人间后一分
钟,那个小伙子就也怀抱着女孩死了。他心里说:“如果你什么时候快要死了,请
在梦里通知我一声,好让我永远也别再醒来。”他幻想有一天他和她并肩出游,欢
乐的人们把水洒在他们身上。他对她说:“这是我的眼泪,你曾经浇灌了我,我如
今拿眼泪还给你。”他想象当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在被晚霞镀成金黄的海滩上。
微风爱抚地守护着他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