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曰(一)-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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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偃在首都睢阳(河南省商丘县)陷落前开溜,逃到温城(河南省温县西),终于被齐王国(首都临)追兵捕获。这位年已八十岁的皓首匹夫,跳神农涧(河南省温县西)不死,被拉上来斩首。他似乎是二十世纪四大恶棍之一的希特勒的前身。二人相似之处,至少有下列数项:──他们都是国家的领袖。
──他们的国家都有悠久而光荣的历史。
──他们的国家都被列强密密包围,动弹不得。
──他们都搞个人崇拜,迫害自己的国民。
──他们都灭掉一些较小的国家,使自己的声望,达到巅峰。
──他们都同样横挑强邻,并把强邻击败,领土大幅膨胀。
──他们都大言不惭,没有自我克制能力。
──他们发疯的时间都不太长。
──他们都把国家驱入灾难,受到大包围反击,千万人死亡。
──最后,他们都在敌前丧生。
──他们都留下万世恶名,为人不齿。
田地之死
纪元前二八四年,燕王国集结倾国兵力,任命乐毅当远征军总司令。赵王国同时任命乐毅兼任赵王国宰相;秦王国将领(尉)斯离,也率军抵达,跟赵、魏、韩军会合。乐毅兼五国联军总指挥官,以泰山压顶的威力,向齐王国进攻。齐国王(三任)田地,征召全国武装部队,在济西会战(济河以西,今济河已经不在,则指黄河以西地区,战场当在山东省阳信县附近),齐军大败。乐毅请秦军、韩军先行班师。请魏军占领原来宋王国的领土,请赵军夺取河间(山东省高唐县、堂邑县一带)。乐毅亲自率领燕王国远征军,深入齐王国国土,捕捉齐王国野战军主力。齐王国人心崩溃。田地逃走,乐毅进入首都临(山东省临县),把齐王国的金银财宝和贵重的祭祀用具(包括前三一四年从燕王国抢夺来的),运回燕王国。
田地投奔卫国(河北省濮阳县),卫国国君(四十五任)卫嗣君(名不详),让出皇宫给他下榻,自己称「臣」,供应他所有的用品。然而田地口出恶言,卫国官员反唇相讥。田地住不下去,再投奔邹国(山东省邹县)、鲁国(山东省曲阜县),仍然一副傲慢脸色,两国拒绝入境。最后,田地逃到莒城(山东省莒县)。
楚王国派大将淖齿,率军援齐,田地任命淖齿当齐王国宰相。淖齿阴谋跟燕王国瓜分齐王国。于是,逮捕田地,数落他说:「千乘(山东省高青县)、博昌(山东省博兴县)之间,地方数百里,天降血雨,衣服都被污染,你可知道?」
田地说:「知道。」淖齿说:「嬴邑(山东省莱芜县)、博邑(山东省泰安县)
之间,土地崩裂下陷,看到泉水,你可知道?」田地说:「知道」。淖齿说:「有人伏在宫门外大哭,找人找不到,不找时又听到哭声,你可知道?」田地说:「知道。」淖齿说:「天降血雨,是天警告你。地崩下陷,是地警告你。有人在宫门大哭,是人警告你。天地人都警告你,而你却满不在乎,怎能不杀?」就在鼓里(莒县附近),把田地处死。
田地之死,原文记载太过简略,冲淡了事情的严重性,也剥夺了读者获得真相的权利。田地之被淖齿处决,可不是大刀一砍,人头落地,而用的却是一种残忍的酷刑。淖齿把田地悬挂在屋梁之上,活生生的剥皮抽筋。这个颟顸傲慢的老汉,在酷刑之下,哀号两天两夜,才行气绝。我们不了解的是,淖齿跟他相处的时间很短,不可能有血海深仇。即令利害冲突,当场格毙,也就足够,何致下此毒手?不要说对付一个君主,即令对付一个盗匪,用此酷刑,也是一件骇人听闻的暴行。
只有一个解释是合理的,那就是田地的颟顸傲慢态度,超过淖齿所能忍受的上限,才引起残忍杀机──淖齿要看看田地被吊到梁上剥皮抽筋时,露出什么模样的面孔?原文记载淖齿数落田地:「你可知道?」田地的回答,一律是:「知道。」但在战国策上,田地的回答,却一律是:「不知道。」司马光把「不知道」改作「知道」,原因不明,但却削弱了田地的暴戾气焰。当他回答「不知道」时,显然没有料到淖齿会那样对付他,所以一问三不知,看你又奈我何?
恶棍口吻,跃然纸上。
田地之所以被卫国(首府濮阳)驱逐,是他根本没有把卫国国君放到眼里,对卫国高级官员,更当作奴仆,迫使对方切断供应,他就不能不逃。然而他并没有接受教训,当他到达鲁国(首府曲阜)边境时,他要鲁国以天子的礼节侍奉他,鲁国国君必须早晚到厨房察看烹调,站在台阶下面伺候他阁下进餐,等田地吃罢,鲁国国君才能告退,办他自己的事,鲁国终于把他赶走。到邹国(山东省邹县东南)时,恰恰邹国国君逝世,田地要以天子的身份吊丧,新任国君要背向棺木,站在西面台阶上,向北哀哭。田地却坐在北面祭坛那里,一面接受新任国君的哭,一面举手表示慰问。邹国也终于把他赶走。
身在逃亡途中,国家已破,吉凶未卜,还在端架子、耍派头。后来到了莒城(山东省莒县),莒城可是自己的领土,淖齿又是自己任命的宰相,他展示给淖齿,使淖齿留下强烈印象的嘴脸,一定可观,那正是残忍报复的能源。
小聪明与小动作
卫国(首府濮阳「河南省濮阳市」)国君(四十五任)卫嗣君(名不详)好刺探别人隐私,有位廉洁的县长,一次收拾褥子时,露出破蓆。 第二天,卫嗣君就送给他一条新蓆,县长大吃一惊,认为他的国君真如神明。卫嗣君又派人在经过关卡时,故意向税务人员行贿,既而召见税务人员,教他把贿赂送还,税务人员吓得魂不附体。卫嗣君宠爱他的小老婆泄姬,信任他的大臣如耳。为了避免自己受蒙蔽,故意尊崇大老婆魏妃,使跟泄姬平衡;并擢升另一位大臣薄疑的官职,使与如耳对抗。卫嗣君解释说:「我要他们之间,互相牵制监视。」敕荀况曰:「卫邈(卫国四十三任国君成侯),以及卫嗣君(四十五任国君),不过是小家子气、聚敛小财的人物,谈不到收揽民心。郑国(首府新郑「河南省新郑县」)
大臣公孙侨(子产),虽然可以收揽民心,却谈不到治理国家。管仲虽然可以治理国家,却谈不到建立礼义。能够建立礼义的,才能够成为圣王。能够治理国家的,才能够成为霸主。能够收揽民心的,才能够获得安全保障。小家子气、聚敛小财的,只有灭亡一条路。」
卫嗣君不过小聪明多如牛毛,沾沾自喜于他的小动作,认为那一套就是治理国家的正规,三家村的地头蛇而已。但荀况的议论,却一连串抨击公孙侨、管仲,重提他的「圣王」。中国历史悠久,元首成群结队,够「圣王」的,能有几个?
儒家学派眼眶里,只伊祁放勳、姚重华、姒文命、子天乙、姬昌、姬发,屈指可数,事实上不过托古改制,造神运动下的产品。圣王跟耶和华先生一样,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形象。但基督教并没有教人去当耶和华,儒家学派却一味瞧不起一切被认为当不了「圣王」的人,拚命教人去当根本不存在的圣王。结果三千年以降,除了上述的六位活宝外,再没有别的活宝,政治理念遂成为一堆空话。
司马错与汉尼拔
纪元前二八○年,秦王国(首都咸阳「陕西省咸阳市」)大将司马错,征召陇西(陇山以西)地区民兵及驻军,在蜀国(首府成都「四川省成都市」)协助下,攻击楚王国黔中郡(湖南省沅陵县),完全占领(黔中郡约包括今湖南省西部及贵州省北部)。楚王国震动,献出汉水以北及上庸(湖北省竹溪县)土地。
秦王国(首都咸阳)于纪元前二八○年向楚王国(首都郢城)发动的迂回攻
击,是空前冒险的军事行动。秦王国首都咸阳(陕西省咸阳市)到陇西(陇山以西),航空距离三百公里,从陇西到蜀国(首府四川省成都市)航空距离五百五十公里。自蜀国到黔中郡(湖南省沅陵县),航空距离六百五十公里。当中横亘着千万穷山恶水,包括岷山山脉、摩天岭山脉、长江,和「地无三里平」的云贵高原,以及像章鱼一样狰狞的武陵山脉。纪元前三世纪时,沿途还是一片蛮荒,烟瘴虫蛇,鸟道险苦。司马错的伟绩,跟汉尼拔进击罗马帝国,先后辉映,都是直捣敌国后门。
秦军此次出击,战争升高到另一种形态。使六国同时面对随时都会覆灭的厄运。然而,六国互斗不但不息,反而更烈。只不过为了贪图眼前的一点小便宜,使战斗力完全消耗。最后秦王国轻轻一击,大家一齐粉碎。
英雄行径
秦国王嬴稷与赵国王赵何,在渑池(河南省渑池县。渑,音mn「敏」)
会面。二人对饮,嬴稷请赵何弹瑟,赵何不敢不从。蔺相如立刻要求嬴稷敲缶(缶,音fou「否」,大肚小口,状如花瓶的乐器),嬴稷拒绝,认为有损尊严,蔺相如警告说:「五步之内,我脖子的血可要溅到大王身上!」侍卫正要拔刀相救,蔺相如怒目大喝,侍卫唯恐伤及嬴稷,不敢再动。嬴稷一肚子不高兴,勉强敲了一下,不欢而散。嬴稷始终无法占得上风,赵王国(首都邯郸)方面也严密戒备,秦王国(首都咸阳)不敢再无理取闹。
赵何回国,擢升蔺相如当首席国务官(上卿),位在大将廉颇之上。廉颇喊叫说:「我是赵王国(首都邯郸)大将,攻城掠地,功在国家。蔺相如出身贫贱,只靠一片舌头,却坐在我前面,这算什么话,怎能甘心?」扬言说:「等我们碰了头,一定要他好看。」蔺相如想尽办法不跟廉颇碰头,每逢朝见或御前会议,总是称病,避免跟廉颇发生上位下位的争执。路上偶尔相遇,远远望见,就早早绕道。随从们(舍人)深以为耻。蔺相如说:「以嬴稷的威风,我都敢当众呼喝他,羞辱他的部属。我虽然差劲,难道反而害怕廉将军?只是因为秦王国(首都咸阳)所以不敢大规模攻击赵王国(首都邯郸)的原因,不过为了有我跟廉将军二人在。两虎相斗,不能同时都还活着。我所以躲避,不过把国家大事放在第一位,把私人恩怨放在其次。」廉颇顿然惊悟,脱下上衣,背着荆条(荆条,刑罚用的藤条),到蔺相如门前请求宽恕,二人遂成为刎颈之交。
蔺相如和廉颇,为世人留下英雄人物的行事典型。换一个瘪三角色,宁愿国家受到伤害,也要私斗到底。蔺相如的容忍能力可贵,廉颇的反省能力和弥补过失的能力,更为可贵。两千余年后的今天,人们的敬意,历久弥新。
论乐毅
燕王国大军包围齐王国即墨(山东省平度市)三年,不能攻克。前二七九年,燕国王(四任平王)姬平逝世,儿子姬乐资继位(五任)。姬乐资在当太子时,就对乐毅不满意。田单得到这项情报,遂用反间手段,在燕王国传播一项谣言:「田地已经死掉,齐王国仅只剩下两座孤城。乐毅跟新王(姬乐资)早有嫌隙,恐惧受到处分,不敢回国,所以一直藉口进攻两个孤城,实际上却是想当齐王国国王。只因齐王国人民还没有全部心服,不得不减缓对即墨(山东省平度市)的攻击。即墨最恐惧的是,如果一旦发动认真的攻击,一定陷落。(这段反间的话,跟被姬平杀掉的那位鲨鱼份子所讲的一样,没有新奇之处,似乎不能发挥打击力量,但反间内容尚有:「老王在,乐毅不忍心叛变。」这才击中要害。)姬乐资派大将骑劫,前往接任远征军统帅,征召乐毅返国。乐毅不敢回燕,迳行投奔赵王国。燕军将士既痛恨领袖昏庸,又惋惜统帅狼狈离去,群情不平,军心激愤。
前二九七年,田单收集城里所有的牛只,有一千余头,披上土黄色绸缎,画上五彩花纹,牛角绑扎钢刀,牛尾绑扎苇草,苇草经过油浸,然后燃烧。事先早在城墙上秘密凿出数十个洞口,当攻击开始时,正逢夜半,纵牛出洞,战士五千人紧跟牛后(像步兵紧跟在坦克车之后一样)。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