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曰(一)-第4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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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以长安(陕西省西安市)而论,西汉王朝时人口六十八万,东汉王朝时只剩二十八万,减少三分之二。而最可怜的却是沛郡(安徽省淮北市),西汉王朝时人口二百余万,东汉王朝时只剩下二十余万,减少十分之九。当然他们不见得全部丧生,也可能流离外地。但监于全国总人口的减少,他们逃生的机会不大。
哀哀冤魂,只制造出一群内战英雄。
韩歆之死
纪元三九年,东汉王朝(首都洛阳「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宰相(大司徒)韩歆免职。
韩歆性情体直,说话没有技巧,直来直往,不知道隐讳。东汉帝(一任光武帝)刘秀(本年四十四岁)无法容忍。韩歆在刘秀面前,肯定天下将发生重大的饥馑荒年,指天画地,恳切而过于刚烈,遂被免职,送回家乡(南阳郡?河南省南阳市)。然而,刘秀仍愤愤不平,越想越气,又派使节送去诏书,激烈责备。
韩歆跟儿子韩婴,一同自杀。韩歆拥有重名,天下都很尊敬,无罪而被逼死,人心不服。刘秀追赠金钱粮食奠仪,以完整的礼仪安葬。硬司马光曰:「从前,子武丁(商王朝二十三任帝高宗)吩咐他的宰相傅说,说:「药物如果不能使人有苦涩的感觉,病就不会痊癒。 」激烈率直的言论,对说话的人,没有利益,但却是国家福气。所以,君王日夜寻求这种言论,唯恐听不到。可惜的是,在刘秀那个时代,韩歆竟以直言规劝而死,岂不是圣明事迹的一个污点?」
司马光这篇评论,有一句话是事实,有一句话不是事实。是事实的一句话是:「激烈率直的言论,对说话的人,没有利益,但却是国家的福气。」不是事实的一句话是:「君王日夜寻找这种言论,唯恐听不到。」一个专制暴君,或一个或大或小的独裁人物,日夜寻找的绝不是激烈率直的批评;恰恰相反,他日夜寻找的却是使他龙心大悦的赞扬,很少有人愿意天天听逆耳之言,连文质彬彬的刘秀都办不到。稍后,在叙述到唐王朝时,更可发现,甚至英明盖世的李世民大帝也办不到。更何况等而下之。孟轲对此有过警告:「朋友数,则疏矣。君臣数,则辱矣。」
司马光所以这么蒙蔽事实真相,是为了套牢君王(他正是对君王说话),有一种鼓励作用。但对广大的人民或广大的读者群而言,却遗害无穷。既然当头目的人,都有如此见识,不可避免的会有两种后果:一是,使忠于国家民族的人士,跳进被辱被杀的圈套,摧毁国家民族的精英;二是,使人们认为只要谏得诚恳,劝得婉转,主子无不采纳,延长了独裁政体的寿命。
欧阳歙之贪
刘秀派皇家礼宾官(谒者)调查郡长级(二千石)官员中,被控贪赃枉法的行为,是不是实在。查出宰相(大司徒)欧阳歙在汝南郡(河南省平舆县西北射桥乡)郡长任内,测量田亩作弊,贪污千余万钱,被捕下狱。欧阳歙世代教授尚书,八世都当研究官(博士)。学生门徒,集结在皇宫门外,请求皇帝饶恕欧阳歙一命的有一千余人,甚至有人自处髡刑(剃光头发)和剃刑(剃光全身毛发)。平原郡(山东省平原县)人礼震,年纪才十七岁,要求代替欧阳歙一死。
刘秀毫不动摇,欧阳歙遂死在狱中。
从明王朝到清王朝,六百年间,官场有句谚语:「三年清知府(郡长),十万雪花银。」清官还是如此,贪官之富,更不可想像。欧阳歙显然以清廉闻名于世,如果脏名远播,刘秀不会擢升他当宰相。然而,仅只测量耕地,便贪污千余万钱,依当时市价,一万钱值黄金一斤,千余万钱,当值黄金千斤以上,一斤以十两计算,当在一万两以上,而这仅是测量耕地一项;加上其他种种,数目可观。
是这些钱,才使人民流着血泪,「遮道呼号」,诉苦无门。──当然无门,门被欧阳歙堵住。
可惊的是,对这种丧尽天良的赃官,竟有那么多知识份子,为他求情,甚至一个十七岁还未成年的学生,竟要替他伏诛。这件事暴露了传统教育的秘密:教师除了传授知识外,还要培养个人崇拜,把盲目的对个人的效忠,当做最高的追求目标。于是,学生门徒也者,遂成为一种「护师」动物,好像屎克螂保卫他的屎团一样,严密的保卫他们的教师,而不管他值不值得保护。护师动物只看见教师杀头,却看不见多少贫苦农夫悬梁自尽,多少孤儿寡妇伏尸悲嚎。
刘
怀县(河内郡郡政府所在县?河南省武陟县)豪门李子春的两个孙儿,谋害人命。怀县县长赵?(音x「喜」),深入追究,终于找到真凶,两个孙儿自杀;于是,逮捕李子春。首都洛阳尊贵的皇亲国戚,有几十人之多,替李子春说情,赵?一律拒绝。等到皇叔刘良病重,东汉帝(一任光武帝)刘秀(本年四十六岁)亲自到病榻前探望,询问有什么交代。刘良说:「我跟李子春,感情至厚,而今李子春犯罪,怀县县长赵?,非杀他不可,请你饶李子春一命。」刘秀说:「地方官员,执行法律,不可以破坏,请吩咐我做别的事!」刘良不再说话。
刘良死后,刘秀追念这位从小把自己抚育长大的叔父,特赦李子春出狱,擢升赵?
当平原郡(山东省平原县)郡长。
特权社会中,凡是破坏法律的人,往往都是执行法律的人。普通小民,碰一下法律试试,非死即伤。只有手握权柄的大小家伙,才能摧毁法治,和人民对法律的信心。
刘良是当时第一号头目,尊贵仅次于太上皇,在如此强大的权势之下,赵?
不肯屈服,他所承受的压力,不亚于苦刑拷打下的贯高(参考前一九八年)。我们不强调他比贯高更难支撑,但至少都是同等程度的难以支撑,他是中国最早期为法治奋斗的英雄。刘秀虽然最后赦出李子春,使善政不终,但赵?已尽了全力,只无法抵挡那种父子型的封建亲情。何况,李子春两个孙儿已付出生命的代价。
世界上最可怕的是刘良这种人物。没有这个政权,他便没有荣华富贵。可是,他却努力破坏保护这个政权的法律。
三代处理方法
皇后郭圣通既被罢黜(参考四一年),郭圣通生的皇太子刘,心怀恐惧,不能自安。郅恽建议说:「长久的坐在不稳定的座位上,使老爹为难,有违孝道。
一味拖延,更可能激起危险的反应,不如辞去太子,退避到亲王地位,专心奉养娘亲。」刘接受劝告。刘秀下诏同意。
袁宏曰:「国家之所以设立太子,在于尊重正统,维系民心。除非有天下皆知的大罪极恶,不可以变动。刘秀中兴汉王朝的大业,自应遵循传统,作后世效法的榜样。而今,刘的品德,并没有亏欠。刘秀床上的宠爱太多,以致使嫡长子丧失他应有的位置,是一件错误措施。幸好,刘贬降亲王,谦让恭敬的美德,更为明显。刘阳(刘庄)继承大统,兄弟友爱之情,更是亲密。虽然长幼换位,一个人兴起,一个人贬谪,可是父子弟兄之间,感情浓厚,毫无间隙。即令用三代(夏商周)的方法来处理,也不会比这个更好。」
如果用「三代」的方法处理,那可是一片血腥,姬历为了夺嫡,竟把亲兄吴太伯逼得逃入蛮荒。
董宣
陈留郡(河南省开封市东南陈留镇)人董宣,当洛阳(首都所在县)县长。
刘秀姐姐湖阳公主刘黄的家奴,仗着权势,白天杀人,躲藏在刘黄家,无法逮捕。
后来,刘黄出门,用那个家奴陪坐乘车,董宣在夏门(洛阳城北西头第一门)外万寿亭等候,拦住公主的车队,要求逮捕家奴。刘黄不许,董宣用佩刀画地,大声数落刘黄所犯的错误,就在刘黄面前,喝令家奴下车,当场诛杀。刘黄又羞又气,前往皇宫,向老弟哭诉她被一个地方小官欺负。刘秀像爆炸了一样,传唤董宣,准备乱棍打死。董宣叩头说:「请准许我说一句话再死。」刘秀说:「什么话?」董宣说:「陛下以高贵的恩德,完成中兴大业,却放纵家奴,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怎么能够治理天下?我不需要乱棍,就此自杀。」用头向房柱猛撞,血流满面。刘秀怒气稍微平息,教禁宫贴身侍从宦官(小黄门)拦住他,但是要他向刘黄叩头,表示道歉。董宣拒绝,刘秀命人强按他的脖子,董宣双手支撑地面,誓不低头。刘黄向刘秀叫说:「你当一介小民时,藏匿逃犯,官员连大门口都不敢到,而今当了天子,难道一个县长都管不住?」刘秀笑说:「这就是天子跟小民不一样的地方。」于是,下令:「硬脖子县长出去!」赏赐董宣钱三十万,董宣全部分散给手下官吏。由于董宣胆大包天,不畏惧强梁,京师(首都洛阳)
的皇亲国戚,无不震栗。
如果不是董宣的道德勇气,那个被豪门家奴白昼杀死的冤魂,还不是白白丧生?如果不是刘秀最后醒悟,顶天立地的正直法官董宣,岂不白白死于乱棍之下?
在这个流传千年的「强项令(硬脖子县长)」佳话之中,步步埋伏杀机。一个环节瓦解,便成悲剧。
「人治」之必然失败的原因在此,董宣之流的官员,不可多见,刘秀之流的首领,更不可多见。而刘黄这种不识大体的泼妇,以及狗仗人势的家奴,却比驴毛都多。西洋文明的「法治」,正是治国良法,为什么西洋人能?而中国人偏偏不能?
吴汉
纪元四四年,吴汉逝世。刘秀命隆重安葬,礼仪跟当初安葬全国最高统帅(大将军)霍光,完全相同(参考前六八年)。
吴汉强壮有力,每次追随刘秀出征,刘秀如果还没有安顿,他就小心的站在一旁。其他将领们发现战况不利时,很多人都恐慌失色,不能保持正常仪态。只吴汉表情,跟平常一样,而更加强保养武器,激励士气。刘秀派人去看最高指挥官(吴汉)干什么?回报说:正在整修攻击装备。刘秀叹息说:「吴汉的行为,使人满意,他一个人简直可以对抗一个国家。」吴汉每次出兵,早上接到命令,傍晚就踏上征途,根本没有时间收拾行装。在中央政府时,谨慎小心,内在充实与外在修养,表现于举止之间。吴汉有次出征,妻子在后方购买田产。吴汉回来,责备她说:「大军在外,官兵困乏,为什么我们却买这么多土地房舍?」遂把田宅分赠给兄弟跟舅父家。所以,能够胜任他的职务,大富大贵,寿终天年。
杀敌可敬,杀降不可恕,杀妇女儿童更不可恕。吴汉不过一个杀降、杀妇女、杀儿童的凶手,本质上,土匪头目而已。唯一跟土匪头目不同的是,他站对了边。
歌颂不应该歌颂的人,将败坏一个民族的品质。
马援
纪元四九年,伏波将军马援的南征兵团,抵达临乡(湖南省桃源县),遇上瘟疫,染病卧床,遂即逝世。最初,马援曾经患病,虎贲警卫指挥官(虎贲中郎将)梁松,前来问候,在病榻前叩头,马援没有答礼。梁松告辞后,马援的儿子们问说:「梁松,是皇上的女婿(梁松娶刘秀的女儿舞阴公主刘义王),是政府显贵,部长级以下高官,对他都敬畏交加,只您为什么对他不肯答礼?」马援说:「我是他爹梁统的老朋友,他虽然地位尊贵,怎能不论辈份!」马援既死,梁松开始报复,罗织罪状,陷害马援。东汉帝刘秀被刺激得火冒三丈,下诏收回马援新息侯印信(即撤除侯爵)。又有人检举马援私运珍珠跟有纹彩的犀牛角;刘秀的愤怒更火上加油。马援的妻子儿女受到这种可怕突变的打击,惊骇恐怖,不敢把马援棺柩,运回祖宗坟地安葬。
范晔曰:「马援,声名传播三辅(关中地区),只身周旋二帝(刘秀、公孙述)。等到决定方向,贡献谋略,归附明主,满足「负鼎」的愿望,认为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负鼎」:「鼎」,古代的大锅。纪元前十八世纪夏王朝末年,一代贤才伊尹,认为商部落酋长子天乙,是一位有才干的领袖,可能推翻夏王朝政府的暴政,统一全国。想往晋见,却没有人推荐。听说子天乙是一位美食主义者,伊尹就带着烹饪用具,当然包括锅碗瓢盆,去给子天乙当厨师。后来,子天乙成了商王朝一任帝,伊尹也成了千古留芳的宰相)。然而,他规劝别人如何避灾免祸,可谓高等智慧,却无法使自己躲开谗言间隙。难道身在功名场合,就束手无策?大概是这样的,利害跟自己无干,容易看得清楚,了解透彻。对某事没有私心,而纯用大义判断,结论一定凌