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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

2005年第5期-第43节

小说: 2005年第5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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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居住的街区,旧时属于法租界,而且距离法国工部局不远。如今法国工部局改成人民图书馆了,图书馆大门外的草坪上坐着一位石头先生,人们叫他鲁迅。 
  我们居住的这条小街,清一色西式建筑,三层小洋房。我和外祖母居住的是华家的门房,门上还挂着一只送奶工人遗留的小木箱。 
  走到马路上,偶尔可见残存着“黎将军路”、“丰领事路”的痕迹,说是殖民主义的东西。我们小街上,人与人之间极少称呼同志,多年不变保留着旧时习惯,称呼女人为小姐或太太,称呼男人为先生或大人。有时候我想,长大成人之后我也是先生了。 
  小街童谣这样唱道:先生啊先生,先生啊先死,先死啊先生。外祖母听到孩子们哼唱便大发感慨说,先生的未必先死,先死的未必先生,生死轮回不由人啊。 
  轮回?我听不懂,心里却想起儿童公园里的旋转木马。那玩意儿坐上去转得快了,往往头晕呕吐。邻家小三有一天吃了细米饭烧黄鱼就去转了,吐了一个彻底。外祖母听说此事不住地摇头,说好可惜啊那黄鱼。 
  李太太一走,外祖母马上动弹起来。她是听话的小学生,李太太是前来布置家庭作业的老师。老师一走学生立即写作业:熬糨糊、打夹纸。第二天继续做功课:粘层儿裁样儿。第三天缠出一大团麻线,抄起锥子纳底子了。 
  她老人家戴着老花镜说这是给李先生做鞋呢。李先生去年下放农场了,穿皮鞋不妥啊。要是去内联升鞋店买布鞋,李太太拉不下脸面,因为穿惯了皮鞋的李先生历来都是沙船鞋店的主顾。外祖母说李先生是文化人,喜欢石刻木雕还养了一只墨猴儿。只要李先生铺纸写字,那畜生便负责研墨,赛过书童。 
  好几天过去了。外祖母点灯熬夜飞针走线总共做了三双鞋。两双厚底单鞋,五眼系带儿的那种样式。还有一双高勒棉鞋,黑色灯心绒鞋面,看着特别结实。 
  鞋做好了,外祖母派我去送活,说童子送鞋不犯忌。外祖母叮嘱我说,李太太起先雇佣保姆,总是嫌脏。后来索性不雇了。不雇自然苦了自己。李太太宁愿苦也不愿脏。你去送鞋千万不要大声说话。大声说话喷出唾沫星儿,李太太就活不成啦。 
  我被吓住了,心里猜测李家一定是一座一尘不染的玻璃宫殿。小心翼翼走到李家院门外,我把手指塞进嘴里嗍了嗍,认为干净了,这才伸手去按门铃。 
  门铃响了好几遍,我听到院里传出脚步声。前来开门的是小秀玲。她是李太太的小女儿,长得特别漂亮,还戴着少先队的“三道杠”。小秀玲去年加入少先队,一连几天高声练唱“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那歌词我听几遍都熟了,说是一个叫郭沫若的人写的。 
  小秀玲的歌声,很嘹亮。外祖母特别喜欢小秀玲,说她不抹口红嘴唇也是红红的,不描黛眉眉毛也是黑黑的,天生小美人儿。只是小秀玲趾高气扬,三年级小女生走路挺胸扬脸凡人不理,活像一只高高飞翔的小天鹅。这只小天鹅的姐姐名叫小玉雯。小玉雯读寄宿学校不回家,据说长得比小秀玲还要漂亮几分。 
  我把三双鞋一古脑递给小秀玲,说这是李先生的鞋。她瞥了一眼说,我爸爸从来不穿布鞋的,你弄错了吧,说着就要关门。我连忙说没弄错,这是你妈妈让我姥姥做的。小秀玲惊讶地瞪大一双丹凤眼说,我爸爸调到县城教育局当干部照样穿皮鞋啊,他是不会穿乡下人的布鞋的。 
  小秀玲皱起眉头看着这三双不同寻常的布鞋,那表情仿佛她爸爸受到奇耻大辱。我站在院外送活,她站在院里拒收,就这样僵持着。 
  李太太出来了,不声不响站在女儿身后,伸手接过这三双布鞋。我看见李太太戴着一双白纱手套。小秀玲回头问道,妈妈我爸爸怎么能穿这种乡下人的布鞋呢? 
  李太太不睬女儿,颔首微笑对我说王姥姥辛苦啦谢谢她老人家。然后伸手轻轻关了大门。我最后看到的还是那一只白纱手套。 
  回家我向外祖母交差,说起骄傲的小秀玲。外祖母沉吟片刻说,大人的事情啊往往瞒着孩子,小秀玲一定不知道她爸爸下放农场当苦力,今天偏偏让你说破了。接着外祖母叹了一口气说,疥子早晚要出脓的,你说破就说破吧。 
  我的心情缓释下来,跑去给小乌龟喂食。小乌龟吃米粒,有时也吃小虫子。这时候,沙太太来了。 
  沙太太白白胖胖的,挺胸进门把一只小纸兜儿丢在地上,说是老鼠药。我慌忙抱起瓦罐防止小乌龟中毒。外祖母赔着笑脸说请坐,但是丝毫没有接待李太太时候的慌张。看来,沙太太的身份那是比不得李太太的。白白胖胖的沙太太坐了,呼呼喘着粗气告诉外祖母,今晚十点钟各家各户必须准时投放,全市总动员嘛。 
  外祖母说,我不差一分也不差一秒,今晚十点钟保证准时投放老鼠药。说着她老人家便向沙太太打听给搬运工人夜校讲课的事情。 
  沙太太继续说,王姥姥您别打岔,我的通知还没说完呢。 
  您说吧您说吧,全市总动员。 
  老鼠药的事情就这样了,关键在于明天,沙太太的表情进一步严肃起来说,时间已经确定,明天上午八点钟全市统一行动,除四害。 
  我听罢心里又一阵害怕,紧紧抱着小瓦罐。 
  沙太太补充说,除四害呢主要是除麻雀,那害鸟跟人争吃粮,可厉害啊。您说乡下农民种粮食容易吗?披星戴月风吹日晒,春种秋收却被一只只麻雀吃去了,好可恶呢。 
  外祖母连声说可恶可恶,然后表示那纸人儿已然糊好了,明天上午八点钟大声吼喝就是了。沙太太说光靠喉咙不成,三声五声哑了怎么办,还得预备响器。外祖母说家里有铜锣,那年欢迎志愿军回国的时候买的。沙太太哈哈大笑,说有铜锣更好啦,一敲山响震动四方,连市委那边都听得见。 
  这时候,外祖母再次询问给搬运工人夜校讲课的事情。沙太太笑着说,扈太太特别愿意去,说教语文,乔太太也特别愿意去,说教算术,而且义务讲课分文不取。可结果呢?扈太太没有去成,乔太太也没有去成,人家林太太去成了。 
  林太太?就是东亚毛巾厂的少奶奶啊?外祖母好像很为扈太太和乔太太感到惋惜。 
  人家林太太就是好运气。沙太太接着说,太太们年纪轻轻谁愿意呆在家里?去给搬运工人讲课,走出家门接触社会,为建设社会主义出一把力,既快乐又光荣呢。 
  沙太太说还得挨家挨户发放老鼠药,便告辞走了。 
  外祖母没有正式送客,只是追着沙太太背影说了声您走好。她老人家关门之后小声说,沙太太当这居民小组长好辛苦,比当年给褚司令当外宅还劳累呢。 
  我知道司令在军棋里官儿最大,司令下边是军师旅团营连排班,工兵最小,专挖地雷。 
  晚饭之后我抱着小瓦罐上床,担心小乌龟误食老鼠药丧了性命。好在小乌龟没有被划人四害名单里,要不也得死。心里嘀咕着,我索性从瓦罐里取了小乌龟,湿漉漉抱在怀里。小乌龟胆小,缩着脖子不敢露面。我们就一起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发现小乌龟钻进枕头下面,没死,我心里踏实了。我将它放进瓦罐里,马上又拿出来。我要给小乌龟放风。我从一本小人书里看到革命者被反动派关在监狱里,有时候还放风呢。小乌龟不是革命者,我也不是反动派,我当然要给小乌龟放风。 
  小乌龟在地板上爬来爬去。有时我想,外祖母是我的领导,我是小乌龟的领导。转念一想,小乌龟不知自己父母在哪里,我也不知自己父母在哪里。这样小乌龟就成了我弟弟。 
  吃过早饭七点多钟了。外祖母吩咐我把她老人家扎的一具纸人儿送到三楼平台去,说有人管事儿负责把一具具纸人儿插在楼顶上。纸人儿迎风摇摆。这样就能恐吓麻雀不敢落脚。 
  外祖母的纸人儿糊在一根竹竿上,一张大脸两只胳膊,腰间扎了两条飘带,没腿。我举着这具怪模怪样的纸人儿沿着楼梯上了三楼。楼顶平台上已经插了几具纸人儿,迎风摇晃很像等待起飞的风筝,只是没有风筝那般灵活。 
  楼顶平台果然站着一个人,一看是索先生。我认识他。人们说当年索先生在宫里伺候小德张,属于小太监。后来小太监跟随大太监离开北京,沦落了。人们说太监不能娶亲,因此索先生独身一人过日子。 
  索先生沉着面孔接过纸人儿,看了我一眼说这是王姥姥的纸人儿吧,说着转身在一个小本里记下了。我打量着索先生。他跟那纸人儿相比,一般高。 
  完成了任务,我下楼去了。楼梯里我遇见住在二楼的扈太太举着一具纸人儿往三楼去。我想起扈太太希望去搬运工人夜校教语文课的事情,心里替她感到惋惜。 
  扈太太扎的纸人儿居然有两只大脚,一时间让我想起李先生的布鞋。外祖母说扈太太大学毕业交了霉运,只好去“天外天”当了舞女,如今没了舞,光剩女了。 
  我下楼来到院子里。外祖母一手拎着铜锣,一手握着擀面杖,那气派好似京戏里的佘太君。我成了她手下的兵卒。她老人家大声对我说,现在七点三刻钟了,走哇! 
  小兵卒跟随着佘太君,雄赳赳气昂昂上了街。 
  一会儿工夫,一条小街上站满了人。沙太太抱着一只铜盆,乔太太拿着一支拨浪鼓,身穿白大褂的余大夫双手托着一对铜钹,人人都是郑重表情。 
  最引人注目的是扈太太了。她挎着腰鼓,双手捏着槌子,精神抖擞做出随时敲响的姿态,好像今天是她一个特别的节日。 
  小街口的平氏洗染房里几个店员抬出一面大鼓。一时找不着鼓槌儿,他们显得特别着急。 
  这时从马路上跑来一个手里握着小红旗的大人。他站在小街口不时看着手表,表情非常紧张。 
  我钻出人群,抬头瞥了瞥小街两侧——果然楼顶竖满了纸人儿,迎风晃动,一派兵力十足的气势。这情景令我想起小人书里曹操兵败赤壁经过华容道,两边山崖上站满了诸葛亮的伏兵。 
  就觉得自己站在山谷里了。 
  四处静悄悄的。我看见那位大人手里的小红旗猛地一挥。轰的一声爆响,好像山崩地裂一般。我扭头去看外祖母,她老人家挥动擀面杖敲响铜锣,我却听不到锣音。扭脸去看余大夫的铜钹,只见他敲钹我却听不到钹响。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试着喊了一声,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以为自己聋了,拚命大叫起来,还是没用。 
  我渐渐明白了。原来一切声响全被铺天盖地的巨响淹没了。我四处打量着,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世界变得特别安静。这时我突然想起能歌善舞的小秀玲。咦,李太太怎么还没来除四害啊。 
  第一番攻势之后,出现间歇。我渐渐恢复了听觉。 
  那位手持小红旗的大人大声宣布说,十分钟之后还有第二番攻势。 
  就在第二番攻势响起之前,我终于看见了李太太。她身穿白色旗袍白色高跟鞋,还戴了一串白色珠子项链,一尘不染的样子。 
  这时候我心里产生一个念头,李太太为什么不去搬运工人夜校教课呢?外祖母说李太太辅仁大学毕业,为了照顾李先生甘心情愿当了家庭妇女。李太太要是去给搬运工人夜校讲课,我想一定会大受欢迎的。 
  这时候我看见李太太表情恬静站在院门外面。她左手托着一只小铜盘,右手拿着一支铜条,远远看去好似画儿里的人物。 
  李太太手里的响器,那么精致,那么小巧,那么与众不同。 
  时辰到了,那位大人手里的小红旗呼地一挥,消灭麻雀的第二番攻势开始了。 
  人们继续操持着各式各样的响器。鞭炮也炸响了。一股股硝烟升起,天地之间变成烽火战场。 
  我跑去观看扈太太的腰鼓。她一边打着腰鼓一边跳着舞步,好看极了。自从没了天外天舞场,扈太太今天总算有舞可跳了。我猜想她心里一定非常高兴。 
  李太太站在那里,一声声敲击着手里的小铜盘。她的表情显得特别安详,这就更像画儿里的人物了。 
  啪的一声,有一只麻雀从天而降,可巧掉落在沙太太身旁。她猫腰捡起放在铜盆里,举手欢呼起来。 
  我跑过去看到,这只奄奄一息的小麻雀,嘴里流淌出几滴鲜血。全市统一行动弄得烽火连天,小麻雀们无处落脚,飞啊飞啊累得吐了血,一头从天上栽了下来——进了沙太太的铜盆。 
  楼顶上纸人儿摇摇晃晃,地下锣鼓轰轰隆隆。第二番攻势里,从天上掉下来的麻雀愈来愈多。一群孩子们跑前跑后,四处寻找。这情景,远远超过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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