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条河-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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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社员替母亲解围说:〃这样吧;在驳船上扒点煤和柴;决不拿现钱。〃
辣辣戳了戳儿子的脑瓜子;说:〃可别耍你那点小聪明;儿子;上天有眼。〃
〃放心吧妈。〃社员向母亲做着滑稽鬼脸;一步一跳走开。这时发生了一件怪事:横梁
上的马灯突然坠落;不偏不倚正砸在社员的头顶上。社员哎哟一声惨叫蹲在地上;鲜血漫出他
的指缝。
自辣辣嫁到王家;这盏马灯就吊在横梁上;做新娘那几天挑剔的眼光曾发现马灯上
堆满积年的灰尘;栓它的绳子上尽是油垢。当时曾想有空了换根新绳子擦擦灯罩;可二十年就
没得出这个空来。五年前装上电灯后;这马灯就再没动过。今天无风无浪马灯自行坠落在辣辣
看来是个预兆;就像乌鸦报凶一样。偏偏砸了最灵巧的社员。
辣辣十分后悔自己巫婆一样对儿子说什么〃上天有眼〃;马灯仿佛就是受到徵语的感
应来警告人类的。后来社员额头上的伤口经久不愈;这就使辣辣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她冒
着风险到处寻找黄裱纸和锡箔;偷偷坐渡船到襄河北岸的荒郊里求了菩萨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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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辣辣秘密而紧张地凿纸钱;折元宝;为每张大面额阴间钞票盖上流通印的那天;
王贤良回家了。他提一卷铺盖一箱子书籍;跛着一条腿。辣辣只是将头伸出门缝和小叔子打
了个招呼。她以为他不过是回家看看侄子们。
王贤良异常冷静地说:〃我回来了。永远!〃
辣辣惊骇地跳出房来;她真怕家里又回来了一个疯子。
王贤良是在一九七三年八月初的一天回家的。
当时他是沔水镇革命委员会第五副主任;兼教育局副局长;沔水师范副校长。他长年
住在从前的县政府招待所里;一年难得回家两三次;每次回家也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身
后颠颠跑着随从人员;只是每月有个头戴癞痢纱帽的哑巴按时送来五元钱;才让辣辣及孩子
们知道王贤良对他们亲情犹在。六八年王贤良在沔水镇著名的〃三一三〃武斗事件中被打断
左腿;消息传到家里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辣辣带着偏方草药去看小叔子;结果不好意思地回
来了。王贤良不需要她;他身边围满了点头哈腰的大夫和慰问的下属;喂他吃饭的是年轻漂亮
的刘志芳。
王贤良在四十三岁的壮年以腿疾为由提前退休;在沔水镇政界引起的轰动不小于当
年他哥哥之死在百姓阶层的轰动。各种猜测和谣言蜂拥而起;各色人等走马灯一样在王贤良周
围不停地旋转。王贤良笑傲政界;坚定不移地回到了小巷深处。
侄子们为叔叔的归来欢呼雀跃;就连贵子都例外地离开了她那黑暗的角落。
七年的革命造反经历已经把王贤良锤炼成一个口若悬河的职业政治家。在孩子们眼
里;他是个传奇人物。他一回家;就把一盘散沙的侄子们凝聚到了身边;一只昏黄的15瓦灯泡
在堂屋照着亮;王贤良给侄子们滔滔不绝地作着关于文化大革命来龙去脉的政治报告。讲到
近期发生的张铁生事件;他暴露了他退隐的真正缘由。他认为张铁生高考交白卷可以视为反
潮流英雄但决不应该录取他上大学。无论是古今中外的先例;还是他自身的经历;交白卷者读
大学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王贤良激动地站起来;俯视一群侄子;对他们挥舞着坚强有力的手
臂;说:〃我们干革命是为了什么?造反是为了什么?流血残废是为了什么?为了中国!为了人民!
我们破坏一切旧的;就是为了建设一个更好的新的。现在就是建设的时候了;林彪自我爆炸;
最大的定时炸弹清除了。生产恢复了。学校走上正轨了。可是又树立起这个张铁生;不又是倒
退与反复吗?我承认张铁生就是否定自己。不!我没错!我是毛主席的好学生;我决不否定自己。
毛主席身边一定有坏人了。再干下去革命生产就陷入了恶性循环。我们不能再干了!〃
辣辣扑哧一声笑了。说:〃多可惜;练出这样一副好口才;却不做官了。〃
得屋忽然十分清醒地说:〃再造反!再造反!〃
〃不啦。〃王贤良长长叹了一息;骤然苍老。他身心交瘁地倒在椅背上。〃识时务者为俊
杰。我只有洁身自好;学个陶渊明算了。〃
王贤良不想告诉别人革命者阵营中也充满了争权夺利的丑事。按他的功绩;他是完全
有资格当一把手的。为了顾全大局;他忍辱负重坐了第五把交椅。可全国革命形势又发生剧变;
冒出个张铁生。他算是和张铁生别扭住了;不定哪一天说话就漏了风;他的对手肯定会揪住他
的小辫子不放。没完没了;你方唱罢我登场。他忽然觉得自己看破了一切。知识分子的劣根性一
下子占了上风;他的斗志彻底消遁了。他将自己好有一比;比做贾宝玉出家。
冬儿接了话;说得:〃也真像;中乡魁宝玉却尘缘。〃
〃什么?〃王贤良大惊;一把拉过了冬儿。他真正是没有料到这一群衣衫褴褛的侄子中
居然还有一个读过》。他虽然狠批封资修;但从学术上还是敬重》的。
王贤良仔细端详冬儿;发现她果然骨格灵秀;眉宇清洁;皮肤晶莹。在冬儿未开口之
前他还以为她的脸比别人白净不过是女孩子爱洗脸罢了。
王贤良的意思很显然是住在这里了。四十多岁的人了;光棍一条;腿脚又不便利;辣辣
实在是不忍心拒绝他。再说;这老屋也还有他的一份。只是孤男寡女住在一个屋檐下叫众人说
闲话。辣辣在那里心头盘算着;孩子们却已经动手为叔叔腾房间了。
天井后面的堆破烂的棚子成了厨房;先前的厨房镶上房门做成了一个小房间。小房间
用新报纸糊了壁;摆上了书本;铺上了干净的床单;一跃而成为全家最漂亮的房间。
辣辣参观这个房间时;王贤良让侄子们都出去了。他掩了门;拉过嫂嫂;说:〃我干了那
么大一场革命还干不了你?〃
王贤良在革命时期向工人阶级学的粗话说得辣辣脸红心跳。辣辣深知她的孩子们会
在外面偷看;便扭脱身子;正经八百地说:〃我要为你哥守一辈子;你要放尊重些。〃
这本是辣辣一句讨好儿女们的话;却将王贤良羞愧得从此再也不敢冒失唐突;从而
恢复了从前温文尔雅的追求。辣辣见小叔子依旧是一盆温吞水;就有心别扭希望逼他粗犷实在
一下;叔嫂俩又开始了新的一轮老调重弹。
腿跛使王贤良暗地里十分自卑。他坚信没有哪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会心甘情愿陪伴一
个跛子逛大街和睡觉。刘志芳正是被他这种迂腐惹恼的。刘志芳过去对他的爱慕被他理解为
对权势的爱慕;在考验的过程中他不幸腿跛;腿跛又成了新的问题;即刘志芳到底图他什么?
在张铁生出现后;刘志芳与他的政治态度截然相反;与他的对手却一拍即合。王贤良自然再也
不屑正眼看待刘志芳了;尽管刘志芳一再试图接近他。
王贤良与刘志芳进行了一场累人的恋爱包括曾经一度过频的房事。实际上他并不是
光棍汉;男人该经历的他都经历了。赋闲下来;他唯一想学的就是陶渊明。他在后门开辟了一块
菜地;种了些白菜萝卜;他养猫养狗;填词赋诗;郁闷了读读史书;烦躁了读读经书;谈话有冬儿
;
爱情寄托给朴实的嫂子;侄子们都喜欢他;给他带回外面的形势动态;和街坊趣闻。粗茶淡饭;
肠胃舒适;大小便通畅。倒真过了几个月神仙也没有的好日子。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冬儿敲门进来对他说:〃叔叔;我要下放了。这一去也许就不再
回来。你多保重。〃
第二天上午又有人敲门;是他过去的老部下;但不是他一条线上的人。来人不卑不亢
地叫他〃老王〃;公事公办地向他调查关于林彪小舰队的保密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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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夹杂在文化大革命中轰轰烈烈进行了好几年。出了些邢燕子;
候隽之类的模范人物。辣辣对这些模范不屑一顾。那都是大城市的少爷小姐们;该下来尝点
民间甘苦。可辣辣认为自己的孩子们苦够了;四体也勤;五谷也分;用不着接受乡下人的再教
育。王家祖祖辈辈都是沔水镇的居民;她决不愿意让儿女这辈人在她手里沦落成种田人。
趁着社会的混乱;利用王贤良的威望;辣辣一次又一次成功地抵抗了来动员得屋和
艳春下放的基层干部。王贤良一退休;辣辣就被叫到街道办事处去了。人家郑重地通知她再
不是像从前那样与她商量。她家有四个属下放知青:留在城里吃闲饭的得屋和艳春;高中毕业
的冬儿;初中毕业的社员。按国家照顾寡妇的政策;四个当中可以任意留城一个;由劳动局安
排工作。
辣辣是个知趣的人;她情知王贤良凤凰落毛不如鸡;也不吵闹;也不叫骂了。冷冷静静
细细察问了有关政策就走了。
得屋是个病人;可以因病留城。辣辣带得屋去医院;他却对答如流;和正常人一样;医
生不肯开诊断证明。辣辣脑子拐了一个弯;找老朱头弄了医院的证明。
社员是辣辣这辈子的靠养;她是无论如何不会放走这个心爱的儿子的。辣辣求了孙怪
老婆;托人给老师送了礼;因社员成绩太差和有偷窃前科还是上不了高中。辣辣整日在镇上东
奔西走;是能办事的人;是不能办事的人她一概都送礼;都央求人家。也该是社员运气好;这天
在大街上;辣辣与刘志芳撞了个满怀。刘志芳抬眼一看;脸就成了一尺红布。纯粹是为了解除
双方的窘态;辣辣信口胡诌了一句:〃贤良老掂念你呢。〃
刘志芳便以为辣辣对她们的关系无所不知了。索性把她当了自己人;对她说了知心话
。
〃他不恨我那就好。请嫂子转告他;我刘志芳决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他有什么困
难;只要我能办的就一定会尽力而为。〃
辣辣马上想到了儿子的留城问题。她拉刘志芳到一个角落;大大虚构了一番小叔子
对刘志芳的赞美和怀念。不管男女间发生了任何矛盾冲突;女人总是相信男人在背后对她的
思念并情愿为之投桃报李。辣辣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她用女性的本能俘虏了刘志芳。当刘志芳
听说王贤良正为侄儿王社员的升高中问题寝食不安时;这个教育局副局长满口答应这事包在
她身上。
一个星期后;辣辣如约得到了儿子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和一封信。送辣辣出教育局大门
时;刘志芳再三叮嘱一定当天将信转交王贤良。信是封了口的;按辣辣的理解;刘志芳准会告诉
王贤良她办了他侄子的事。照王贤良提起刘志芳就头疼的那神气;他肯定不愿让刘志芳替他
办任何事;他宁愿看着社员下放;这个人向来都这么迂。
辣辣揣着信过了三天;等社员去学校报了名之后;她悄悄把信塞到了贵子的衣袋里。
贵子上小学三年级;刚好能认出王贤良的名字;她又是个绝不会拆信;绝不会多话的主儿。
果然;贵子发现了信之后毫不理睬艳春的追问;径直把信交给了叔叔。
王贤良看了信;说:〃活见鬼了!〃
贵子一问三摇头;她根本不知道信从何来。而约会的日期已经过期。辣辣看见信纸上
只有一行字;就问写的什么。王贤良念道:〃今晚八点老地方见。〃
辣辣建议小叔子主动找刘志芳再约个时间谈谈;王贤良淡然一笑;说:〃我腻了捉迷
藏的把戏。约个昨天的日子;不就是暗示一切都是过去了吗?世界上并不就她一个聪明人。〃
辣辣并不很懂小叔子的话;她只需看见小叔子并不为过期的信而十分痛苦就行了。
下放的圈子缩小到艳春和冬儿身上。辣辣还在奔走;期待天上掉下另一个奇迹;可规
定的最后期限到了。
艳春高度紧张起来。五年前出了罗山奎事件之后;艳春就落下了不停东张西望的毛
病。一个大姑娘家;凄凄惶惶四处张望不成体统;辣辣甚至采取了用绷带固定的办法将艳春
的头绑在柱子上;也无法改变现状。到了两个必须下放其中一个的关键时候;艳春就和笼子
里受惊的小老鼠一样;成天拨浪个头;睁着红丝丝的眼睛盯人。辣辣说:〃艳春;我的小姑奶奶;
妈求你别这样;看你妹妹多稳重。〃
冬儿声色不动;安之若素地等待着某个时刻。
冬儿早就向学校递交了积极响应毛主席伟大号召;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
申请书。她万分感谢这场伟大的运动给她提供了远走高飞的机会。从八岁那年目睹父亲的死
亡到今天的十七岁;漫长的九年她过的是什么日子?母亲的谩骂和讽刺是她的家常便饭。一个
疯子哥哥。一个小偷弟弟。一个自私自利的姐姐。一个死在怀里的福子和半疯半傻的贵子。一
个当了童工自以为是的咬金。一个幼小不谙人事的四清。一口留在她书里的浓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