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盐-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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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两坐在亭子玉石礅上,据说这只石礅采自千里之外贺兰山大峡谷,脚户牛不从去塞上担盐,在路上一户人家大门外发现了这只石礅,他一看是好东西,把盐担撂了,花了一两用来贩盐的本银买来,又向同伴借了三个铜板,买来一两独轮车,三个人一同动手抬上车,他独自推着,一路翻山越岭,跨河过涧回来了。当时,别说掏钱买,白送,同伴都骂他脑子出问题了,还花了一两银子,大家恼了,愤怒了,劝说不下,都不搭理他。从六百里路上弄回来,牛不从累得失了人形,纽纽见他没去运盐,把本钱盐担丢了,弄回来一块破石头,把人又累的半死不活,放声大哭一场,拿起一根绳子就要上吊,牛不从挣扎着爬起来,冲上去甩给她两个耳光,一手提绳子,一手拽住纽纽头发,扯到街上一棵大树下,把绳套绾好,喝令她上吊。她却不愿上了,牛不从在纽纽屁股上狠踹几脚,转身回家呼呼大睡了。街上围观的人,终于从纽纽那里得到了实情,纷纷涌来观看,一片声都笑牛不从确实是个二杆子货,放着生意不做,从千里路上弄回他先人这么一个孽障,给先人刻墓碑嘛,石头是圆的,做顶门杠倒结实,八个嫖客也推不开门,可他那个丑老婆,哪个没出息的嫖客肯出这闲力呀。来一拨人,闹闹嚷嚷的,撂一堆混账话,嬉闹着走了,又来一拨人,再撂一堆更不入耳的话走了。牛不从躺在床上装睡,听了这些话,在心里骂:狗眼看天哪知道星星是稀了还是稠了?马正天风闻这件事,觉得蹊跷,装作来看牛不从身子缓得怎样了,一进门,还没走到石头跟前,眼里放出的光便照亮了牛家破旧的院落。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与牛不从寒暄毕,他直奔主题,开口便问:牛兄,你这石头是留着自己耍,还是卖?留给自己耍,咱啥话都不用说了,要卖,开个价。正在给马正天沏茶的纽纽接口说,马爷你要买吗,街上的那些闲人说了,这块破石头要是做顶门杠,八个嫖客都进不来,可我长得太丑,大门敞开,嫖客都不会上门的。老爷家亮豁女人多,弄一个得力的顶门石头倒是正经。牛不从厉声呵斥,纽纽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了。牛不从心想这下日塌了,马正天一生气,转身走了,真的得拿石头顶自家门了。他在心里对纽纽发狠道:这桩生意要是黄了,我要用这块石头堵上你的臭屄哩!马正天耐心听完纽纽的絮叨,忍不住哈哈大笑,一手指着纽纽,上气不接下气,对牛不从说:兄弟久闻嫂夫人说话有意思,果然有意思的很哩。那好吧,就照嫂夫人说的,我弄回去顶门防嫖客了。牛兄不会舍不得吧?牛不从苦笑道:马老爷说笑哩,你看我这毬光景,耍猴都要把猴饿死的,还耍得起石头?老爷要是不嫌弃,随便赏我几个脚钱辛苦钱,拿去耍吧。马正天说,咱亲兄弟明算账,你开个价吧。牛不从说,不瞒老爷,我只花了一两银子的本钱,老爷要是可怜我辛苦一场,给十两银子,就算是照顾我了。马正天说,咱乡里乡亲的,我也不刻薄你,人嘴前话说,黄金有价玉无价,对家有闲钱的人,玉就是宝贝,对没吃没喝的人,再好的玉也是一无用处的石头。这样吧,你要十两,我还你百两,咱俩生意也有,情分也有,如何?牛不从当下从床上一跃而起,眼见得面色红润了。牛不从家没有客厅,沏了茶的纽纽只是躲进了里间屋,外间屋说什么话都是听得见的,她大叫一声蹦了出来,嚷道:一百两银子?一百两银子!日塌了,日塌了,天下人一满日塌了,我只道我家男人脑子日塌了,马老爷的脑子简直日塌的一滴水水儿都不剩嘛,一百两银子买顶门石哩,嫖客都顾不得嫖风了,干脆把石头偷了去是正经!马正天呵呵笑着,有贵客在,牛不从不好拾掇纽纽,只好一手捏住她的嘴角,一膝将她顶进了里间屋。据说,马正天派人一手钱一手货交割明白后,牛不从忍了半天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他抓过纽纽,屁股朝天扔在地上,抬起脚就要往下踏,纽纽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强自把脸转过来,一脸迷茫,一脸真诚,她对牛不从说:娃他爹,咱家也有银子了,我想给你讨个小老婆回来,马正天是男人,整天五花六花的,你难道不是男人,你比他就是少了几个银子嘛,你看把你可怜成驴了,腰累断了,回到家,碰上的又是我这个嫖客都不待见的丑女人,我心疼你,自己又没有办法变得亮豁一些。牛不从抬起的脚在空里悬着,听完纽纽的话,他收了脚,一把拽起纽纽。纽纽说:你到底愿不愿意嘛,你不说话,嘴难道让驴踢了?纽纽的憨厚相,让马正天开心了好长时间,牛不从自此也被他另眼相看,很快成为马家的固定供盐脚户,并且成为脚户头儿。
六两屁股一搭上石礅,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她知道石礅有多冰凉,心里是有准备的,还是被狠狠冰了一下。她将屁股虚提,轻轻落下去,一股凉意直冲心肺。她嘘了口气,刚才心里的燥热烦乱立即消散了。此时,她身体内外的感觉才显得真切了,不舒服是真切的,舒服也是真切的。她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幕,身体的各个部位莫名的舒服,又莫名的不舒服,舒服的地方让她舒服地天旋地转,不舒服的地方,仍然让她不舒服地天旋地转。这是从未有过的感受,她不明白,这种事怎么会是这样,先前让她偶尔懵懂想起便脸红心跳万分恐惧的事情,原来竟是这样。她突然想起,先前那些进内宅干杂活的伙计,瞅主人不在跟前,对着她挤眉弄眼,轻声唱一些不三不四的歌儿,她不懂他们究竟唱的什么,从他们坏兮兮的眼神中,她判断绝非什么好歌。她一直记着他们唱的其中一段,什么:高粱杆杆儿高,女儿脚脚儿小,三跑两跑给跌倒了。当兵的,不是个好东西,腰里掏出个怪东西,好像那茄子没把把儿,好像那黄鼠没爪爪儿,你说是个啥,我的妈妈呀。一阵阵儿疼,一阵阵儿麻,一阵阵儿好像那蜜蜂扎,我的妈妈呀。想起刚才的所见,和当下的所感,这些龟孙子,原来唱的是这呀。可见,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心里说了这句话,六两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失口了,男人坏是坏,坏处占多,也不全坏,剩下那一点好处在哪,她却一时说不上来。
心绪终于平稳了,身子那种难受的、异样的感觉消失得差不多了,抬头看天,一钩弯月高挂空中,天地暧昧,一眼模糊,她想该去夫人那了。六两双手抱着银碗,先去了灶间,搁了碗,才像平常那样进了夫人房间。马王氏端坐炕头,天冷了,炉火正旺,她却还是老习惯,给腰里围了一圈被褥,手里不紧不慢在纳鞋底。六两看见炕桌上茶碗空了,忙去添茶。马王氏盯了她一眼,又把眼皮耷下,闷声问:
“到哪猴儿去了?”
“回夫人,夫人让奴才去给老爷送参汤,奴才等老爷用完了,才回来。”
“老爷把啥子用完了?”
“回夫人,老爷把参汤用完了。”
“恐怕不止用了参汤吧?一小碗参汤还能用这么长时间?”
“回夫人,老爷用完参汤后,奴才顺便把碗搁到灶间了,耽搁了一会,请夫人责罚。”
忽地一物飞来,砸在六两胸腔,她吃了一惊,顺手接住一看,是马王氏正纳的鞋底。她顺势跪下,口称:
“夫人息怒,奴才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你说说,你做错啥事了?”
“回夫人,老爷用完参汤后,奴才在后院花园坐了一会,又去灶间送碗,耽搁了伺候夫人。”
“你这奴才,背着牛头不认赃,我让你再给我撂谎!”
说着,一只以小米做芯的枕头砸在六两头上,将六两砸了一个屁股蹲儿。她不敢怠慢,不顾自身的不舒服,忙跪成原来姿势,她心知,人家啥都知道了,再隐瞒下去得吃眼前亏,便叫道:
“是老爷要的,做下人的,不敢不顺主子的意。”
“老爷要你啥了?”
六两不敢回话,低头暗暗抽泣。
“说!”马王氏一声低喝,六两吓得咯噔一下,低声说:
“身子。”
“说清楚点儿,身子地方多了,是手,是脚,还是别的?”
羞臊屈辱一时涌上六两心头,她不知道该把自家身体的那部分叫什么好,只是低头哽咽,说不出话来。房间静无声息,六两心下惊惧不安,抬头瞥一眼,见马王氏两只眼睛如两盏红灯笼,灼灼照向她。她知道今晚的事是马虎不得的大事,心一横:这脸不要了!便把身子往起一提,伸出一手,指着自己那个部位说:
“回夫人,是这里。”“还有呢?”
把最难以启齿的说了,六两倒不觉得难为情了,把前前后后,细微末节全过程交待得略无遗漏。说这些话时,六两感到心里渐渐轻松,说完了,好似马正天从她身上溜下那一刻,顿时清爽多了。她的表达欲是逐次旺盛的,旺盛到顶点时,事情却交待完了,如同正吃得香,碗里锅里都没饭了。她瞥见马王氏脸色阴晴频繁变化,不觉心底涌上一片莫名的快意,说完了,心里竟有些空落。
“照你这么说,倒是老爷的不是了?没听说过,母狗不翘尾巴,公狗能上了身子的。”
“回夫人,打死奴才也不敢对老爷说三道四,事情的经过确实如此。”
又一只枕头砸在了六两胸腔,她觉出,这是一个用荞麦皮做芯的枕头,砸在身上竟还有些温暖,里面积聚的灰尘被激荡出来,她的鼻子有些痒痒,忍不住,打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喷嚏。马王氏没防备,被吓了一跳,她恼极而笑说:
“你这贱人,劲头果然不小,打一个喷嚏的劲儿,抵得上生两个娃。”
“夫人夸奖,奴才愧不敢当!”主子说话,奴才要及时答应,沉默就是抗拒。这是家规。她知道马王氏在挖苦她,一时没有合适的话接茬,就冒了这么一句。马王氏被气得头晕目眩,厉声喝道:
“过来!”
六两心知没有好事,又不敢逃避,硬着头皮蹀躞到床前,怯生生站着。不料,马王氏的脸色却和缓了,她轻声说:
“做那事好吗?”
“回夫人,不好。”
“真的吗?”
“回夫人,是真的。”
“傻娃,好不好,都得做。身为女人,由不得自己。”马王氏长叹一声,话音里有了深长的幽怨。
哇地一声,六两哭出声来了,主子到底是主子,一句话说到她心坎了。她立即警觉了,受了主子一点责罚就哭,这哪是做奴才的道理,这分明是抗议嘛。她强收住声,收回喷薄而出的眼泪。马王氏的声调更亲切了,她说:
“老爷高兴吗?”
六两心里有了警惕,不知马王氏到底要做什么,又不能不回答,便字斟句酌道:
“回夫人,奴才不懂得老爷的心思,奴才只是觉得老爷没生奴才的气。”
“你们做完事后,老爷还做什么了,说什么了?”
“老爷抻了一个懒腰,就钻被窝了。哦,老爷还说了一句话,奴才不懂得意思。”
“啥话?说说。”
“回夫人,老爷说:受活。”
嘿嘿嘿,呵呵呵,哈哈哈,马王氏的笑声像是开心,又像是深夜猫头鹰的怪叫,六两稍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马王氏冷笑道,难得你不懂得,很快你就懂得的。做这事,就像抽大烟,只要尝着味道,再也收煞不住了,唉,人呀,你没听人说吗,屄,屄,惹是非,毬,毬,闯祸头,男人为了那么一件烂东西,把家产荡尽,把脸丢光,把江山丢了,把命送了,刀山火海的,比干啥劲头都大,男人做这没名堂事,总得有女人帮忙不是,这女人也闲不住了,好好的良家女子,手一松,裙子就掉脚跟了,你看看街上那班子店里那些女人,没有天生就愿意让千人踏万人跨的女人,如今倒好,男人不上门了,她们站在大街上,还招呼人家拉扯人家呢。六两不知该说什么,在那静静听着,心里却局促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