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阑珊 作者云上薇_(-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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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觉得是公平的,她在生活上过得太顺利了,所以她的爱情,必定是要有一些挫折才可能修成正果,她抱着这样乐观的想法,不知是自欺欺人。
也许是她太天真,以为付出了就有回报,以为只要她努力,就不会有她得不到的东西,她怎么会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你倾尽全力也无法得到的,不是没有,是不能,是不可以。
狠下心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她不能让他为难。
我们总是让爱着我们的人为难,却不肯让我们爱着的人受哪怕一丝委屈。
一丝都不可以。
寂寞很吵,情绪很多(2)
放弃了去英国留学的机会,爸爸气急败坏的一句“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妈妈的软硬兼施的所谓教化都没能留住她,不顾一切地一路追随而去,三天两夜的火车硬座,她靠在他肩上,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眼看着火车横穿东西大陆,从绿水平原进入莽莽荒原,窗外风景几经变迁,比不上心里百转千回的忐忑不安。半夜饿得肚子咕咕直叫,他起身帮她去接开水泡面,视线越过人群,却看见他在车厢间的过道里微微发呆,手搁在泡面盒子上半天没有动作。他的压力不比她小,可是他从来没有跟她抱怨过一个字,也从来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胆怯和怀疑,他希望她安心,尽管结局是什么样彼此心里早就有个草稿。
她起身,在车厢间的过道里他们拥吻落泪,紧紧贴在一起的脸湿漉漉的一片,分不清是谁的眼泪,只怕下一秒连拥抱都成奢侈,所以贪恋彼此的温暖不肯放手。车厢间的路人走过,投来善意的微笑,她到底是红了脸,埋在他怀里不敢抬头。他宠溺地揉揉她软腻的发顶,催她回座位,自己排了队给她泡面吃。
三天两夜的硬座,又挤得连动一下腿的位置都有余。她从来没坐过火车,而且是硬座,渐渐就有点支持不住,腰酸腿麻,屁股都硌的发疼。他心疼她因为休息不好连脸色都开始发青,跟别人换了靠窗的位子把她抱到腿上靠在他怀里睡。满车厢的人都笑盈盈地看着他们,她脸热的发烫,心里却无比的甜,甜的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却只敢趴在他胸膛上悄悄的流眼泪。
那一刻,她一定是这车厢里,不,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她是这样幸福,还有什么不值得呢?
值得了,都值得了……她抱着满心满怀的甜蜜,感受着他让人安心的体温,在火车有节奏的晃荡里,终于沉沉睡去。
他老家在吐鲁番的一个小县城,下火车时正是正午,热浪扑面而来,高强度的日照让她顿时昏昏眩眩,差点中暑。
房子是当地的旧式民居,白杨护围的院落,绿荫环绕的屋舍,屋前沟渠里潺潺的流水顿时让她觉得凉爽了很多。院子里是大片的葡萄架,架子上缀满了剔透饱满的葡萄,在微风中清波荡漾。
都他尔悠扬的琴声中,他阿那坐在门口土台边的毛毡上,正手工编制着一顶花帽。咋见他们推门而入,不由愣住,却很快反应过来,起身抱住她,亲热地贴了贴她的脸,大声跟她说“jaximxiz!”
她被他阿那的热情弄得更加紧张,又不会讲维语,慌张地笑了笑,回头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他伸手拉过她,用维语跟他阿那讲了几句话,她听不懂,却看到他阿那瞬间尴尬为难起来的脸色,大概就猜到了他讲的内容,心不由往下一沉,攥在他手心里的手都是汗,局促地想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他却死拽着不肯放,她一急,脸热辣辣的疼,低着头再不敢看他阿那一眼。
虽然关系尴尬,他们家人却待她极好,他阿那特地为她做了手抓饭和大盘鸡,还有热乎乎的烤羊腿,她却因为紧张和水土不服一点胃口都没有,看着面前老人热情的笑脸,她突然难过地想哭。
吐鲁番幽静凉爽的夏夜,坐在葡萄架下的毛毡上,面前堆满了瓜果点心,她嚼着清甜的杏干,听他阿达拉古老悠扬的都他尔,看他妹妹跳欢快柔软的维族舞,凉风习习,一直吹进心里,快乐在那一刻是如此简单,她却因为要打破这种简单而觉得忐忑不安。
她在吐鲁番呆了十天,阿布带着她到处逛,去了火焰山,坎儿井,苏公塔和葡萄沟,却对他们的事情只字未提,她也不敢问,只怕一问出口,连强颜欢笑都会变得奢侈,隐隐中却有了不好的预感。
在葡萄沟,她见到了他从前的那个女朋友,典型的维族姑娘,黑发明眸,唇红齿白,不施脂粉,却艳若桃花。提着装满碧生生葡萄的篮子朝他们走来,步履间脚步轻晃,身段丰满妖娆,有种无可言喻的自然朴实的美。
她偎着阿布站在她面前,不知怎地有些惭愧,当初是她把阿布从她身边抢走的,说得难听点,她才是第三者,可是如果脸皮不厚一点,她又怎么能抢得到阿布呢,她下意识地抱紧了阿布的手臂,惹来他不怀好意又心知肚明的笑。
维族姑娘却是落落大方,没有她意料中的那么小心眼,热情地带他们逛葡萄沟,给她摘了各种各样的葡萄品尝。那种纯粹自然的善意和笃定,反倒叫她心慌。
那种笃定,仿佛对她的存在毫不在意,只把她当成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在招待,不仅是她,他的父母,他的兄弟姐妹,都是这样,因为,他们是早就料定了,她会走的吧……
她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想通这个道理,才知这样的善意,在当时也许不过是一种迂回战术,可是当时的她心慌了……
她心慌了,原本打算过来大闹一场死皮赖脸地不达目的不罢休,那里的一切却完全脱离了她预想的轨道。没有怒目而视,也没有恶言相向,一切善意和关切,都叫她慌了手脚,她别的什么都不会,只能凭着一腔孤勇来捍卫自己的爱情,可是当她面对这样一群善良而朴实的人时,她完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没有人可以告诉她她该怎么办,阿布不行,爸爸妈妈也不行,她从来没有那样孤立无援过,内心被重重负担压着,焦虑地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次半夜醒来,听见隔壁有吵闹声。她偷偷下了床掀开帘子走出去,看见隔壁房间里阿布跪在地上,面前是他面色严肃的父亲和流着眼泪的母亲。她一急,冲了进去,想都没想就跪在地上,求他们成全她跟阿布,她愿意留在那里,愿意信奉伊斯兰教……只要她跟阿布在一起,她什么都愿意做,她急着解释,几乎语无伦次,也不管他们听懂了没有,语无伦次地解释着,阿布低着头拉住她的手,一声不吭。想必她要说的那些,他早就说过了吧,没有用,无论怎么解释都没有用,他们要在那里生活下去,就必须遵循那里的规则,写入族谱的关系,千百年来没人改得了的规矩,又岂是她一个人,她一个人声泪俱下就能改变的?他父亲沉着脸不说话,他母亲不会说汉语,只抱着她哭,她一哭,她也哭……
谁不知道她难过,一个人扔下了亲人跟他私奔到这里,却只是为了让自己对一段原本就注定无疾而终的感情彻底死心,水土不服,无依无靠,连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白天强颜欢笑,只是不想让他太担心,晚上醒过来,枕巾常常是湿的……她哭得太多了,长那么大没那样哭过,竭尽全力,仿佛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哭掉……可是她没办法,除了哭,她再也找不到情绪的宣泄口。
她倒在他妈妈的怀里,哭得声嘶力竭,哭得心灰意冷,再没有一点力气,再支持不下去,哭得头昏脑胀,眼前发黑,身子软软的虚浮,一恍惚,就栽了下去。
半梦半醒间,有温暖的手掌从她脸上缓缓抚过,温柔亲切,又无比心疼。黑暗中,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脸颊上,她一颤,清醒了过来,却不敢睁开眼睛。手腕被人轻轻抬了起来,有什么穿过她的手掌,捋到了她纤细的手腕上。皮肤上一片冰凉,依稀像是一个镯子,她内心揣测,却不敢睁开眼。直到帘子被掀起又落下,她才坐了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却是一个古朴的银镯子,刻纹里深深的乌痕,是上了年代的东西,接口处银铃轻垂,在宁静的夏夜愈发的清扬,星光迷离中,她在月光下看着镯子长久的发呆,不知不觉中又是泪流满面……
我们总是让爱着我们的人为难,却不肯让我们爱着的人受哪怕一丝委屈。
她让他们为难了,让每一个人都为难了,她这样一意孤行,是不是错了呢?
原本那样笃定的事情,她笃定的爱情信仰,突然就变得不确定起来了……
早上起来,阿布正坐在她床头,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她靠在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说什么话都再没有意义了,只能那样抱着,那样抱着,不肯放手……
她在葡萄架下发了三天的呆,才三天,却仿佛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她用了三天,想通了他们的唯一的天长地久,她不能让他为难,或许只有她走了,他们的爱情才可能天长地久吧。
第四天,她不告而别,搭了来当地旅游的一个旅行团的车,去了乌鲁木齐。长途汽车经过达坂城的时候,她在窗外看见了传说中的风车山,漫山白色的风车田,借着从百里风带过来的风势,在万里晴空下肆意飞扬,无边无际……大风刮起她的发,卷走了她的爱情,凌乱不堪的爱情……她像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公主,一场梦醒,却不知世界早就模糊的面目全非……
原来很多时候,很多事情,远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的……
原来很多事情,很多人,是她倾尽全力也无法得到的……
寂寞太吵,情绪很多(3)
“喜欢听歌 感人的歌 它让我觉得爱是对的
睡不着 我就醒着 不再让日子被打乱了
寂寞很吵 我很安静 情绪很多 我很镇定
因为投入 所以放弃 不愿再被痛醒
固执算不算任性的要求
付出也可能看不到结果
终于你还是选择了放手
用逃避 让感情犯错……”
台上唱歌的换了个女子,化着浓烈的烟熏妆,唱孙燕姿的《任性》,唱得不错,那样低调的歌与那样夸张的妆,形成鲜明的对比,明明不搭调,却愈发凸显出任性的主旋律。她品味着歌词,把酒杯贴在脸上,陷在了音乐里独自发呆。
喜欢听歌,感人的歌,它让我觉得爱是对的。她喜欢来这听歌,喜欢听浦唱歌,是因为他让她觉得爱是对的吗?还是因为寂寞实在太吵了,吵得她睡不着?
不知不觉中,她很少去回忆了,不知是在渐渐遗忘还是在渐渐隐藏,她只知道自己愈发抓不住阿布的脸,他的脸,在她记忆里一点一点往后退,一点一点脱离她的掌控,仿佛隔了好几个空间,再也触摸不到……可是那样的轮廓,又是清晰的,那被她刻在了心上的轮廓,又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她在浦的歌声里逃避,像只蜗牛一样,蜷缩在自己的壳里,聆听每一个寂寞灵魂的声音。外面世界再大,对她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付出已经看不到结果,固执算不算任性的要求。她在固执什么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浦过来,坐在她对面,陪她喝酒。他看着她发呆,问:“在想什么?”
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笑了笑,说:“在想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闻言一笑,“你不用费神去想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样意义不大。”
她偏头看他:“为什么意义不大?”
他笑,淡淡地说:“每个人生命里都会有那么多过客,每一个都是匆匆而过,如果都要去想,会不会活得太累了一些,我喜欢顺其自然的关系,而且,有些时候人与人的关系也许,止于浅表反而会比深交更好。”
她沉默不语,琢磨着他话里的意味,不由扯了扯嘴角,过客么,原来不过是过客而已,这世上有这么多人,到底有多少人会和你相遇,又人多少人能为你停留,这样想来,会觉得有一种命定的玄机,说不清道不明。她承认他说的也有理,有时候人与人的关系也许,止于浅表反而比深交更好……这说的是不是他们呢,她却无意深究,笑了声,问:“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我有点闷……”
他没有拒绝:“想听什么?”
“比如你来自哪里,去过哪些地方,做过哪些事,爱过哪些人……诸如此类。”
“如果你要这么定义的话,”他说,“我来自一个水乡,那里一年四季雨水都很多……春天是杏花春雨,细腻的雨丝像密密的蜘蛛网,粘得满头满脸都是,有种怎么都扯不清的感觉;梅雨的季节,天气永远是湿嗒嗒的,屋里的八仙桌上会长薄薄的霉衣,让人觉得看不到好日子……暴雨的天气,坐在屋檐下用手去接沿着瓦缝倾泻下来的雨水,还是小时候很稚气的行为……现在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